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天，溶洞深处。
准确的说，荒古星没有黎明，因为天空永远是暗蓝色的。但凌辰的生物钟告诉他，现在是，按照他自己设定的时间表，今天是出发的日子。
他在黑暗中醒来。溶洞里没有光线变化，灵纹阵发出的微光恒定为一种暗紫色，亮度大约相当于地球上日落后半小时的自然光。他已经在这种恒定的光照条件下生活了一百五十多天，眼睛早已适应，甚至在完全黑暗中也能依靠灵力感知看清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凌辰从那张用灵兽皮毛制成的简陋床铺上坐起来。床铺旁边的地上放着一杯，那是一杯用便携式加热器和荒漠中的冰块制成的热水。冰块来自海拔八千米以上的冰川，是他在一次长途勘探中带回来的，在荒古星的常温下可以保存二十天。
他喝了一口热水，然后站起身，开始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小天，出发前最后一次全系统诊断。
全系统诊断开始。主推进系统，正常，所有十二台推进器的灵能激发腔清洁度优良，预计可以支持连续五百小时的全功率运行。导航系统，正常，混合芯片的整序效应持续稳定，导航误差范围小于零点一米。生命维持系统，正常，氧气循环效率百分之九十七，水循环效率百分之九十四，废料处理系统正常。灵能护盾，正常，当前护盾强度可以抵御小行星撞击至直径五十厘米级别。通讯系统，正常，虽然星海通讯网络在荒古星区域没有覆盖，但飞梭的本地通讯模块可以支持一点二光秒的通讯距离。货舱密封，正常。灵力回路整序效应，持续生效中，当前效率提升值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三。所有系统绿色，飞梭具备航行条件。
凌辰点了点头。
他走到飞梭的舱门前，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个溶洞。
溶洞在他灵力感知中的样子，和一个凡人眼中看到的完全不同。他的不是岩石和空间，而是灵力的流动。灵纹阵在溶洞深处发出有节奏的脉冲，脉冲的频率已经降到了大每十五秒一次，像一颗在沉睡边缘的心脏。它感知到了凌辰即将离开，正在以一种它自己的方式他。
凌辰在舱门前站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他转过头，踏上舱门坡道。
舱门关闭，密封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个声音在密闭的舱体内回荡了两秒钟才消散。
启动。
飞梭底部的十二台推进器依次点火。推进器的启动顺序是有讲究的，先启动四台主推进器，间隔零点三秒后启动八台辅助推进器，这样可以避免同时点火造成的共振对舰体结构造成损伤。飞梭缓缓升起，沿着垂直通道向溶洞顶部飞去。
通道内很暗，只有飞梭自身的外部灯光照亮前方。凌辰在全息显示屏上看着通道的四壁快速后退，十七米，十四米，八米，三米。通道内壁的琉璃状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那是他用灵力刀切割通道时，高温将岩石表面熔融后再凝固形成的天然釉面。
飞梭穿出通道的那一刻，荒古星的天空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暗蓝色的天幕下，两颗卫星一前一后地移动着。较近的那颗卫星亮度较高，表面反照率大约为零点二三，和地球的月球差不多。较远的那颗很小，看起来像一颗特别亮的星星，它是一颗捕获型的小卫星，轨道不稳定，预计在几千年内会坠入荒古星的大气层。凌辰在之前的观测中已经计算过它的轨道参数。
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脉，雪顶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白色。那些雪顶在暗蓝色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美感，像被遗忘在宇宙角落的白色火焰。
峡谷在两公里下方延伸，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直线爬升，突破大气层。凌辰说。
明白。爬升方案已生成，采用最优能量曲线，预计二十分钟后达到大气层边缘。期间灵力消耗预计为当前储备的百分之三，属于极低消耗水平。
飞梭加速。
推进器输出功率从百分之三十逐步提升到百分之七十。凌辰感受到身体被压在座椅上，过载大约是两个重力加速度。以他筑基期的体质，这个程度的过载完全可以长时间承受。他的血液循环在灵力辅助下保持了正常流动，视野没有变暗，思维依然清晰。
高度一千米，两千米，五千米。
地面在后退的视野中迅速缩小。峡谷变成了地面上的一条细线，最宽处也不过两百米，从空中看就像大地表面的一道伤疤。溶洞入口变成了一个小点，如果不是凌辰清楚地知道它的位置，根本不可能从几千米的高空辨认出来。
