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一场空前绝后、波澜壮阔的大迁徙,在这片土地上,拉开了血色的帷幕。
沈阳,第一重型机械厂。
这座日夜轰鸣的庞大厂区,此刻却被一阵防空警报声笼罩。
高达数十米的红砖烟囱停止了吐息,厂房内那震耳欲聋的锻打声戛然而止。
上万名工人,密密麻麻地汇聚在厂区的中心广场上。
他们的脸上沾满了煤灰机油,在漫天风雪中,静静地听着厂长站在高台上宣读中央调令。
“同志们……局势万分危急!”
厂长的嗓子彻底嘶哑,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滚落下。
“中央命令我们,放弃厂房!放弃我们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家底!从今天起,全厂所有机床、水压机、炼钢炉,全部拆解装车!我们要把这些国家的工业骨血,运到西南的十万大山里去!”
“绝不能给敌人留下一颗螺丝钉!”
寂静笼罩了广场。
紧接着,人群中爆发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那是工人们对这片黑土地、对这些他们亲手擦拭、日夜陪伴的钢铁机器深入骨髓的不舍。
很多老工人一辈子扎根在这里,这些机床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但是,哭声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哭什么?!毛主席说了!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一位老大爷,抹干了眼泪,扯下头上的棉帽,在风雪中大吼。
“苏联人想砸了咱们的饭碗,断了咱们前线部队的枪炮给养?做他的春秋大梦!”
“哪怕是到了山沟沟里,到了溶洞里,咱一样能把高炉重新架起来!一样能给咱们的边防军造出打穿坦克的新炮弹!”
“抄家伙!拆!”
伴随着老钳工的一声怒吼,上万名工人犹如发了疯的工蚁,扑向了那些庞大的车间。
工兵连的爆破手们红着眼眶,亲手在搬不走的高炉旁绑上了烈性炸药。
“轰隆隆——!”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既然带不走,就把它彻底炸成平地。
同样的悲壮画卷,在整个北方的每一座城市、每一座兵工厂疯狂上演。
无数设备被拆解,无数的图纸被装进防水箱。
而在学术界,这场大迁徙同样进行着。
……
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漫天大雪中,年过半百的老教授们,将仅有的几件军大衣,裹在那些珍贵的显微镜、光学透镜和风洞测试仪器上。
他们犹如一群苦行僧,推着装满绝密图纸和实验数据的木板车。
“老师,这套离心机太重了,咱们扔了吧,等到了西南再重新造!”一名年轻的大学生肩膀被绳子勒出了鲜血,气喘吁吁地说道。
“混账话!”
老教授拼尽全力在车尾推着,嘴唇在寒风中哆嗦着:“这是咱们国家花了多少钱才买回来的命根子啊!陈峥军长刚刚把T-62坦克带回来,没有这台离心机,咱们怎么化验出它的配方?!”
“哪怕是把我的老骨头扔在路上,这台机器也必须安全运到大西南去!”
“我们这代人多吃点苦,多流点血,前线的战士们就能少死几个人!”
浩浩荡荡!
……
在东北和华北那纵横交错的铁路网上。
无数辆喷吐着浓烟的蒸汽机车,犹如一条条不知疲倦的巨龙,日夜不息地在风雪中穿梭。
车厢里,挤满了拖家带口、背着简单行囊的工人和专家。
没有人抱怨拥挤,没有人恐惧未知的深山老林。
所有的列车,全都亮着探照灯,拉笛,向着南方,向着西南的十万大山,发起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撤退!
……
燕山山脉的最北端。
狂风犹如万马奔腾,卷起地上的积雪。
陈峥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远方那片辽阔的平原。
在他的视野尽头。
那条横贯南北的铁路大动脉上,一列接着一列、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列和货运火车,正坚定不移地向着南方的崇山峻岭流淌而去。
而在火车的后方,是那些已经化作焦土的城市边缘。
黑烟与白雪交织在一起,那是被炸毁的桥梁和被烧毁的粮仓,在向即将来犯的强敌发出最决绝的咆哮。
“军长,太壮观了……这是把半个中国的家底,全都搬空了啊……”
林远站在陈峥身后半步的地方,声音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整整两千多家重工业和军工企业!超过三百万的产业工人和专家家属!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全部撤离了危险区域,向着四川、贵州、云南的大三线腹地转移!”
“这就是咱们中国人的脊梁!”
“苏联人以为他们有一万辆坦克就能吓跪咱们?”
“他们根本不懂!只要这群工人还在,只要这些机器的图纸还在!咱们的新中国,就永远不会被打垮!”
陈峥点了点头:
“等他们把这些破铜烂铁运进大西南的溶洞里,把高炉在暗无天日的防空洞里重新点燃。”
“那里,就会变成一座座永远无法被摧毁的地下兵工厂!”
“军长说得对!”
杨铁柱在零下三十度的悬崖上,硬是热得浑身冒白气。
他手里拎着工兵铲,满脸亢奋地冲上前来。
“后方的老百姓和工人们,已经把能做的全做了,他们把空间给咱们腾出来了,把坛坛罐罐全搬走了,现在这平原上,光秃秃的!”
“军长,咱们这些留在北方的野战军,接下来该怎么干?!您下令吧!弟兄们的刺刀早就饥渴难耐了,只要您一句话,咱们现在就冲下山去,在平原上跟苏联人的先头部队干一仗!”
“干个屁!”
陈峥转过身:
“老子已经放弃了平原决战,把百万大军拉到了这崇山峻岭里,你现在还要带着弟兄们下山去平原上送死?!”
“苏军的机械化洪流在平原上无敌,老子偏不给他们当活靶子!”
“咱们的百万大军,一步也不准离开山区!”
“可是军长……”
一团长也急了,指着脚下的岩石大声说道:
“咱们百十万大军全都龟缩在山里,虽然苏军的坦克开不上来,但一旦战争爆发,他们的轰炸机每天对着咱们的山头狂轰滥炸,再加上他们的重炮封锁,咱们几十万大军暴露在山上,没有坚固的工事,那也是活生生的炮灰啊!”
“这光秃秃的石头山,连个防空洞都没几个,咱们拿什么防苏联人的炮弹?!”
“没有防空洞?”
陈峥冷冷一笑:
“没有防空洞,咱们就自己挖!”
陈峥一字一顿:
“传令!”
“后方在搞工业大迁徙,咱们前线的这百万野战军,也不能闲着!”
“从今天起,除了必要的警戒部队,全军上下,从军长到列兵,全部给老子放下钢枪,拿起铁镐、钢钎和炸药包!”
“老子要你们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
“在这苏军装甲集群开不到的悬崖绝壁上,在这连绵数千里的太行山和燕山山脉内部!”
“给老子疯狂掘进!”
“老子要你们掏空整座太行山!”
“在山体内部,给老子挖出能并排开卡车的地下通道!挖出能储藏十万吨粮食的地下粮库!挖出能藏下一个野战医院的地下溶洞!”
“老子要在这千山万壑的内部,构筑起一座让苏联人看一眼就绝望的地下长城!”
“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等苏联人的坦克在平原上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等他们的轰炸机把表面阵地炸成灰!”
“老子就带着你们,从这被掏空的大山肚子里钻出来,给他们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