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第七个跳跃节点完成跳转之后的第三个小时,中继站七号出现在了星图的上方。
准确地说,是出现在了飞梭前方三十万公里的位置。
从光学观测窗口看出去,中继站七号最初只是一颗格外明亮的光点,挂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上,像一颗不眨眼的星星。但随着飞梭的接近,那颗光点慢慢变大,变复杂,最终显露出它真实的样子。
那是一个巨大的旋转圆筒形太空站,长度一百二十公里,直径十五公里,以每分钟零点五圈的转速缓慢旋转,用来模拟近似于荒古星表面的重力环境。圆筒的外壳由某种暗灰色的合金材料构成,表面密布着数以万计的照明窗口,在自转中形成了一道连续的光带,像一条环绕圆筒的金色丝带。
太空站的两端各有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那是灵能核心的散热环,散发着暗淡的蓝色光辉。凌辰知道这种散热环的工作原理,灵能核心在运转时会产生大量的废热,这些废热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散发到宇宙空间中,否则太空站的内部温度会在几小时内上升到致命的水平。
散热环的蓝色光辉和数万扇照明窗口的暖黄色灯光交织在一起,让整个太空站在视觉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冷暖色温并存的光影效果。
但真正让凌辰的呼吸变得迟疑的,不是太空站本身的外观。
而是停泊在太空站周围的,那些飞行器。
数以百计的飞行器,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像一群金属昆虫一样聚集在太空站的停泊区外围。其中最大的那一艘,长度可能超过两公里,外形像一只展开双翼的蝙蝠,通体覆盖着暗紫色的灵能护盾,在星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层淡淡的虹彩。那大概是一艘跨星系班轮,专门用来在多个恒星系之间运送旅客和货物。
中等大小的飞行器大约有五六十艘,长度在一百到五百米之间,外形各异,有的像梭子,有的像圆盘,有的像多节的长虫。这些大概是私人飞船,商船,或者小型势力的巡逻舰。
最小的那些,和凌辰此刻乘坐的飞梭差不多大,甚至更小,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停泊区的边缘地带,像是停车场里最便宜的那些车位上的车辆。
凌辰透过观察窗,一声不吭地看了很久。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之后,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密集的,属于智慧文明的造物集合。
荒古星上的中央大城虽然也有飞行器起降,但那里的飞行器和这里的相比,就像是拿石器时代的石斧去和工业时代的蒸汽机做比较。不只是技术水平的差距,更是文明规模的差距。荒古星上的修仙者虽然也能炼制法器,建造城池,但他们的人数太少,活动范围太局限,整个文明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光亮。
而中继站七号,以及停泊在它周围的这数百艘飞行器,代表的是另一种文明形态。一种活跃的,扩张的,连接着无数个世界和无数个族群的,真正意义上的星际文明。
凌辰把额头贴在观察窗的冷玻璃上,感受着玻璃传来的微弱震动。飞梭的灵能核心在静默航行模式下仍然在以最低功率运转,那种细微的震动通过飞梭的骨架传导到了每一个舱壁上。
他的灵智侵蚀现在是百分之四十一点七。
这个数字在过去几天的航行中几乎没有变化。本源道基对灵智侵蚀的抵抗能力比天问号最初预测的更强,但凌辰心里清楚,这种抵抗不是无限的。灵气对大脑神经回路的改造是一种持续性的,累积性的过程,本源道基只是减缓了这个过程的速度,并没有彻底阻止它。
从他坠落荒古星之后的第二十八天起,凌辰就开始偶尔出现忘词的现象。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压力太大导致的记忆力下降,直到后来他才逐渐意识到,那些遗忘的瞬间,那些脑海中突然变得空白的片段,是灵气在侵蚀他的自我意识。
到了第四十八天,他决定离开荒古星。
那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他在地下设施里独自待了将近五十天,每天都在感受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发生的变化。灵力在增长,修为在提高,但与此同时,他感知自己正在失去一些更基本的东西。
比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回忆起地球上的具体细节了。不是完全忘记,而是那些记忆的边界在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泡过的墨迹,正在慢慢地晕开。
比如,他发现自己对情感的感知能力在下降。看到美丽的星空时,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感到震撼,而是会下意识地用灵力去分析那些星光的频谱特征。这到底是理性的进步,还是感受力的退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不是本源道基在那个关键时刻成型了,凌辰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个只会咧嘴傻笑的野兽。
