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在中继站七号构建情报网络的方法，和她在云帆号上当实习生时整理病理报告的方法完全一样。
她把所有人脉资源分成了三个环。内环是她亲自核实过信息可信度的人，只有三个。中环是信息质量稳定但需要交叉验证的渠道，有六个人。外环是只提供原始数据、不做任何分析和判断的底层信息源，这些人散布在整个太空站的各个角落里，从泊区的卸货工到商业区灵茶铺的跑堂修士。
每一个环的信息流入都有自己的一条路线，三条路线交汇的地方是沈微自己。她从来不让内环的人直接接触外环的信息源，也从来不在同一条路线上传递两次同类型的情报。这个信息架构在灵域盟治安司的侦查手册里有规范的名称分级情报流转制度，但沈微在上云帆号之前从来没有读过任何灵域盟的侦查手册。她用了一种完全基于直觉的方式，独自构建了一个和官方规范高度相似的情报框架。
我带你去见老魏，沈微说，他是内环的第一联系人。中继站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老魏的店面不在黑市区的主街上。它藏在黑市区最深处的一条死胡同里，连那条死胡同的入口都不是从主街上直接能看到的，你需要先走进一家灵械旧货铺，穿过旧货铺的仓库，推开仓库最里面一扇被一堆废弃灵能炉挡住了三分之一的铁门，才能走到那条死胡同的地面上。
胡同的尽头有一扇木门。
木门是中继站七号里极少见到的非金属构件门。中继站是一座直径十公里的人造太空站，它的每一个建筑单元都是标准的金属化合板材，连墙壁上的每一颗螺丝都有灵域盟建筑工程司的统一规格编号。而用木头做的门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它的制造者不在乎这里的规矩。不仅不在乎，他还专门花了精力去找一块在中继站七号里不容易找到的木头。
凌辰推开了木门。
门内是一个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房间的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片、灵能标识牌和拆了一半的通讯器零件。一个有白的头发但眼神极其锐利的老人坐在桌子后面，左手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灵茶，右手的手指正在飞一样地翻动着一张巴掌大的灵能标识牌上的信息码。他的身后有一整面墙的金属抽屉，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一张写了编码的标签。
月初的巡逻表。沈微把一张手写的纸条递给了老魏。老魏接过纸条之后连看都没看，把它翻过去扣在了桌面上，抬起头看了看这个站在沈微身边的年轻修士。
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
沈微说：他叫林辰。
老魏的目光在凌辰的伪装义体上停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凌辰看到老魏的眼球上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调节运动，不是眨眼，而是瞳孔附近的一层薄膜在以一个不均匀的速度改变着它的折射率。
这是一只被改装过的义眼。它在进行一种比标准视觉扫描更高级的分析，这种分析原理和驼子的改装义体不同，它不分析灵力波频，而是在分析一个人的动作中暴露出来的身份特征。比如步幅的长度、臀部的摆动幅度，或者是在被人审视时肩膀肌肉的微收缩反应。
义体不错。老魏收回了视线，驼子给你装的。他从星瀚离职的时候就带了这一整套的设备，十年来只给三个人做过伪装义体。你是第三个。
他没有等沈微或者凌辰回答。他手伸到了身后的金属抽屉墙里，从标了的抽屉里翻出了一张折叠过的灵能复写纸，展开之后是一份手写的巡查记录表。灵域盟治安司在日常巡逻中会记录下所有进出中继站七号的飞梭信息，而这些信息的副本每周会被汇总到治安司的内部档案库。但老魏手里的这份记录表上面记录的内容，比灵域盟的档案库要多出两列，多出的两列是手写加上去的。
