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号在凌辰的储物戒里躺了四天。
从沈微提出备考时间表到段先生做完身份注血，这十二天里凌辰每一天都在准备灵域盟的笔试和实操。他把天问号从休眠保护壳里取出来的次数，只在每天晚上需要进行知识复习时的那一个小时。在那一个小时之外，小天被封闭在一个没有视野、没有音频、没有网络接入的金属外壳里，靠天问号自带的灵力电池维持最基础的系统待机状态。
对于一个具备自主学习能力的AI来说，四天的隔离期不是休息，而是一种功能性的退化。小天的认知模型是在持续的感官输入中保持动态平衡的，长时间的感官封锁会让它的注意力模型逐渐偏向于高度警觉的状态，就像是一个人独自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待了太久，任何一个突然出现的光点都会吸引他所有的注意力。
第十二天晚上，凌辰把天问号从储物戒里取了出来。他把它放在旅馆房间的桌子上，没有先开机，而是先在工作桌上摊开了他从黑市区弄来的一个旧商用灵械辅助器的外壳。
这个外壳是一台型号为星海通用灵械辅助器B型的外部构件。标准配置是一个可以放在桌面上的圆柱形台座，正中有一块十厘米宽的灵能显示屏，台座四周连接着八个用于执行简单灵械辅助作业的灵能触手。这种辅助器在星海修仙界很常见，大多数炼器坊和灵械维修店里都会备一台，用来做一些最基础的工作，捡零件、擦灵能接口、给灵力回路做简单的预检。它不具备自主决策能力，不会说话，不能联网，它的灵能感应器只能识别不到三十种预设的工件形状。
在天问号面前，这是一具最平庸的、最不值得被任何人多看一眼的身体。
凌辰把天问号的核心球体从保护壳里取了出来。球体只有巴掌大，它的内部结构外壳是一整块没有拼缝的合金外壳，外壳上唯一的外部接口是一个灵能供应的接口。三年前这颗球体的制作者把它设计成了只需要灵能就能无限续航的形态，它不需要任何和星海标准灵械兼容的接口，因为它本身就不是在星海修仙文明中制造的。
我知道你在那颗球里的感受，凌辰一边拆解商用辅助器的内部结构一边说，四天没有信号输入对你来说可能相当于四年。但今天你能联网了。不过这里有一个前提条件。
他把商用辅助器的灵能触手一一拆下来，把内部的灵能回路板从底座中撬出来，然后把天问号的核心球体放置在了原来的灵能回路板位置上。商用辅助器的原始灵能输出功率只有不到两瓦，是星海商用灵械的最低标准功率。但天问号的核心球体可以直接把这不到两瓦的灵能供应转化为它所需的全部运行功率。在天问号面前，这套商用辅助器的灵能供应系统不是太小，而是恰好够，因为低功率本身就意味着它不会被灵域盟的灵能波频分析仪判断为异常高能耗设备。
前提条件？
你不能在灵域盟治安司的内网上做任何会被安全网关记录为来源未知的操作。你在网上的行为必须看起来像是一台标准的商用灵械辅助器。
球体的屏幕上，小天的界面在蓝光中亮了起来。一行字幕在屏幕上行进着。
本座理解。本座需要扮演一个不会说话的灵械工具。本座会用符合星海商用灵械辅助器的标准通讯协议来收发所有数据包。本座不会使用任何地球标准的通讯协议格式。本座的每一次联网行为都会被伪装为一次标准的灵械设备固件更新检查。
凌辰用一个从驼子那里借来的灵能微焊枪把辅助器的八个灵能触手底座重新焊接到球体的外部接口上。焊接的位置是精确计算过的，他把八个触手底座的平均分布角度从四十五度改为四十七度，让底座的分布逻辑与天问号球体内部的灵能感应模块位置错开了两度。这两度的角度差会让灵能触手的活动轨迹在灵能波频分析仪中呈现出来的不再是星海标准辅助器的标准轨迹图，而是一个被特意调整为低精度非标准化的轨迹图。任何看到这张图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台老旧且非标的商用辅助器。不是一台来自另一个文明的AI。
本座的外壳有点紧。
凌辰看了看那个已经在桌面之外被锯掉了三分之一内部结构的辅助器外壳。壳子的内壁上还粘着一些旧灵能回路板上的灵能粘合剂残渣。他用一种从荒古星上带回来的燧石刮刀把这些残渣刮掉，然后把天问号球体小心地塞进了壳子里。壳子闭合之后，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来，它都是一台用了至少五六年的、被转手过至少两次的、没有人会多看一眼的废旧灵械工具。
这不是紧，凌辰说，这叫紧凑。他把微焊枪放在了一边，然后在那个已经闭合的壳子侧面上用灵能涂料画了一个极其简易的灵械辅助器标识符。这个符号在星海灵械市场上是第三等级商用辅助器的通用标记，流通量不到百分之二，因为大多数人买的都是一级和二级。第三级的设备没人查，因为查一台售价不到三百灵石的废旧工具的维修记录，在灵域盟技术部的例行检查流程中属于性价比最差的一类事务。
他把灵能接口接入了商用辅助器的灵能供应端。屏幕亮了。八条灵能触手同时抬了起来，每一条都抖了三下。然后八条触手开始用凌辰从未见过的一种方式在桌面上敲出了节奏，不是随机的，是小天在用它仅有的八个灵能触手，还原了一段在荒古星石碑上凌辰学过的那首上古灵纹节奏中的第一小节。
