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域盟治安司维修课，午夜时分。
走廊的灵能灯已经调到最低亮度，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陈年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细密的皱纹。
屏幕上显示的是灵域盟内部技术论坛的页面。
那个被删除的帖子，他还是找到了。
有人截图保存了内容，在黑市情报网的小范围内流传。陈年作为治安司的内部人员，有很多普通人没有的信息渠道。他用一个临时身份登录了一个底层修士常用的信息交换平台，找到了这份截图。
帖子的标题是：矿区级别·人人用得起。
作者署名：林辰·矿区技术学徒·自费研究。
陈年盯着屏幕上的义体左手设计图，看了很久。
他认得这个手法。
维修课工作间里，凌辰用的工具摆放方式，零件加工时的切削角度，灵能回路的焊接手法，都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这种味道，陈年在几十年的维修生涯中只见过一次。
那就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手法。
不追求花哨，不追求精制的外表，追求的是在最恶劣的环境下，用最有限的工具，把设备修好，把零件做出来。
这个的设计图，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同样的信息。
这不是一个受过完整灵械学院教育的人做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在矿区、在矿井、在维修工作间里，亲手摸过无数报废设备，亲手从废料堆里刨过零件的人，才能有的手法。
陈年认识凌辰这三个月来，一直有一个疑问。
一个矿区技术学徒，怎么可能掌握那种水平的灵能回路分析能力？
他在荒古星上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年把设计图最小化，打开另一个文件。
那是凌辰的入职审查报告。
报告里有一条标注，是陈年自己加的：此技术人员表现正常，建议取消待观察标注。
这条标注，保护了凌辰。
如果没有这条标注，治安司的内部审查程序会自动触发，凌辰的假身份会被更深入地调查，风险会大很多。
陈年当时为什么加这条标注？
他当时告诉自己，是因为凌辰的技术能力确实有用，治安司不应该失去这样一个人才。
但现在，看着屏幕上的设计图，陈年意识到，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真正的原因是，他从凌辰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四十年前，陈年也是底层修士。
他没有灵根天赋，没有家族背景，没有灵石资源。他靠自学考进了灵域盟的技术岗位，从最底层的设备维修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花了二十年，做到了维修课课长的位置。
他曾经相信，灵域盟是一个公平的体系。
只要你技术好，只要你肯干，你就能出头。
直到十年前。
陈年发现了一个问题：治安司装备采购的灵能通讯器，返修率异常高。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自己做了一遍独立检测，发现这批通讯器的灵能核心模块有问题，不是质量问题，是设计问题。设计者在灵能回路里故意留了一个隐蔽的过载点，使用满两年后，过载点必然触发，通讯器必然损坏。
这不是意外，这是计划好的。
通讯器的生产商是星瀚灵运旗下的灵械子公司。
陈年把检测报告交上去了。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报告石沉大海。
六个月后，陈年被调离了装备采购监督岗位，理由是岗位轮换。
他的档案里，多了一条标注：不稳定因素。
从那以后，陈年学会了沉默。
他继续修他的设备，继续带他的徒弟，继续在维修课里做他的课长。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体系不是为他这样的人设计的。
现在，看着凌辰的设计图，陈年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年轻时候想做的事，有人替你做了。
他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上报灵域盟。
作为课长，他有义务报告任何可能涉及安全认证违规的行为。林辰的设计图虽然没有在官方渠道继续传播，但通过黑市情报网传播，这本身就是一种安全隐患。上报，是他的职责。
第二个选择：假装没看见。
设计图已经传播开了，他上报也阻止不了。而且，他心里其实希望这样的设计图存在。底层修士太苦了，如果有一个便宜的、可自己装配的义体设计，对他们来说是真正的帮助。假装没看见，至少不算主动作恶。
陈年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打开了第三个选择。
他调出维修课的工作日志系统，找到凌辰名下的工作间使用记录。
记录显示，过去两周里，凌辰在非工作时段使用了工作间共计七次，每次约两到三个小时。