七月份到现在，中继站七号一共接到了四十二次关于云帆号失事人员的调查申请，其中三十七次是星海商业媒体发来的公开查询申请，灵域盟的新闻官已经统一回复过了，说是事故原因调查中。剩下的五次，老魏用手指点了一下纸上的某一个位置，是不同身份的人通过不同渠道做的私下调查。其中有两个调查员查到了沈微在中继站七号的医疗记录，但医疗记录已经被某人之前做过了脱敏处理。另一个查到了沈微进入中继站七号的日期，但这个日期在治安司的外部查询开放数据里被改成了沈微实际到达日期之后的第四天。还有两个查到的结果是经核查无此人
这五次私下调查，他说，有三次来自同一家商业信报的调查机构。但最后那两次，查不到来源。
查不到来源。在这片星海中，能完全隐藏身份的来源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对方的调查能力高于灵域盟治安司的反侦察水平。第二种，对方使用了和灵域盟治安司同级别的内部权限。第三种，两个都有。
凌辰想起了暗红印章。
那两次查不到来源的调查，凌辰说，时间是什么时候？
老魏在那张记录表上扫了一眼。他的义眼在扫视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眼球运动，只有那一层折射率变化的薄膜在快速地进出着不同的折射率模式。
第一次在十五天前。第二次在三天前。两次调查的方式不一样。第一次很简单，只是用了一个假身份在治安司的公开端口查了一下失踪人员的名单。但第二次，老魏抬起眼睛看了凌辰一眼，对方用了治安司的二级权限接口。这个接口只有灵域盟治安司内部的技术人员才能访问。而且它不止查了云帆号，它还查了中继站七号从四月份到现在为止所有进入过灵域盟网络端口的非标准通讯记录。
非标准通讯记录。凌辰在云帆号坠毁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在货舱里用黑刃盗团的一台军用级通讯器给远在半个光年以外的天问号发了一组定位信号。那组信号的通讯协议不会出现在任何灵域盟的标准化通讯接口上。如果有人在中继站七号的通讯记录里搜索非标准通讯记录，而且搜索的日期范围精确到四月起，那他搜的就不是云帆号的失事报告。
他在搜天问号。
黑刃盗团的人呢？沈微问。
老魏喝了一口已经不烫的灵茶。他的左手在那张记录表上往下翻了大约半张纸的距离。
黑刃劫团在七月中旬开始在中继站七号外围布了三个情报点。但奇怪的地方是，这三个情报点在三周之前全部撤走了。之后黑刃的人没有在中继站七号出现过。但在中继站七号外围的泊位停靠记录里有这么一段：九天之前，有一艘在黑刃盗团名下注册过的货船在第七泊区停靠了六个小时，卸了三个货柜的灵矿之后就启程离开了。它停靠期间，船上没有一个人下过船进入中继站区内。
卸货的方式是谁对接的？
星瀚灵运。老魏把记录表翻了回去，那艘黑刃货船上的货柜是从星瀚灵运的一批灵矿采购订单里分出去的。按照订单条款，这批灵矿应该由汇宝灵械的运输飞梭承运，但实际承运方却是黑刃盗团的货船。这个操作在商业上不合规，但在星海灵矿运输业里很常见，商业公司会通过中间合同把高风险区域的运输分包给一些有武装护卫能力的承运方。黑刃盗团对外也承接这类商业运输业务。
凌辰把这四件事按照时间顺序排了一下。十五天前，查不到来源的调查第一次出现，用外部公开端口搜云帆号失踪名单。九天之前，黑刃盗团的货船停靠在第七泊区卸货，船上的人不下船。三天前，查不到来源的调查第二次出现，这一次用的接口权限升了两级。
这三件事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关键词：信息。有人想要知道凌辰是不是还活着。这个人用的调查手段一次比一次精密，权限一次比一次高。而黑刃盗团的撤走和以商业货船身份进行的低调停靠，说明黑刃在中继站七号的活动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们不再以追捕者的身份出现，而是以观察者的身份出现。
黑刃内部出了什么事？凌辰问。
老魏顿了一下。他从桌面上翻出了一张新的复写纸，展开之后写的不是巡逻记录，而是一条从黑刃盗团内部流出来的、经过了四次转手的情报。老魏向来的原则是不传递未经三级核实的情报，但他把这张复写纸给了凌辰。
黑刃的副团长穆雷，三个月前在团内发了一个内部通告，要求全员停止针对凌辰的所有追捕行动，并强调黑刃盗团不是黑刃杀手团。但团长韩啸亲自把这条通告压下去了，把穆雷从一个追击编队的指挥官调到了后勤采购部。穆雷手下的那批人在被拆分之后，有两个人被调到了数据监控组，这个组的主要工作是监控星海商业频道的公开信息和灵域盟通讯记录中涉及到黑刃盗团的线索。
凌辰把字条上的每一个字都认真地读了两遍。