逃离荒古星,不只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保住自己。
飞梭离中继站七号越来越近了。天问号的导航系统开始接收来自太空站的进场引导信号,那种有规律的脉冲信号从太空站的方向不断传来,像是一座灯塔在向远处的船只发出我在这里的呼唤。
凌辰重新坐回了驾驶位。
进场引导信号是面向所有接近太空站的飞行器自动发射的,不需要飞行器主动请求。信号中包含了太空站的基本参数,停泊区的分布图,以及进场通道的坐标序列。
凌辰读着这些参数,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自己的进场策略。
他没有合法身份,这在进场过程中会是一个致命的问题。中继站七号的入口扫描系统会对所有进入的飞行器进行身份验证,包括船只注册编码,乘员身份信息,货物申报清单,等等。凌辰一样都没有。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接近太空站之后,用天问号的信号模拟功能伪造一套身份编码,蒙混入站。
但现在,在亲眼看到了太空站的规模和安全等级之后,他开始怀疑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中继站七号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都能混进去的小港口。它是一个连接着十二个跳跃节点的区域性交通枢纽,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修士,商人,旅客从这里经过。这种地方的身份验证系统,不太可能被一台天问号的简陋模拟功能轻易骗过。
小天,分析中继站七号的进场验证协议的复杂度。
正在分析,预计耗时二十秒。
二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进场验证协议的加密复杂度为八点一级,主人。天问号的信号模拟功能最高可模拟复杂度为六点五级的加密协议。强行模拟被发现的概率为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七十三。
也就是说,凌辰如果试着用伪造身份进场,四分之三的可能性会被发现。
被发现的结果,轻则是被拒绝入境,重则是被治安司扣押调查。以他目前的状态,无论哪种结果都不好应对。
凌辰咬了咬牙。
有没有其他方式进入中继站七号,不用通过正式的进场验证通道。
理论上有三种方式,主人。第一,在停泊区外围释放身份信标,等待身份合法的飞行器接应后随同入场。但本飞梭目前没有可用的通讯设备可以与停泊区内的任何飞行器建立联系。
第二种呢。
第二,利用灵能残余追踪技术的盲区,将飞梭停泊在太空站非核心区域的外部挂架上。这种方式不需要通过入口扫描系统的身份验证,但停泊在外部挂架上的飞行器容易被治安巡逻队发现并拖走。
第三种。
第三,利用太空站物资转运通道的非公开入口进入内部。太空站每天有大量的物资通过自动化转运通道运送进出,这些通道的安全等级通常低于乘员通道。但进入转运通道需要具备相应的物资转运授权编码,天问号同样无法伪造该级别的加密编码。
三条路,每一条都有问题。
凌辰盯着星图上越来越近的太空站光点,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有完全预料到的事情。
他把手按在了灵力操控界面上,将自己的本源灵力注入了飞梭的灵能核心。
不是用来驱动飞梭,不是用来操控飞梭,而是用来做一件更精细的事情。
他要试着用自己的灵力,直接和中继站七号的进场引导信号进行交互。
这种做法在理论上非常大胆。灵力直连技术通常被用来操控修士自己的法器或者经过改装的灵能设备,但凌辰现在要做的是,用自己的灵力去触碰一个属于大型太空站的公共信号系统。
这就像是试图用自己的神经系统去直接连接一台不属于自己的超级计算机。
如果做错了,后果可能是灵力反噬,甚至是通过灵力链路传来的电子攻击。
但凌辰现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的手指在灵力操控界面上缓缓移动,暗金色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渗出,沿着灵力直连通道,慢慢地延伸到了飞梭的信号接收模块上。
然后,信号接收模块被他的灵力包裹住了。
天问号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像是在询问主人是否需要协助。
小天,不介入。让我自己来。
凌辰闭上了眼睛。
他的灵力感知通过信号接收模块,触碰到了那个来自中继站七号的进场引导信号。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个灵能脉冲组成的信号流。每一个脉冲都携带着数 kb 的信息量,包括太空站的坐标修正参数,进场通道的实时占用情况,以及各种各样的公告信息。
凌辰的灵力在这些脉冲之间穿梭着,像是一条鱼游进了数据的河流。
他能感觉到这些脉冲的频率,它们的节奏,它们的编码方式。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天问号在事后分析时称为不可复制的灵力操作的事情。
他把自身的一小缕本源灵力,嵌入了飞梭发送给太空站进场系统的应答脉冲中。
这缕灵力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不可能被常规的灵能扫描设备检测到。但它的频率,它的波形,它的灵力,都是独一无二的。
凌辰在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把自己的灵力当成了一张通行证,一张无法被伪造的通行证。
