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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种子说:我不是谁的壳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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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源怀古

作者:爱吃酸菜细丝 | 分类:玄幻 | 字数:115.4万字

第141章 种子说:我不是谁的壳

书名:灵源怀古 作者:爱吃酸菜细丝 字数:8.6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5:46:04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一声,打开了程金宇心里某个锈迹斑斑的锁。

他忽然很想笑,又想哭。这几个月在灰白世界里,他一盏一盏摸过别人的门、认过回家的路、听过昭雪三年的苦,如今听到这句我不是谁的壳,竟觉得,像是有人替他把攒了很久的一句心里话,先说了出来。

他不是谁的壳。他不是谁的观察对象。他不是谁种出来的庄稼。

他是程金宇。

你不想当壳。程金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也不想当里面的那个。他说,那我们,就一起往外写。

灰白色的世界深处,那口又轻轻吸了一下,像是在应他。没有更多的话,没有更多的承诺,只有这一声吸——像两个在黑暗里摸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手。

程金宇蹲在那里,背上是睡着的颖宝,身边是受了伤的昭雪,脚下是那颗终于对他开口的种子。他没有急着撬开它,只是安静地陪着它。左肩的旧伤还在发热,掌心的温度还没散去,整片静地像一个温柔的怀抱,把他们所有人都裹在里面。

他听那颗种子,把自己的规矩,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

灰白世界的深处,那只灰鸟不知何时飞了过来,落在他身后的一截枯木上,歪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它的眼神里,有一种极深极旧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它等了很久的人。

而程金宇,还不知道这只灰鸟,将会在他接下来的命运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种子说话很慢,像被冻了许久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热气。

它的声音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振动程金宇的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回响,像敲在一口千年古钟上。程金宇蹲在那里,掌心按着静地,感觉那温热一波一波地往上涌,每一波都裹挟着种子的话语,顺着他的身体往里灌。

灰白世界里没有昼夜之分,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程金宇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天。他只知道,种子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扎在他这几个月走过的每一条路、撞过的每一次墙上。

可等他听全了,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上来——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里面有一句,几乎是他这几个月一次次撞墙才认准的答案,被它轻轻说了出来:

这个试验田……不是我种的。是……天下所有的观察者,在每一块地上一齐种下的根。我不是一冬一季长出来的庄稼,我是……被他们出来的一个壳。

程金宇没有急着打断,只安静地听。他的掌心还贴在静地上,感受着底下那团温热的微微颤动——种子说这些话的时候,它的在发抖,像是在说出一个隐藏了七年的秘密时,终于忍不住的颤抖。

他们教了七年的试验田,就是这本。你走的所有境界、你捡回来的每一样本事,都是被我这个壳,用他们给的规矩,一字一字出来的。种子的声音继续往下说,断断续续的,像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人,在努力找回说话的节奏,他们怕你超出去,就把你锁在我身上——你在壳里越强,你就越认这个壳,越觉得自己是该进来的那一颗芯。

程金宇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这几个月的经历——每一次境界的提升,每一次能力的觉醒,都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他天生就该属于这里。他曾经以为那是前世灵帝的天赋在这个世界的延续,可现在种子告诉他:那不是天赋,是出来的。

像喂一只笼中的鸟,用最精美的饲料,把它养得羽毛丰满、歌喉婉转,让它以为笼子就是天空。

程金宇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前世灵帝的自己,也曾这样喂过鸟——在金笼里挂上最名贵的鸟食,听它在笼子里唱出最动听的歌,然后在它忘记飞翔的那天,笑着说:你看,它天生就属于这里。

他曾是那个喂鸟的人。现在,他成了那只鸟。

种子的话断了一下,又续上。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鼓足勇气说出下一句:

你把门了,他们急了,要把壳整个卷走,连我一起卷走。

程金宇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所以你不是想逃出去。你是想连壳一起,换个主人。

……是。种子说。这一次,它的回答很干脆,不再犹豫,我不恨这本壳。壳是我。

程金宇怔住。

壳是我——这四个字,比任何控诉都更沉重。种子没有把壳当成敌人,因为壳就是它自己。七年的时间,壳和它长在了一起,像是血肉与皮囊的关系。它不能恨壳,就像人不能恨自己的身体。

我不想被卷走,落到另一个人手里,继续当他种出的东西。种子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一个人在临终前说出的最后一个心愿,我想……认一个肯把我当以外的东西去读的人。

