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欢呼声还在继续，看台上的观众们疯狂地呼喊着“龙岳”的名字，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但万哲充耳不闻，他只是静静站在阿云的尸体旁，低头看着这个刚刚还在与自己生死相搏的对手。
惋惜。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从小到大，他杀过很多人——妖兽、敌人、刺客、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对一个刚刚死在自己手中的对手，产生如此复杂的情绪。
阿云不该死在这里。
他不该是那个从小被卖入生死竞技场的孤儿，不该是那个在血腥杀戮中长大的亡命之徒，不该是那个连自己拥有“千岳万重体”这种尊体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他应该生在某个大宗门，被当作核心弟子培养，享受着无尽的资源和尊崇；他应该在广阔的天地间闯荡，与真正的天才交锋，攀登更高的武道巅峰；他应该……活着。
但现实没有如果。
万哲缓缓蹲下身，看着阿云那张已经凝固了笑容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就在这时，识海中响起云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叹息：
“小子，你在惋惜他？”
万哲沉默片刻，在心中回应：“是。他不该这样死去。”
“确实不该。”云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千岳万重体，尊体中的佼佼者。若有机缘，未来未必不能冲击更高境界。就这样死在第一轮千人战中，确实可惜了。”
万哲心中一动：“云老，您有办法？”
“哼。”云老轻哼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别人没办法，不代表老夫没办法。看我的！”
话音未落，万哲只觉得识海深处涌出一股无形的力量——那股力量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玄妙，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神秘。
那股力量无声无息地从他眉心蔓延而出，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探入阿云的尸体之中。
万哲屏住呼吸，警惕地扫视四周。看台上的观众依旧在疯狂欢呼，没有人注意到这微小的异常。竞技场上空的防护阵法依旧运转如常，没有任何反应。
那股力量在阿云体内游走，片刻后，缓缓收回。
而收回的同时，两团肉眼不可见、神识难以捕捉的微小光团，被那股力量包裹着，悄然没入万哲的眉心，沉入识海最深处。
万哲清晰地感应到——那是两团截然不同的能量。
一团呈淡淡的金色，飘忽不定，带着灵魂独有的波动——那是阿云的灵魂本源。
另一团呈厚重的土黄色，凝实如山岳，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力量感——那是千岳万重体的体质本源！
“云老，这……”万哲心中震撼。
“暂时替你保存着。”云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显然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灵魂本源和体质本源，是生命最核心的东西。只要这两样还在，理论上……就有重来的可能。”
重来的可能？
万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意味着，阿云还有复活的希望？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但云老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云老，他们……不会发现什么吧？”万哲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警惕地看向四周。竞技场的防护阵法、看台上的观众、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炽血族”高手——万一被他们发现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云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傲然，“老夫用的这股力量，在青鸿大陆……是不存在的。他们察觉不到。”
不存在的力量？
万哲心中一震，下意识问道：“青鸿大陆不存在的？那是什么力量？”
云老沉默了。
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子，这个问题，等你到达道尊境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道尊境！
万哲深吸一口气。那是何等遥远的目标？道主之上是道武，道武之上是道皇，道皇之上才是道衍，道衍之上为道尊……他现在不过是道将巅峰，距离道尊，隔着整整四个大境界！
“因为，”云老的声音更加凝重，“这股力量，一旦出现在青鸿大陆，必将掀起……血雨腥风。”
万哲心头一凛。能让云老如此郑重警告的，绝不是小事。他郑重点头：“晚辈记住了。不到道尊境，绝不追问。”
“嗯。”云老满意地应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小子，有件事，老夫必须提醒你。”
“云老请讲。”
“你刚才的表现，老夫看在眼里。”云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严厉，“你对那个阿云的惋惜，是人之常情，老夫理解。但你要记住——修炼之路，逆天而行，本就是踩着累累尸骨，一步步杀上去的！”
他的声音如同警钟，在万哲识海中回荡：
“今天你遇到的是阿云，你惋惜他，想救他。明天你遇到更强大的对手，后天你遇到更残酷的局面——你还能每一个都惋惜吗？你还能每一个都救吗？”
万哲沉默了。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地方。”云老继续道，“强者为尊，弱肉强食，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你可以有恻隐之心，但绝不能让它成为你的软肋。真正的强者，是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是在无数敌人的白骨上站起来的！心慈手软，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万哲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云老教训的是。晚辈记住了。”
“记住就好。”云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欣慰，但随即变得急促起来，“还有……老夫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个场台……”
万哲心中一动：“场台怎么了？”
云老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仿佛正在被某种力量拉扯：“这个场台……是……大……阵……”
“什么？什么大阵？”万哲连忙追问，“云老？云老！”
但识海中，云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
“云老？云老！”万哲在心中连声呼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连忙将神识沉入识海深处，只见那团代表着云老的朦胧光影，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光芒黯淡，仿佛陷入了沉睡。
沉睡？
万哲心中一震，想起刚才云老最后那急促的声音——他使用了那股“不存在于青鸿大陆”的力量，消耗太大，陷入了沉睡！
“云老……”他喃喃低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云老为了救阿云的灵魂和体质本源，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
但云老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场台是大阵……”
什么大阵？阵法？什么样的阵法？
万哲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
暗红色的石材，布满了无数刀痕剑痕，被鲜血浸透。那些血液顺着石材的缝隙流淌，最终汇入战场边缘的排水槽。
之前他从未注意过，但此刻仔细看去，那些排水槽的走向，似乎……并不是简单的排水那么简单。
它们蜿蜒曲折，隐隐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而战场边缘那八根高达十丈的黑色石柱，表面雕刻的扭曲人形浮雕，此刻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仿佛正在无声地挣扎、嘶吼。
万哲的心猛地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将神识悄然释放，尽可能隐蔽地探查着周围的一切。
然后，他发现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地面上那厚厚一层鲜血，正在缓缓地……减少。
不是蒸发，不是凝固，而是……被某种力量，悄无声息地吸收着。
那些血液顺着排水槽的纹路流淌，最终汇入石柱的底部，然后……消失不见。
而石柱上的人形浮雕，在吸收了那些血液后，似乎变得更加鲜活了一分。
万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吸血！
这个竞技场，在吸血！
那九百九十九人的鲜血，正在被这个巨大的阵法，悄然吸收！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看台上那些疯狂的观众。他们依旧在欢呼、嘶吼、挥舞着手臂，对脚下正在发生的恐怖一幕浑然不觉。
万哲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这个生死竞技场，究竟是什么地方？这个“大阵”，又是用来干什么的？炽血族…他们举办这残酷的千人厮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数疑问在他心中翻涌，却得不到任何答案。
云老已经沉睡，接下来的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骇与疑惑，盘膝坐下。
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伤势。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第二轮，即将开始。
他闭上眼，默默运转功法，开始恢复。
而那些鲜血，依旧在悄无声息地流淌，被那无形的阵法，一点一点地吸收。
整个竞技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贪婪的巨兽，正在享用它的盛宴。
万哲没有回头。但那股寒意，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