因为本源灵力的特殊性质,它不归属于任何已知的灵根属性,也不匹配任何已知的灵力编码协议。在太空站进场系统的里,这缕灵力可能会被识别为一种未登记但合法的灵能特征,从而被系统自动归类为特殊授权通行类别。
这种做法的风险在于,如果中继站七号的安检系统比凌辰预想的更加严格,他的本源灵力可能会被标记为不明灵能侵扰,从而引发安全警报。
但凌辰赌的就是,一个连接着十二个跳跃节点的繁忙太空港,它的进场系统不可能对每一缕微弱的灵力脉冲都进行深度扫描。每天有成千上万的飞行器进出,系统的自动化程度一定很高,而自动化系统通常都有漏洞。
他等了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天问号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信息。
进场申请已通过。分配停泊区,第七停泊区,B十二号挂架。进场通道已开放,请按指引飞行。
凌辰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他成功了。
用一缕本源灵力,骗过了一个区域性太空港的进场验证系统。
这种做法在以后可能再也无法复现,因为一旦太空站的系统更新了安全协议,或者人工审查员注意到了那缕异常的灵力脉冲,这种方法就会失效。
但至少现在,他进去了。
飞梭慢慢地转向了,对准了太空站外壳上的一条发光通道,那是进场通道的入口。
通道内壁布满了导引灵能场,用来确保进场的飞行器不会偏离轨道。凌辰能感觉到飞梭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了,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轻轻地推着向前走。
这就是星际文明的交通方式。不需要手动驾驶,不需要目视降落,所有的飞行器都由太空站的统一系统引导进场。
凌辰在飞梭被引导力场包裹住的那一刻,终于允许自己松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观察窗外那个越来越大的,旋转着的太空站。
从荒古星到中继站七号,一共一百五十九天。
从他在那间破旧的维修铺里醒来,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变得模糊的欠条,到现在即将踏入星海文明的第一站,一共一百五十九天。
他活下来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活下来了。
凌辰的脑海里闪过了几张面孔。地下设施里的那些残骸,矿坑里的那些尸体,还有。
沈微。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云帆号坠毁之后,他再也没有得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那张欠条还在他的储物戒里,和天问号的零件放在一起。欠条上的字迹在他每次拿出来看的时候都会变得更模糊一些,像是某种化学反应正在慢慢地把墨迹分解掉。
他告诉自己,到中继站七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打听沈微的消息。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也许你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凌辰把这个声音压了下去。
飞梭沿着进场通道缓缓地飞行着,外围的引导灵能场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远处传来的雷声。
凌辰不知道的是。
在他到达中继站七号之前的三个小时,一个身穿星瀚灵运制式制服的年轻女修士,已经在中继站七号的候船区里,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的工牌上写着名字和编号。
名字那一栏,写的是两个字。
沈微。
她望着窗外停泊区的方向,偶尔低头看一眼手腕上的通信手镯。手镯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幅简化的进场飞行器列表,上面列着过去一个小时内所有被批准进场的飞行器的编号和类型。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等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情。
通信手镯的屏幕上,刚刚刷新了一条新的进场记录。
飞行器编号,未登记。类型,星盗改装载具。停泊位置,第七停泊区,B十二号挂架。
沈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不是因为未登记三个字,未登记的飞行器每天都有。而是因为,那条记录旁边,附带着一小段灵力残余分析数据。那是中继站七号的安防系统在飞行器进场时自动采集的灵力特征指纹。
数据很短,只有一行。
但沈微在看到那行数据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了。
暗金色的灵力残余。全星海独一份的本源灵力特征。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特征,在荒古城的地下,她亲眼见过那个人的灵力在黑暗中亮起来的样子,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暗金色星。
就是他。
他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