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李帅对新肢的狂喜渐渐沉淀,化为一种小心翼翼的适应与探索。他笨拙地尝试屈伸那粉嫩的手指,感受着微弱却真实的力道在新生经脉中流淌,龇牙咧嘴间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万哲盘坐一旁,心神沉入己身。道将中期接近巅峰的灵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江河,虽不及全盛时的汹涌澎湃,却源源不绝,带着新生的活力,滋养冲刷着那些被灰丹与龙力肆虐过的焦土之地。经脉依旧隐隐作痛,却是在愈合的痒痛,而非毁灭的撕裂。心肾二脏如同体内锚点,一者泵出炽热气血,一者沉淀精元,提供着前所未有的扎实根基。
他细细体会着这份力量。与之前道气巅峰时相比,不仅是量的飞跃,更是质的蜕变。灵力更加凝练,神识感知范围扩大了数倍,对自身肉身的掌控也达到了入微之境。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左肩那道疤痕下,新生的肉芽正在缓慢而顽强地重塑着受损的经络。
然而,当他尝试引动那缕新生的、带着龙威的气血时,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缕气血虽因突破而壮大了些许,却仿佛失去了之前的“灵性”,变得有些…滞涩。如同溪流中混入了泥沙,运转间不再那么圆融自如,与五脏新生之力的契合也远未达到完美。他知道,这是强行吞噬那灰丹寂灭之力留下的隐患,龙气血气虽助他破境,却也沾染了异种气息,未能完全化为己用。
更重要的是,那枚沉睡在储物戒中的六品龙体丹,在经历了昨日的“驱逐”之战后,变得愈发沉寂,仿佛耗去了不少本源,又像是在积蓄着下一次更凶猛的反扑。它与万哲之间那微弱的联系,也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破境带来的喜悦很快被更深的思索取代。前路看似开阔,实则迷雾更浓。灰衣人的目的、龙体丹的隐患、李帅尚未恢复的修为、以及那即将到来的离火秘库之行…千头万绪,皆需力量应对。
力量…
他需要更快地掌握、巩固、乃至超越现在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身前的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起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波动。
那个身着灰袍、面容普通的身影,就如同从虚无中走出般,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间内。
李帅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将新生右臂护在身前,左掌横胸,做出戒备姿态,虽然修为大跌,但那股子悍勇之气丝毫不减。待看清来人是谁后,他脸色变了变,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缓缓放下了手,却依旧紧绷着身体。
万哲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他站起身,依着修仙界的礼节,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礼:“前辈。”
灰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那平淡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毫无起伏:“看来,你活下来了。”
“托前辈的福。”万哲直起身,语气平静,“不仅活了下来,借前辈丹药冲突之力,侥幸突破至道将中期。”他刻意点出“冲突之力”,既是陈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灰衣人闻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又仿佛根本不在意。他的目光转而落在李帅那条新生的手臂上,微微停留了一瞬:“血菩提药效尚可。一月之内,勿与人动武,勤加运转气血,可复旧观,或能更强三分。”
李帅闷声闷气地抱拳:“多谢前辈赠药。”语气有些硬邦邦,显然对那场危险的交易仍心存芥蒂。
灰衣人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目光重新回到万哲身上:“那枚‘寂元丹’,滋味如何?”
寂元丹!原来那灰雾丹药叫这个名字。
万哲心念微动,如实答道:“能量诡异,寂灭同化,若非晚辈体内恰有另一股异力被其激发对抗,恐怕早已经脉尽碎,爆体而亡。”他隐去了龙体丹的具体信息,只以“异力”概括。
“异力对抗…果然如此。”灰衣人轻轻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像是验证了某种猜想,“寂元丹性走极端,本意并非助人突破,而是寂灭万物,化归本源。你能借此破境,是你自身的造化与底蕴,亦或是…你体内那‘异力’品阶极高,远超此丹。”
他的话语平淡,却如惊雷般在万哲心中炸响!这灰衣人不仅看出了他借力突破,竟连他体内力量品阶极高都隐约点破!其眼力之毒辣,见识之广博,深不可测!
万哲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前辈慧眼。晚辈也是侥幸。”
灰衣人不再追问那“异力”详情,话锋忽然一转:“你初入道将,境界虽升,然力散而不凝,神浮而不定,五脏初开却未能圆融贯通,犹如稚儿舞大锤,空有其势,难伤其髓。长此以往,根基虚浮,前途有限。”
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了万哲此刻最大的隐患!这正是他方才内视时所忧虑之事!
万哲心头一震,再次拱手,语气带上了几分真诚:“请前辈指点迷津!”对方既然点出问题,或许…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量什么。片刻后,他屈指一弹。
一枚颜色古旧、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淡黄色玉简,无声无息地飞向万哲。
“此乃老夫早年游历所得的一篇心得杂记,”灰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其中所述,并非惊天动地的功法秘术,不过是一些巩固境界、凝练灵力、打磨五脏、以及…如何更好吸收炼化高阶丹药残余药力的笨法子罢了。于你眼下境况,或有些许微末用处。”
万哲下意识地接过玉简。玉简入手温润,带着一种岁月的沉淀感。他神识微微一扫,玉简表面并无禁制,内里是密密麻麻却工整清晰的蝇头小字,蕴含着一种平和却深邃的意念。
这…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对方不仅拿出了能肉白骨的“血菩提”,此刻竟又赠予如此契合他现状的心得?那场危险的试药交易,对方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纯粹是勒索?
“前辈…这…”万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感激?警惕?疑惑?种种情绪交织。
“不必多想。”灰衣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试药成功,于老夫研究亦有小助。此篇心得,算是额外的…报酬。你好生参悟,莫要辜负了这次破境机缘。至于那寂元丹的后续…待你稳固境界后,老夫或许还会寻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开始缓缓变淡,如同墨迹溶于水中。
“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万哲急忙问道。
灰衣人的身影已然模糊,唯有最后一句平淡的话语袅袅传来,回荡在房间内:
“名号不过虚妄,唤我…灰仆即可。”
声音散去,人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万哲手中那枚温润的玉简,和一旁李帅那条新生的手臂,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万哲紧紧握着那枚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开篇第一行字,便让他心神剧震!
「道之基,在于实。力之凝,在于意。五脏轮转,生生不息,非力驱之,乃神引之…」
「丹力残渣,非必为害,引导得法,可作沃土,滋养道苗…」
「观想内视,如匠琢玉,勿求速成,唯精唯纯…」
字字珠玑,直指他此刻修炼的关窍!许多他模糊感知到却无法言明的困惑,在此刻豁然开朗!这绝非什么“微末用处”的笨法子,而是直指大道本源的宝贵经验!
这灰仆,究竟是谁?
如此随手赐予的心得,便已远超离火城诸多传承!
他对自己,到底有何图谋?
万哲深吸一口气,将玉简紧紧攥在手中。
无论对方目的为何,这份“报酬”,他急需。
前路迷雾重重,但手中的筹码,似乎也多了一丝。
他看向窗外,目光变得愈发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