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八点开始。
程予到得不算早。宴会厅很大，灯光调成很暗的暖金色，吊灯坠得很低。
长条桌排了三排，桌上摆着银亮的餐具，反光晃眼睛。
各队的人已经进来大半，三三两两站着说话。
程予先看见Storm。
季骁站在靠柱子的地方，正和一个北美选手聊天。那北美选手个子极高，肩膀宽，笑起来声音很响。
季骁也在笑，但眼睛没怎么动，笑意没到眼底。
赵远帆和霍冲在长桌那头拿吃的，盘子里堆了不少。张洵和洛川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像两个不爱凑热闹的人。
Aurora被安排在中间偏右的位置，程予跟着陆鸣走过去，沈淮已经在了，坐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杯白水。
他穿的还是队服，拉链拉到胸口。程予在他旁边坐下。陆鸣坐对面，Mori坐在陆鸣旁边。陈竺和裴星逾挨着坐。
裴星逾一坐下就开始扫视全场，嘴抿着，在数今天来了多少明星选手。陈竺把餐巾叠了两次，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块，放在膝盖上。
程予没怎么动刀叉，他的目光在宴会厅里慢慢转。
看见Echo坐在左前方，许靖瑶正和宋文说话，背挺得很直。唐棠在吃甜品，嘴里鼓着，还拿叉子叉了第二块芒果蛋糕。
林栩坐在最外侧。她没吃东西，只喝水，手指捏着杯壁。她抬头时，和程予的视线对了一下，很快移开。
他忽然想，这里每个人都在看别人。没人真正在吃饭，这顿饭比训练赛还累。
方以赫是稍晚才进来的。
Dawn的人从侧门入场。闻舟先进，然后是崔扬、秦屿、周然。
方以赫还是最后一个。他今晚穿了白金色队服，领子整理得很服帖，袖口扣到手腕。他走进来时，不少人抬头看。角落有媒体举着相机，快门声咔咔的，很碎。
方以赫像没看见，他走到Dawn的位置坐下，他的位子离Aurora隔了两张桌子，程予甚至能看清他手边那杯水，没加冰，杯壁是干的。
方以赫没有拿食物，他坐下后把一叠餐巾展开又折起来，折成很小的方块，放在盘子旁边。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头低着，看自己的手，指尖捏着餐巾边，动作很慢。
闻舟在旁边帮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就没再说话。
程予注意到他队服左袖口有一小片褶皱，在暖光下很明显，方以赫平时不会让这种褶皱留在身上。
“他没吃东西。”程予小声说，声音压得只有旁边能听见。
沈淮的叉子停了一下没接话，他的视线很短地往Dawn那桌偏了半寸又收回来，。
程予没再看。他低头切盘子里的肉，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但方以赫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过分。
程予用余光扫沈淮，沈淮没看方以赫，他正低头切盘子里的牛排，刀握得很稳，切得很匀。
程予发现沈淮从进场后就再没朝Dawn的方向看过一眼。可他也知道，沈淮一定知道方以赫坐在哪，就像方以赫一定知道沈淮坐在哪。
真正让全场静了半秒的，是Titan进场。
宴会厅最里面的门被推开，六个人走进来，领头的男人很高，黑发，深色皮肤，眼窝很深。他穿一件暗红色队服，走路几乎没有声音，鞋底踩在地毯上像陷进去一点。
Odin。
他进来后，宴会厅里说话的声音忽然小了一截，连媒体都安静了半秒，然后才是更密的快门声。
Odin没看任何人，目光直直落在最里面那桌，带着Titan的人走过去坐下。
程予看见方以赫抬了一下眼，睫毛动了动，然后方以赫继续低头，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
那一瞬间，程予觉得整个宴会厅都像被拉成了一张地图。
Titan在最里面，像地图外的高地，俯视着所有人；Dawn和Aurora坐在中间，彼此不远不近，像两道挨着的防线；Echo和Storm散在两侧，是左右两翼；Knight、Warden、Falcon各占一角。
所有人都在看别人，所有人都在被看。
沈淮放下刀叉，端起水杯，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
“这里和洲际赛不一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
程予转头看他，沈淮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很远的墙上，像在看那片暗红色队服的方向。
“洲际赛是打比赛，这里是让他们看我们。”
“你以前来过这种场合？”程予问。
“一次，”沈淮说，“Northwall时期，没吃完就走了。”
程予没问为什么，他想到刚才方以赫进来时，沈淮连盘子里的肉都切得那么慢，每一下都很匀。
也许沈淮从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怎么在这种场合里把自己变成最安静的那一个。
晚宴过半，程予出去透气。走廊里很静，空调的凉风从头顶吹下来。
他走到尽头，看见电梯口站着一个人。
方以赫。
程予脚步停了，方以赫没回头，在等电梯，手插在裤袋里，肩线很薄。
程予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和他隔了半步距离。
电梯数字慢慢往上跳，叮的一声，门开了，方以赫走进去，按了楼层，他没按关门键，抬头看程予。
“不进来？”方以赫问。
沉默片刻，“我走楼梯。”程予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程予站在外面，看那串数字一直往上跳，跳到他住的那一层停了。
他忽然觉得，利雅得的第一个晚上，比他想象中更安静。可这层安静下面，全是已经压满的引信，只要一点火星就会炸开。
他转身往回走，走廊的顶灯很亮，他的影子从墙上滑过去，又淡又长。
宴会厅里还传来说话声和杯盘碰撞的轻响。
程予把手插进口袋，硬质房卡在掌心硌了一下。
他想起沈淮那句话，这里是让他们看我们。
他还没习惯被看。
回到宴会厅程予坐下，沈淮已经不在位置上了。
陆鸣说：“他说先回去了。”
程予点头，他看着沈淮空掉的椅子，那杯水还摆在桌上，一口没动，杯壁凝了一圈细水珠，顺着往下流，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不知道他俩会不会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