清晨五点。
黑水河西侧的反斜面高地。
日军的步兵炮射出了成排的硫磺穿甲弹,把前沿的几百棵老松树当场削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粉末。
黑烟混着煤灰在大雾里翻滚着散开,将半边山口全部染成了焦红色。
一连老湘军们把钢盔压得极低,两只鞋卡在半米深的雪坑最底层。
李铁头提着一挺崭新的轻机枪。
“旅长,鬼子的步兵上来了,足足有两个中队!”周明从一号暗堡里探出脑袋。
斜坡路面的正面,两百个日本鬼子挺着刺刀,猫着腰,呈品字形向阵地交替突击。
陈峥抬手,刚要下达射击的命令。
高地下面防线的那片烂苇子荡里,突然亮起了十几道短促的枪火。
砰!
砰!……
新四军十三大队的几十个游击队员分成两人一组,压根没在战壕里露影。
他们从老百姓自个儿挖的运粮红薯洞里探出了汉阳造,打一枪,便顺着交通壕翻滚着滑到了对角。
鬼子的重机枪和步兵炮顿时没了坐标,对着树皮堆盲目开火。
几十发高爆弹药砸在了空地上面,除了炸起成吨的泥巴,连一根布条都没能伤到。
这叫麻雀战!
老头子、半大小子用土造的排子枪,把日军联队的急行军速度在路口给强力拽成了王八爬。
还没等鬼子转过大盖帽。
高地右翼的滩底上,猛地突起了三声炸响。
轰隆!
轰隆!
这不是大兵站里调出来的高爆榴弹,是本地保甲长用铁锅、黑火药和打火石自个儿捣腾出来的土翻天。
破片子混合着洋钉子、烂马粪漫天飞舞。
两辆轻型战车当场被碎铁渣子卡死。
五个日本尖兵被崩断了腿骨,抱着肚子在泥水坑里疯狂打滚。
这叫地雷战!
大别山里的每条沟、每座桥,这会子全成了生吃鬼子的血夹子。
陈峥站在隐蔽所后面。
正规装甲连队,居然被几斤黑火药给整得全破了防。
“把汤姆逊的长连射全给老子调成短点射!”陈峥一巴掌拍在桌子中央。
“周明!带二排的突击队顺着十三大队的红薯洞摸过去,去抄鬼子步兵炮的屁股。”
“向守志!把高射机枪在老石碑后面架起来,等鬼子的歪把子一换弹夹,你给老子豁了他们!”
独立旅换了打法,动作快得像下山的饿狼。
老湘军们不再死守两米深的掩体。
他们顺着老百姓挖的百十条灌溉渠。
冲锋枪和长枪在十米宽的近战距离上突然弹起了身子。
哒哒!!
哒哒!!
两个试图架起歪把子的日军机枪小组还没弄清方向,脑壳就被一连的火力当场打成了碎西瓜。
江文远纵观整个战场,脑子里不断统计:
“一连突击顺利,林政委带的三连民夫队,这会儿已经把第二批老百姓送过了黑水河大桥。”
两个中队的日军黄皮子在黑水河西侧的乱石滩上面丢下了八十多具死尸,大盖帽扔了一泥坑。
陈峥气吞如虎:“周明,莫歇着!林政委的三连还没撤下来,咱们要让老百姓把自个儿的命都给保圆乎了!”
鬼子又开始开炮了!
轰!
轰!——
黑水河西侧的松林子被鬼子的重炮彻底犁成了灰烬。
高地前沿,三道宽达两米的堑壕被震塌了大半。
“团长,麻村还有两万多百姓卡在后山的沟里,走得太慢了。”
周明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
“鬼子混成十七旅团把三个满编的大队全压在了咱们正面,得往后退了,不然,咱们的人马非被小鬼子当场给铰成烂肉不可。”
陈峥没吭声。
他一巴掌拍在子弹箱上面。
本想靠着麻雀战和反斜面跟鬼子在山林里转圈子,打游击。
可现在,为了后山数万名根据地的老百姓,常胜旅必须钉在黑水河上面。
他们这会儿没得第二条路。
陈峥声如洪钟:
“向守志!把一营剩下的四挺重机枪全部给老子抬到大路最前沿!”
“子弹全上膛,没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给老子往后挪动一寸!”
“是!”向守志暴喝。
……
上午八点。
日军华北方面军的野炮联队换了高爆硫磺弹,几十发炮弹成排砸在了一连的泥墙上面。
“板载!”
两百个日本尖兵,顺着大堤两侧的反斜面,蝗虫一样涌上了第二道卡口。
“杀!!”
一连的老湘军们一跃而起。
噗哧!!
哒哒哒哒!……
一连的副连长被鬼子的歪把子机枪当场打穿了胸膛。
阵地在一分钟内几度易手,第二道防线的沙袋墙这会子全被血水染成了黑红色。
三个川军排长在大雨里中弹倒地,手里的冲锋枪子弹早就打空了。
守军的汉阳造连撞针都磨平了,大家的力气快用光了。
就在这最危急、防线眼看就要大面积崩溃的时候。
高地后方的那道破牌坊下头,突然冲出了一道蓝色身影。
林远手里竟然端着一杆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步枪。
“独立旅的汉子们,老百姓们还在后头走着呢,是爷们的就给老子冲上去!把鬼子赶出去!”林远咆哮。
这个看似干瘦、平日里只会在后方咬文嚼字的政委。
这会子,竟然第一个趟过泥水,手里的刺刀直接砸向了正面冲过来的日军曹长。
噗哧!!
刀尖穿透了鬼子曹长的胸口,带出一大截脏血。
接着,林远迅速横枪,一枪托子砸碎了另一个鬼子排头的面门。
在他的身后,三连的两百个民夫和伤兵受到这悲壮牺牲的剧烈刺激,脑门子里的热血顿时翻涌起来。
“保护政委!杀鬼子!”
周明也提着枪从红薯洞里跃了出来。
七百个老兵,光着膀子,像一群下山的猛虎一样横着撞进了鬼子的横队里。
冲锋枪在近距离上拉响了长连射。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把鬼子步兵打出了十几道血窟窿。
但鬼子的重机枪这会儿也上了火,两发重弹当场打穿了林远的左肩膀。
林远干瘦的身子晃了两晃,整个人栽进了稀烂的泥底。
蓝布长衫一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眼镜也掉在泥水里打了个旋,碎成了几瓣。
“政委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