正常工作间使用，不需要解释原因。但如果有内部审查，这些非工作时段的使用记录会引起注意。审查者会问，一个矿区技术学徒，在非工作时间去工作间干什么？
陈年在日志里补填了一条记录：因设备故障导致工作间非工作时段使用，设备编号WX-4471，故障类型：灵能回路间歇性断路，已由林辰排查修复。故障时段：夜间22:00-次日02:00。
这条记录的意思是说，凌辰那些非工作时段使用工作间的行为，是在修设备，不是在搞别的。
这样一来，即使有人来查，也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陈年保存了记录，关闭了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灵能灯，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小伙子，他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说，老夫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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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中继站七号，黑市区。
沈微的情报点设在一个不起眼的地下室里。
房间不到十个平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三台不同型号的灵能通讯器，分别连接着三个不同的信息网络。
沈微坐在椅子上，左手拿着一杯灵茶，右手在其中一台通讯器的虚拟键盘上操作。
她在监控星瀚灵运的动向。
设计图传播出去已经四天了。星瀚灵运不是傻子，他们一定已经注意到了。沈微需要知道，他们的反应是什么，以及反应的速度有多快。
第一份情报在凌晨两点传来。
来源是黑市区的一个情报贩子，代号。
老魏的消息说：星瀚灵运技术标准部，已经在准备一份灵械设计认证管理条例的草案，准备提交董事会批准。
沈微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起。
灵械设计认证管理条例，如果获得通过，意味着以后所有的灵械设计，无论是否公开发布，都必须经过灵械工业协会的认证。
没有认证的设计，视为非法。
使用非法设计制造的设备，视为违规。
违规的处罚，可以是罚款，可以是取消灵械使用资格，严重者可以吊销灵根认证。
这是一把精准的刀。
它不是直接禁止设计图的传播，它是让所有使用设计图的人都面临法律风险。
一旦修士们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违法，大部分人会选择放弃。
沈微立即将这条情报发送给凌辰。
三秒后，凌辰回复：预料之中。他们用规则来打我们，我们就用规则来回应。
怎么回应？
他们要求认证，我们就去认证。
沈微盯着这四个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你这个人，她回复，总是能想到我最想不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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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收到沈微的情报时，正在工作间里修改第二版设计图。
他的手指在灵能屏上滑动，调整灵能辅助支架的应力分布参数。
天问号的男童虚影坐在桌角，看着凌辰回复沈微的消息。
你去认证？天问号问，你一个的假身份，去申请灵械设计认证？
不是我现在去。凌辰回答，是等他们正式发布条例之后，我以的身份，公开提交认证申请。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不一定。凌辰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天问号，你想，如果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封锁设计图，那他们根本不会批准任何来自的申请。但如果我公开提交申请，他们面临一个选择：要么批准，要么公开拒绝。
公开拒绝的话，他们必须给出理由。
凌辰点头，如果理由是设计图不安全，那我就公开测试数据，证明它是安全的。如果理由是设计者资质不足，那我就公开我的技术分析能力，证明我有这个资质。
你在逼他们。
我在给他们一个选择。凌辰纠正，他们可以选择批准，然后试图在认证过程中加入各种限制条件，我来一一破解。他们也可以选择拒绝，然后我就有了一个公开的理由，让所有底层修士看到，这个体系不是中立的，它是偏向大集团的。
天问号安静了几秒。
你这个逻辑，它说，很危险。
我知道。凌辰回答，但如果不做，设计图迟早会被彻底封杀。与其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他重新低头，继续修改设计图。
第二版设计图比第一版更复杂，但也更实用。
第一版是义体左手，针对的是已经失去肢体的修士。
第二版是灵能辅助支架，针对的是灵脉受损但尚未完全失去功能的修士。
这个群体的数量，远比失去肢体的修士更大。
在矿业星，在底层工作间，在恶劣环境下的灵能作业现场，灵脉受损是几乎每一个修士都会面临的问题。