凌辰在全息显示屏上调出了后视影像，那个小点在视野中越来越小。
高度一万米。
大气压力已经降到了地面值的三分之一。飞梭的外部温度传感器显示，舰体表面因为大气摩擦而升温到了一百二十度，但灵能护盾把热量完全隔离在了舰体之外，舱内温度稳定在二十二度。凌辰穿着轻量战甲，战甲内部的温度调节系统也在工作，让他的体表温度保持在最舒适的区间。
继续加速。
飞梭的仰角保持在六十度，以最优的爬升效率向高空推进。速度已经达到了每秒六公里，相当于十七倍音速。在这个速度下，飞梭前方的空气被剧烈压缩，形成了一个锥形的激波面。但灵能护盾将激波推离舰体三米，舱内依然平稳，甚至连噪音都几乎没有。
高度五万公里。
凌辰看到了太空的黑暗。
当高度突破八万公里的时候，大气已经稀薄到几乎不存在了。天空从暗蓝色变成了漆黑色，星星变得又多又亮。那条银河虽然依然很暗淡，但在没有大气干扰的情况下，已经能够看出一条模糊的光带横贯天际。那是银河系的中心方向，密集的恒星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肉眼可见的光带。
大气梯度检测，外部气压低于十帕。主人，飞梭已经突破大气层。
凌辰操控飞梭改平，从爬升姿态转为水平飞行姿态。
这是他第一次在太空中看一颗星球。
荒古星在他面前的全息显示屏上呈现出一种令人震撼的景象。这颗星球是一个暗灰色的球体，表面大部分区域都是灰褐色和暗红色的荒漠，只有极地地区覆盖着白色的冰盖。在赤道附近，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明显不同，呈现出一种暗紫色的光泽。
那是灵力聚集区。在太空中看，那片区域的灵力浓度高到已经能够被肉眼感知为可见光了。紫色的光芒在星球表面缓缓流动，像一条围绕着赤道的巨大光环。凌辰盯着那个画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他在地面上待了一百五十多天，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颗星球的全貌。在地面上，他的视野被峡谷，被山脉，被荒漠遮挡，只能看到眼前几百米到几公里的范围。而现在，在太空中，这颗星球的完整轮廓呈现在他面前，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所在这颗星球是多么的孤独。
荒古星是一颗位于银河系边缘的孤独星球。它的周围没有相邻的其他行星，最近的恒星系距离它超过三光年。它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一个被星海文明遗忘的角落。凌辰在星图数据库中查过，中继站七号是距离荒古星最近的修仙文明据点，两者之间相隔十二个星际跳跃距离，相当于大约零点零零零零零一三秒差距。在修仙文明的版图中，荒古星位于最偏远的边疆之外，属于未探索区域。
但现在，有人要离开它了。
小天，把荒古星的坐标数据写入导航系统的永久存储区。标记为，标记为，
凌辰停顿了一下。他在想一个合适的名字。这颗星球是他的重生之地，是他在异世界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叫它什么好呢。荒古星是他对它的临时称呼，不是正式名称。
标记为起源之星
已写入。坐标数据已加密存储，只有在主人亲自授权下才能被读取或删除。标记名称起源之星已生效。此标记将永久保存在导航系统中，即使恢复出厂设置也不会被清除。
凌辰深吸一口气。
设定航向。目标，中继站七号。
航向已设定。中继站七号，位于猎户座悬臂边缘，距离荒古星十二个星际跳跃距离。预计需要依次经过十二次空间跳跃才能到达。每次跳跃之间的常规航行时间为四到八小时，用于系统冷却和灵力补充。第一次跳跃的准备时间预计为三十分钟，需要进行跳跃引擎预热和导航坐标精调。
开始准备。
凌辰在全息显示屏上打开了一张星图。这张星图是天问号自带的数据库和他在荒古星上收集的星海知识拼合而成的，覆盖范围大约是以荒古星为中心，半径约五百光年的球形区域。星图上标注了三千四百个已知天体，包括恒星，行星，小行星带，以及修仙文明的各种人造设施。在这张星图上，中继站七号只是一个暗淡的小点，位于星图边缘，距离荒古星大约零点零零零零零一三秒差距，换算成星际航行常用的跳跃距离单位，大约是十二跳。
星际跳跃是修仙文明的主要航行方式。技术的原理凌辰还不完全理解，但从天问号的资料库中可以看到大致的描述。跳跃引擎能够在局部空间中制造一个灵力隧道，飞梭进入隧道后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数光年的距离。这个过程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这也是为什么飞梭需要装载那么多灵石作为燃料。每次跳跃大约消耗二十五块中品灵石，十二跳就是三百块，凌辰的储备是六百块，足够往返一次还有余量。