程金宇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方才贴过静地的、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手。指尖的温度已经有些散了,掌心却还残着一层极淡的、像落了一层细绒似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前世灵帝的自己——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人,一辈子读了无数人,却从不曾真正过任何一个人。他读奏折,读人心,读朝堂上每一次暗流涌动,可他读的都是有用的东西,是壳,是表面,从来没有兴趣去看壳底下的那个。

现在,他却在这片灰白世界的深处,被一颗种子了。种子认出了他不是观察者想要的那个第37号对象,认出了他心底那个想当程金宇的愿望。

这算不算是一种报应?程金宇在心里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算。这更像是——终于有人,透过他的壳,看见了他。

他轻声说:我在来的路上,也被人当成第37号观察对象。他们说我是这套试验田培育出来的成果,说我该心甘情愿回容器里去。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这些情绪在灰白世界的磨砺中,早已变成了更深沉的东西。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已经接受了、却绝不认同的事实。

那你……种子问,它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一个囚犯在问另一个囚犯,是否愿意一起越狱,愿意吗?

不愿意。程金宇说。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这两个字,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现在终于对着另一个生命,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我用几百年血、几次差点丢了命换来的境界,不是谁种出来的收成,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脚下那片静地,你也是。你不想当谁的壳,你也不是谁的壳。你想让我写你出去——我就写。

灰白色的世界里,那只灰鸟在枯木上轻轻叫了一声。叫声极轻,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这片天地的沉寂。

种子安静了很久。程金宇能感觉到它的在起伏,像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它说了一句让程金宇也没预料到的话:

那……你愿意……也让自己……被写出去吗?

程金宇一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听懂了种子的意思——如果种子是被出来的壳,那他自己,这个第37号观察对象,又何尝不是被出来的一个定义?

你被锁在第37号观察对象这个定义里。种子说,它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却更清晰,像一根线,精准地牵住了程金宇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结,你把我写出去,壳就松了;可你身上那个定义还钉在纸上。你得连自己那一行,也一起改写。

程金宇皱了皱眉:……我不懂你说的被写出去

就是……种子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要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地钻进程金宇的耳朵,你不用当谁培育的成果。你愿意忘了自己是谁的观察对象这件事,重新……只当程金宇这个人。你愿意吗?

程金宇站在那片静地之上,背后是这个越来越快地在收拢的灰白世界,脚下是这颗愿意跟他出去、也要他把自己写出去的种子。他静了很久,久到连背上的颖宝都翻了个身,久到昭雪从残柱边抬起头看了他三次,久到掌心下那团温热从滚烫变成微温,才缓缓说:

我这一辈子,当过灵帝,当过神帝,当过别人眼里的无数个名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极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上的。那是几百年戴在身上的面具,终于在这一刻,被允许摘下来的疲惫。

可我最想当的,还是那个会在旧街树底下,把蹲一整个夏天的小丫头接回家、问一句雪停了没的人。他轻声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却异常真实——那是属于程金宇的笑,不是灵帝的,不是神帝的,是他自己的,你说得对。那就把观察对象那行,一起划掉吧。

他想起旧街的那棵老槐树,想起树下那个蹲了一整个夏天的颖宝,想起自己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抱起来,问的那句雪停了没——那时他没有任何身份,没有任何定义,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心人,一个在雪地里蹲下的普通人。

那才是他最想当的人。

种子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终于等到了什么。灰白色的世界里,那口缓缓呼出来,带着一种极轻的、像第一场春雨落进干土里的湿润。

程金宇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团温热在慢慢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沉寂了七年的、近乎死寂的温度,而是开始有了活力,有了起伏,有了心跳。

……好。种子说,那,我们写。

灰白世界的尽头,那只灰鸟忽然振翅飞起,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复杂的弧线,又落回枯木上,歪着头,静静地望着程金宇。

程金宇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程金宇以为,是一件事;可种子告诉他,那是一桩交易,且有两半。

灰白世界的光又暗了几分,像是整个天地都在屏息凝神,听这一场关乎命运的谈判。程金宇蹲在静地前,掌心还贴着那片温热的土地,感觉底下那团的气息在缓慢地起伏,像一个心跳,沉稳而有力。