轻微的灵脉受损，会导致灵力运转效率下降，修炼速度变慢。
中等的灵脉受损，会导致部分灵技无法施展，战斗力下降。
严重的灵脉受损，会导致灵力泄漏，表现为灵根的灵力储备不断流失，补都补不回来的现象。
星海文明中，几乎没有修士把这个问题和联系在一起。
他们把它归结为修炼环境太差灵石品质不好天赋不够。
凌辰在荒古星上，用地球科学的方法分析过这个问题。
灵脉受损的本质，是灵力传导路径上的微细损伤，类似于电线绝缘层破损导致的漏电。
这个问题，在地球上的电气工程中，有一个非常成熟的解决方案：外加辅助传导路径，绕过损伤段，恢复整体传导效率。
灵能辅助支架的原理，就是在这个分析基础上设计的。
它不是修复灵脉，它是为灵脉提供一条，让灵力可以绕过受损区域，继续传导。
这个方法不能让灵脉恢复到完好状态，但它可以让一个灵脉受损的修士，恢复到七成到八成的灵力运转效率。
对于底层修士来说，七成效率，已经足够继续修炼，足够继续工作了。
凌辰将设计图的说明文档又修改了一遍。
他在文档末尾加了一段话：
本设计图所基于的原理，来自一种古老的智慧：当一条路坏了，你不需要把整条路重新修一遍，你只需要在坏掉的那一段旁边，修一条新的小路。灵脉受损也是一样。你不需要让它恢复到和原来一模一样，你只需要让它继续工作。
这段话，后来被底层修士们称为小路哲学。
它是凌辰技术思想的核心理念之一：
技术不应该是高大上的，不应该是只有专家才能理解的，不应该是昂贵的。
技术应该是简单的，应该是任何人都能理解和使用的，应该是便宜的。
因为这个理念，凌辰的设计图在底层修士之间的传播速度，远远超过了任何人的预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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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
中继站七号的下层区，一家不起眼的茶馆。
陈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灵茶。
他在等人。
等的人叫，是陈年在灵域盟里为数不多的老朋友之一。
老钱全名钱德明，在灵域盟行政司做文员，级别不高，但管的事挺杂，包括内部技术论坛的版主任免。
陈年约老钱喝茶，表面上是为了叙旧，实际上是为了打听一件事。
论坛删除帖子的决定，是谁做出的？
老钱来了，坐在陈年对面，先喝了一大口热茶，然后压低声音说：老陈，你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是好久没一起喝茶了。陈年说。
少来。老钱看他，你这个人，四十年没变过，每次找我都是有事。说吧。
陈年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内部论坛最近删了一个帖子，关于义体设计图的那个，你知道是谁下的令吗？
老钱的表情变了。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茶馆角落里没有其他人注意他们，然后凑近了一些。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好奇心会害死人。老钱低声说，那个删帖令，不是论坛版主决定的，是上面直接下的指令。行政司接到了技术标准部的来函，说这个帖子涉及未认证灵械设计，要求删除。
技术标准部，陈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星瀚灵运的人？
技术标准部的主管，是星瀚灵运推荐任命的。老钱说，这件事，整个行政司只有三个人知道。我是其中之一。老陈，我劝你，别碰这件事。
陈年看着老钱，没有说话。
老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年轻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对吧？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就想往上报。
我报过了。陈年平静地说，十年前。
所以你才被调岗。老钱看着他，老陈，十年前你扳不倒他们，现在更扳不倒。星瀚灵运的势力，比十年前更大了。你知道吗，现在灵域盟的高层里，有三个人和星瀚灵运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哪三个？
不能说。老钱摇头，说了，我这个文员的饭碗也保不住。
陈年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端起凉了的灵茶，喝了一口。
老钱，他放下茶杯，很认真地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什么看起来很蠢的事，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拦我。
老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老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这个老顽固，老钱说，和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