副团长和团长之间，因为一个筑基期实习生的事而产生了直接冲突。副团长被降职，他手下的人被拆分进了数据监控组。而这些人恰好有可能是黑刃内部最不愿意追捕凌辰的那一批，因为他们追随的人不赞同这个追捕行动。不赞同的背后原因老魏的情报没有给出，但一个盗团副团长公开反对追杀一个筑基期修士，这件事本身就不合理。
除非这位副团长反对的不是追杀凌辰这个人，而是他被当枪使这件事本身。
这个副团长，沈微说，他查的是谁在背后悬赏追查云帆号实习生？
字条上没写。老魏把那杯已经完全凉了的灵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但穆雷在被韩啸压下了通告之后，他曾在黑刃的内网上发过一句话，只存在了四十七分钟就被删除了。那句话的原文是：我们在帮谁擦地板？
帮谁擦地板。在星海的黑市用语里，擦地板的意思是替别人清理没处理干净的手尾。把这五个字放进云帆号的背景中，它的含义是穆雷认为黑刃盗团不是在为自己追捕凌辰，而是在替某个雇佣了黑刃的第三方组织擦地板。这个第三方组织就是那个在云帆号货舱里安装灵能震荡雷、在灵阵支柱上插入熔断器、在吴崇的终端上操控弹射程序的人。
暗红印章。
我现在能确定的事情是，凌辰说，黑刃盗团现在在中继站七号的活动不是追踪，是监视。如果他们还想要我的命，他们不需要用货船卸矿的方式悄悄靠近。黑刃想杀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用不着一艘货船上的六小时停靠。那个副团长被压制之后，他的手下被塞进了数据监控组，而这个组的任务恰好是监控灵域盟的通讯记录。如果黑刃内部真的有人在查谁在背后悬赏追查云帆号实习生，那么我能活到现在的客观原因，不是因为我的伪装有多好，而是黑刃内部有一批人对这个追杀任务本身产生了质疑。
沈微把这几句话消化了片刻。然后她转向老魏。
灵域盟治安司对外招技术岗这个公告，有什么内幕吗？
老魏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公告是上个月发布的，招两个人。但公告发布之后的第三天，治安司技术部的内部工作日志里就多了一条新的待注销。它对应的是一个两个月之前就空了的技术岗编制，上一个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离职原因标注的是因个人原因离职，和驼子一样。
这个岗位的主责是什么？
灵械技术维护。四个字可以涵盖的内容太宽了，但从工作日志的记录来看，它的日常工作包括治安司通讯设备的检修、灵能波频分析仪的校准、巡逻灵械的故障诊断和维修。主岗的描述里还有一条：需要对治安司的灵能通讯记录做定期的安全审计。
灵能通讯记录的安全审计。灵域盟治安司的所有通讯记录都会被自动备份到这个部门的内部数据库里，而做安全审计的工程师，有权直接访问未被脱敏处理的原始通讯日志。
凌辰明白了沈微为什么要他去参加这个招考。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作。这是一把钥匙。如果他能以灵械技术维护的工程师身份进入治安司技术部，他就能合法地接触到灵域盟的内部通讯记录。而在那些通讯记录里，他和沈微能查到老魏从外部永远查不到的那个查不到来源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能够读到内部数据库中云帆号的原始货舱日志，不是被删除了三日记录的那个公开版本，而是在删除操作发生之前被备份到治安司内网的不完整原始版本，他们就有可能找出那个内鬼的真实身份。
但老魏接下来的一句警告，把他的思路打断了。
进去容易，他说，但你在里面的每一种活法，都有人盯着。治安司技术部的内部审批系统会记下每一个操作员的每一条数据库查询记录。你查了什么，你什么时间查的，你从哪个工位查的，全部会被自动记录。如果你在没有合理解释的情况下查阅云帆号的货舱日志，这条记录会在下一次季度安全审计的时候自动触发一个标记。有标记的审计日志会直接上报给安全处。
灵域盟治安司的内部监控粒度比外部路径精密得太多了。不是说进了内部就安全了，而是进了内部之后，每一步都必须有合法的理由。
沈微看着那张复写纸，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我们就给它一个合法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