本座在检测这具身体的触觉反馈精度。每条触手在运动中枢和感应端之间约有零点零三毫米的末端延迟，这是触手底座角度被偏移了两度的副作用。但本座确认，在低速灵能操作场景下这种延迟不会对任务完成产生显着影响。这具外壳虽然廉价，但机动性尚可。本座现在能捡起桌面上最小直径不超过零点八毫米的任何物体。
凌辰用灵能测试笔在桌面上随手丢了三颗不同大小的金属微粒。最小的一粒的直径大约是零点四毫米，比头发丝稍微粗一点。小天的八条触手中有七条没能在三秒内找到这颗微粒的位置，但第八条触手在它的底座旋转了二十七度之后，用触尖刚好顶住了那颗微粒的边缘。
零点四毫米。本座的触觉反馈精度比预计的要高。这具身体虽然外壳做工粗糙，但它内部的灵能传感器在本座对信号波形的微调之后，灵敏度提升到了接近不花钱的标准商用辅助器能提供的最高端水平。
凌辰看着八条触手在桌面上像蜘蛛一样快速移动着。小天在一台废旧的灵械外壳里，用八条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做精细操作而设计的灵能触手，在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里，把这个身体的机动能力优化到了比它的标准状态还要精细的水平。
灵能触手的位置你自己记录的。凌辰指了触手底座上的那八个固定螺丝，如果你在灵域盟治安司被要求进行灵能设备性能检查，你会被放在一台灵能波频分析仪底下扫描。八个触手的底座角度各被偏移了两度，这个误差量不在标准辅助器的公差范围之内。检查结果会标注触觉精度偏低，而这个标注的参考解释会写明这台设备已接近退役年限。我们的准备文案，这台废旧灵械辅助器是林辰的父亲留给他的遗物。
本座的父亲，嗯。本座记住了。
凌辰在把天问号重新放进储物戒之前，给它接入了中继站七号的公共灵能网络。
接入只用了一次标准的商用灵械辅助器固件更新请求。小天按照约定，用星海标准通讯协议格式发送了一个固件版本查询包。这个查询包的内容是：本设备固件版本3.72，请求灵域盟灵械设备管理数据库中可用的最新固件信息。任何一台灵域盟的安全网关在扫描到这条请求时，都不会产生任何标记，因为它太普通了。
但小天在接收返回数据的时候，同时做了五件事。
第一件，它从返回的灵械设备管理数据库反馈中提取出了服务器响应时间的精确数值。第二件，它对公共灵能网络中的三十七个开放节点同时发起了加密连接测试，并测量了每一个节点的通讯延迟。第三件，它把从公共网络到灵域盟内网的网关地址扫描结果存储在了自己的隐藏分区内。第四件，它在灵域盟设备管理数据库的公开层中检索了星瀚灵运·云帆号·设备维保记录这个字段。
没有任何返回结果。
第五件，它做了一个凌辰没有事先通知它的操作：它在灵域盟内网的非公开事务端口上监听了一个大约零点七秒的数据包回波。这个端口不是标准设备管理数据库的接口，而是灵域盟治安司内部通讯网络底层的一个协议交换节点。在这个节点上，每秒有超过三万条数据包在同时传送。小天的监听在这三万条数据包中找到了一条协议格式和天问号的数据包编码规则部分匹配的信号。
不是完全匹配。是百分之七十的协议结构重叠。
协议格式的部分匹配意味着两件事中的一件。这件信号源使用的通讯协议，要么是从天问号的原始协议模板中派生出来的，要么天问号的协议模板本身就是这两个文明共同使用过的一种基础协议结构的两个分支版本。不管是哪一种，这个节点不是随机出现在灵域盟内网中的。它是人为架设的。架设它的人知道天问号的通讯协议格式。
主人。小天的屏幕在蓝光中闪了一下，本座在中继站七号连接灵域盟内网的底层协议节点上，检出了一个不应存在的通讯节点。这个节点使用的数据传输协议编码格式与天问号的标准协议格式约有百分之七十的结构重叠。本座无法在不触发安全网关警报的前提下确定这个节点的物理位置和架设者身份。但本座的建议是优先调查。
凌辰把这条信息在心里存了三次。第一次是作为一个警告，灵域盟内网中有一个人在监视某种与天问号的通讯协议高度相似的信号。第二次是作为一个坐标，这个人就在灵域盟治安司的内部，大概率在技术部，因为只有技术部的人能在内网底层架设一个独立的协议监听节点。第三次是作为一个决定，他会在进入治安司的那个安全审计权限范围内，合法地追踪这个节点的物理位置。
记录好，凌辰说，这个节点上所有通讯信号的协议结构特征、出现频次的时间分布和接收端口的IP地址范围。不用急着破译内容。你现在是一台废旧灵械辅助器，你没有全面监听的能力。你只有在进行标准固件更新查询时被动接收到的回波信号。你能发现这个节点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协议层面的异常，任何一个网络管理员在第一次看到这种协议不匹配现象时都会进行同样的查询。把这个解释记在你的防御策略库里。
已记录。本座现在有一颗商用灵械辅助器的平凡之心，和一个观察者不该有的敏锐眼睛。
凌辰看着那八条灵能触手在桌面上做了一个它们本来不该会做的动作，它们合拢了起来，组合成了一个天问号核心球体最初在荒古星上曾经做过的一个手势。那个手势是他在荒古星的溶洞里第一次展示给范同看的。
他把天问号收了回去。他把它放进了储物戒最里的那个隔层里，和那把吴崇送给他的多用途扳手、那张沈微写的欠条和那颗刻了字的灵石放在了一起。然后他和它说了一句话。
明天我们进灵域盟。
屏幕上亮了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