我出去,需要你。你出去,也需要我。种子把话说得很直,没有任何委婉,像一个商人在摊开账本,摆开筹码,我把你身上第37号观察对象那行定义给你松一松——可那得等我醒了,站在壳外的,才够得着。你要先把我写出去,才有资格让我回头来拉你。

程金宇听懂了它的潜台词。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交易,这是一场先后顺序的谈判。种子要他先,先把它从壳里写出去,然后它才能反过来,帮他把身上的观察对象标签撕掉。而在种子出去之前,他必须继续背着那个沉重的定义,继续当那个第37号。

也就是说,得先让我自己,多睡一程?程金宇问,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差不多。种子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觉得不公平的条件,要写我出去,你得先我,把你自己当成我的书写者——可只要你还背着观察对象的定义,你落笔的力量就会被它扯走一半。你得先把那一半,暂时寄托在我这儿。

程金宇听完了,没有立刻应。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还留着贴静地时的一点温热,像一小团没散尽的余烬。他知道种子的意思——这世界上的事,少有白拿的;要它给他一半力量解他的锁,他就得先把那另一半的自己,交到它手里押着。

这是一场信任的赌博。

程金宇想起前世灵帝的自己。那一辈子,他从不赌,也从不信任何人。他用利益绑定朝臣,用威权震慑后宫,用制衡之术操控每一个他身边的人。他不相信这种东西,因为信任是脆弱的,是可以被背叛的。

可现在,在这片灰白世界的深处,他却在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一半,交到一颗种子手里。

你敢信我?程金宇问,你就不怕,我拿了那力量,转头不认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的锐利——像一只狐狸在伸出爪子之前,先确认对方的笼子有没有打开。

种子安静了很久,久到程金宇以为它又睡了。底下的气息起伏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斟酌用词,在挑选最恰当的那个回答。

然后它说:

你在旧街底下的时候,摸到那扇刮着别回头,往前走的木门。你没有推它,你认完那行字,就转身走了。

程金宇一愣。

旧街底下的那扇门——他确实摸到过。那是一扇很旧的木门,门板上刻着一行字:别回头,往前走。他那时候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也没有想过去推,只是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就转身走了。他不知道那扇门是谁留的,也不知道留门的人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那行字是对的——别回头,往前走。

那颗冰凉的心,我是认得的。种子的声音继续说,它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只有一种极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的笃定,你连一扇旧的、不走的门都肯记着替人留着,我不怕你拿了我的力量不回来认我。

程金宇怔住。

他没有想到,自己一个无心的举动,竟被这颗种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成了它愿意信任他的理由。

前世灵帝的自己,一辈子都在——算计人心,算计利益,算计每一个他要见的人。他从没想过,的举动,反而比的善行,更能赢得信任。

那颗始终绷着的、惦记着许多远方的人和事的心,忽然被这句听似笨拙的话轻轻托了一下。不是被感动,是被——被一颗种子,透过他的壳,看见了他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的自己。

他没有再推拒,只蹲下来,再度把掌心贴上那片静地,像上次那样,一层一层,把那根细线重新接回自己手里。这一次,他接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把一段断开的弦,重新一根一根地拧回它的原位。

那就先写你。程金宇说,写完了,你再回来拉我一把。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这不是承诺,是约定——一个人和一颗种子之间的、关于命运的约定。

……好。种子说,我记下了。可你得记住——给你那一半力量的时候,你会有一小段,尝到的滋味。你从来不写你自己,那一小段,会疼。

程金宇的眉头微微一挑。的滋味——他能想象,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就像被人翻开日记,看见自己最不愿被人看见的那一页;就像被人剥开铠甲,露出底下那道最深的伤疤。

程金宇把这两个字在舌尖过了一遍,笑了笑,我认路认了这么些年,什么疼都尝过了。再多一口,也不要紧。

他的笑容里有沧桑,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自嘲——前世灵帝的自己,曾经为了不疼,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现在,他却主动选择了疼。这算不算是一种轮回?