跳跃引擎预热进度百分之十五。主人，在预热完成之前，我建议进行一次短程的常规推进测试，检验混合导航芯片在真空环境下的性能。真空环境和大气层内完全不同，虽然没有大气阻力，但温度变化极大，从向阳面的零上一百二十度到背阳面的零下一百七十度，这种极端温度循环可能对灵力回路的稳定性造成影响。
飞梭在真空中启动常规推进，速度从零开始逐步提升。因为没有大气阻力，加速比在大气层内快得多。凌辰感受到过载在增加，但他通过调整灵力在体内的循环来抵消过载对血液循环的影响。灵力在他的经脉中高速流动，模拟出一种内增压效应，让血液不会因为过载而涌向下半身。
速度每秒一百公里，五百公里，一千公里。
在每秒一千公里的速度下，荒古星在视野中已经缩小到了一个篮球大小。凌辰看着那个暗灰色的球体，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个球体上有一个微小到看不见的点，那就是溶洞，那就是他一百五十多天来的。
那是他离开地球之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属于他的。他在那里学会了对抗灵智侵蚀，学会了本源呼吸法，写下了三篇手记，完成了从凡人到筑基期修士的蜕变。那个地方永远改变了他，而他也将永远被那个地方改变。
常规推进测试完成。混合导航芯片在真空环境下的定位精度比大气层内更高，误差小于零点一米。原因分析，真空中没有大气扰动，灵力信号的传播更稳定。另外，温度循环测试也已完成，灵力回路在零下一百七十度到零上一百二十度的范围内性能没有发生可检测的衰减，整序效应在极端温度下依然有效。
很好。跳跃引擎预热进度。
百分之八十七。预计八分钟后完成预热。建议主人在此期间系好安全带，星际跳跃过程中的加速度峰值可能达到十个重力加速度。
凌辰拉下座椅上的安全带，将身体固定好。十个重力加速度，即使对他筑基期的身体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凌辰关闭了常规推进，让飞梭在惯性作用下以每秒一千公里的速度远离荒古星。这个速度虽然远远达不到星际跳跃的门槛，但已经足以让他看到荒古星表面的细节逐渐消失。星球的弧度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明显，明暗分界线从一条弧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八分钟后。
跳跃引擎预热完成。所有系统就绪，可以进行第一次星际跳跃。
凌辰坐直了身体。
跳跃坐标确认。
第一次跳跃目标坐标已确认，距离荒古星约零点零零零零零零一光年，相当于六十三万公里的平移距离。这是一个较短的跳跃，用于测试跳跃引擎与混合导航芯片的兼容性。建议第一次跳跃采用保守参数，跳跃后进行全系统检查再继续执行后续跳跃。
执行。
凌辰将手掌按在操控台的灵力感应区上，注入灵力激活跳跃引擎。
飞梭的舰体周围忽然亮起了蓝色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外部灯光，而是空间本身在扭曲时发出的一种灵力荧光。凌辰在全息显示屏上看到，飞梭周围的空间正在形成一个球形的扭曲区域，区域内部的星光发生了明显的弯曲。那是空间曲率变化的直接视觉证据，光线不再沿直线传播，而是沿着扭曲的空间几何前行。
然后，那个扭曲区域猛地收缩，飞梭消失了。
不是渐变，是瞬间消失。
凌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就像电梯突然下降时的那种失重感，但只是一闪而过。然后，视野恢复了正常。
全息显示屏上的星图已经完全改变了。荒古星不在视野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星空。新的星空中，恒星的密度明显更高，这是跨越了数光年距离后才会出现的现象。
第一次跳跃完成。实际跳跃距离六十二万八千公里，与预设坐标偏差零点三公里。偏差原因，荒古星引力场在跳跃参数中造成的微小扰动。作为对比，原装导航芯片在相同条件下的典型偏差为一百到五百公里。混合芯片的跳跃精度提升了约三百倍。
凌辰看着陌生的星空，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离开了荒古星。
他真正地，踏入了星海。
中继站七号，还有十一次跳跃。他说。
正确。第二次跳跃准备就绪，预计跳跃距离约为零点零零零零零一五光年，相当于九十四万公里的平移距离。是否继续执行。
凌辰看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星空。星光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像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无尽道路。
执行。
飞梭再次消失在蓝色的灵力荧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