他说完,掌心力沉下去,那根细线在他手心里,终于被稳稳地、一寸一寸地,牵了起来。

那根细线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有形的线,而是一种——像有一根极细极韧的蛛丝,从他的掌心延伸出去,穿过静地,穿过灰白世界的层层壁垒,一直牵到种子的最深处。

他能感觉到,种子在另一端,轻轻地拉了一下。

灰白色的世界里,那只灰鸟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回了枝头——那棵枯枝还是那棵枯枝,灰鸟还是那只灰鸟,可在程金宇的眼里,它的羽毛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眼底的神色也更深了一些。

这一次,它没有啄枝杈,也没有飞,只是安静地歪着头,望着那个蹲在静地前的人,像在等他说出最后那个字。

程金宇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灰鸟的目光,像一束极淡的光,落在他的肩上。他不知道这只鸟的来意,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可他隐隐觉得,它和那颗种子之间,有着某种他还没看透的联系。

那就……开始吧。程金宇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这片灰白世界里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静地深处,那颗种子,用一声极轻的、像幼苗破土一样的响动,应了他。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像一粒种子顶破了土,露出了第一片嫩芽。

程金宇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的过程会有多疼,不知道种子能不能出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出去。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第37号观察对象,他是一个要出自己命运的人。

灰鸟在枝头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为他喝彩,又像是在为他送别。

程金宇在静地前,住了下来。

不是歇脚,是种落笔前的沉定。种子把道理讲了三分,剩下七分要靠他自己摸。灰白世界没有昼夜,时间在这里像一潭死水,可程金宇却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比一下清晰。

他不懂高维的,但他懂一件事:凡是要往深处落笔的东西,都得先把自己铺得上纸、压得住手。前世灵帝批阅奏折时,从来不会提笔就写——他会先把奏折放在案头,泡一壶热茶,等茶凉了,再开始看。他说,急笔下的字,容易歪;慢心里的决定,不会错。

现在,他又在用这个道理了。

他把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那颗一直微微绷着惦记许多是非的心,一点一点放平,像铺开一张纸,等风过。

风在灰白世界里是不存在的,可程金宇知道,他要等的不是风,是一种——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每一下,静到能看见掌心下那片静地里最细微的纹路。

他先试着去种子的那本壳。

静地之下,那些被观察者用七年的规矩写下的纹路,在他读结构的长眼里,渐渐显形——像一个困在壳里的活物,身上缠满了细的、牢的、从四面八方牵引的线。线的一端系在它身上,另一端,统统指向一个埋在更深处的、钉进世界的。

那极深,深到程金宇的触到它时,竟有一种触到了世界根基的眩晕感。它不是一根普通的桩,它是观察者钉在这本壳上的——锚住了种子的壳,也锚住了所有被进壳里的生命。

那是它的根。程金宇在心里说,先得动那根桩。

可他不敢直接去撬那根桩。他想起昭雪画的、逐渐变淡的线,想起观察者正在收拢整块试验田——他这一步要是踏错,连让种子跟他一起下坠的本钱都没有。

他换了个法子。他不撬根,只顺着那根桩,去观察者究竟用哪些纹路捆住了种子。

这一读,就是三天。

灰白世界里没有昼夜,可程金宇的身体记得时间——三天的时间,足够他把那些纹路读上三遍。每一条纹路都像一段文字,有的写着禁止自主生长,有的写着限定灵子吸收,有的写着强制归巢指令……

读得久了,他发现那些纹路竟是活的——不是死锁,而是每一条都连着一小段,随时在调度。像一个庞大的程序,在不停地运行,不停地给种子下命令:不许动,不许想,不许超出这层壳。

活码。程金宇心里一动,不是锁,是程序。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这几个月积压的雾。他不是没有灵子编程了吗?可灵子编程的本质,从来不是抓灵子,而是读规则、改规则。种子这具壳,本就是一本由写成的书;观察者捆它的那些纹路,本就是一段段可以读、可以改的。

他不需要灵力。他只需要一个能它的身体,和一颗还背得起那一切的心。

程金宇闭了闭眼,再度蹲下,一次一次地,把自己读到的那些纹路,一段一段,默记下来。

有些纹路烧得烫——像滚烫的铁水,从他的掌心灌进去,烧得他经脉发疼。他咬着牙,不躲,任由那股疼在身体里蔓延。前世灵帝的自己,曾在战场上身中三箭,依旧稳坐帅帐;现在,这点疼,算什么。

有些纹路凉得手抖——像冰锥,从他的指尖扎进去,冻得他指节发白。他也不躲,只是慢慢呼吸,让那股凉意顺着经脉走一圈,再散出去。

他逐条读,逐条备着,像前世初学灵子引导术时那样,不敢漏掉一个字。那时候师父曾说:读规矩的人,不能怕规矩的厉害;改规矩的人,更要先把规矩的每一笔都刻在心里。

三天的时间,程金宇把那些纹路读了三遍,刻进了心里。

读到某一条时,他的左手食指,又麻了一下。

这次不是飘忽的麻,是实打实的、从那根上传回来的。仿佛他是无意间,顺着某段活码,反手触到了一层更薄的东西——那层东西的后面,有一大段他在这个世界里,其实一直悄悄惦记着、没敢碰的。

那层薄东西的触感很奇怪,像一层蒙在眼睛上的薄纱,隔着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却又能隐约看见背后的轮廓。程金宇的手指在那层薄纱上停了很久,想要掀开,却又不敢——他隐约觉得,那后面藏着的东西,可能是他承受不起的。

他正在犹豫要不要掀开那层薄纱,昭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程金宇——你手底下那层,不太对。

程金宇回头,看见昭雪不知何时撑着伤臂站了起来,正望着他脚下的地面,脸色紧绷。她的伤臂上还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血已经干了,可她的眼神却异常锐利——那是阵法师在看到危险时的眼神,精准、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画那幅线的时候,昭雪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一根绷紧的弦,最容易被扯走力量的,从来不是,是。

她走到程金宇身边,蹲下来,和他并肩望着那片静地。她的伤臂轻轻颤抖,却没有退后一步。

你触到的那层,是观察者写在这本壳背面的。昭雪说,它记的,是这颗种子七年来,到底了多少它从别处割来的东西。

程金宇怔住。

吃掉了多少东西——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着的房间。他想起种子的话:我不是谁的壳——可如果种子不是壳,那它吃下去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

你要真把这本壳写出去,昭雪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清晰,你可以连它背面的一起改。可你必须先看清它——看看这颗种子,到底是用什么喂大的。

程金宇沉默着,望了那只灰鸟一眼。

灰鸟落在枯枝上,歪着头,望着他,眼神静静。它的羽毛在灰白世界里显得格外暗淡,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属于这片天地的气质。程金宇忽然觉得,这只鸟和那颗种子之间,有着某种他还没看透的联系——一种从里延伸出来的联系。

他转回头,重新蹲下,掌心贴上那头深静地,顺着那条他最不情愿碰的,一点一点,垂下了头。

他知道,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会让他重新考虑要不要帮种子出去。可他也知道,如果不看清这些,他就永远无法真正懂这颗种子,也无法真正出它的命运。

我看。他说。

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程金宇读那本,读得很慢,也很疼。

不是因为他疼,是因为账上被观察者记下来的那些,他甚至能猜到它们的来处。

掌心贴着静地的瞬间,程金宇的顺着那层薄纱,触到了账本的第一页。那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盯着他看。

账上一条一条,列着一颗种子七年来积攒的养分:

有从邻近试验田飘散过来的碎灵子——那些碎灵子可能来自某个破碎的空间,某个毁灭的世界,某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文明。它们像灰尘一样,被风吹过来,被种子吸进去,成为它的一部分。

有被它的几条旧时空裂缝里漏下的气——那些气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时空,可能是古沙赫王国的赤曜神气息,可能是亚特兰蒂斯的海之结晶,可能是某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平行宇宙的余晖。

有一片一片被卷进来的、无主的残渣——那些残渣是一些生命消亡后留下的痕迹,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一些纯粹的。

以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一小撮一小撮捕到的活物。

程金宇的目光停在了这两个字上。

第一笔活物,是三年多前。那是一条灵蛇,误坠进来,没能出去。账上写着:灵蛇一条,通体青白,腹有鳞甲,吞入时挣扎剧烈,留有余温。

程金宇的指尖微微一凉。他能那条灵蛇——通体青白,腹有鳞甲,在灰白色的世界里拼命挣扎,最后还是被种子吞噬了。它的挣扎是徒劳的,它的体温慢慢消散,变成了种子的一部分。

第二笔,是一只灵鹤的断羽,蹭着边境滑了进来,不见踪影。账上写着:灵鹤断羽一片,羽色金白,沾有上古气息,吞入时无声无息,仅留一缕清香。

程金宇闭上眼睛,那缕清香仿佛还在鼻尖——淡淡的,像桂花,又像莲花,是一种不属于这个灰白世界的、来自远古的气息。

第三笔,第四笔……越往后,活物出现的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小——不是它变诚实了,是它的时候,管不住自己。它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饥饿让它失去了理智,让它不再挑剔食物,不再考虑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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