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的第一个流程是背景核查。
凌辰在报到的第一天上午被通知前往人事部完成最后一轮身份核验。核验的内容他之前已经从沈微那里得到过详细的说明，包括灵力扫描、义体登记和灵能档案比对。他在核验前夜把义体调频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了伪装层的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在出发前用天问号对整套伪装系统做了最后一次完整测试。
天问号的测试报告显示，义体灵能波频输出稳定，频率偏差小于百分之零点三，远低于标准扫描仪的报警阈值。凌辰把测试报告存档，然后出门。
人事部的核验间在治安司主楼四层，面积不大，两台标准灵力扫描仪摆成一行，对面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修士，手边有一个灵能终端和一摞打印好的核验表格。
凌辰进去，把随身携带的身份玉牌放在了扫描台上，然后站到了扫描仪正前方。
第一台扫描仪是常规灵力波频扫描仪，用来确认当事人的灵力特征是否与档案记录一致。凌辰站在扫描圈里，扫描仪的灵能发射阵列发出一道浅绿色的光幕，从他的头顶缓缓扫过，历时十秒。
终端屏幕上弹出了比对结果：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个匹配率对林辰的档案来说完全正常，段先生当初建立假身份的时候专门调整了档案里的灵力特征数值，确保和凌辰实际的灵力波频输出在允许误差范围内。
女修士在核验表上打了一个勾，然后说，第二台。
第二台是灵能本质扫描仪，扫描的不是灵力波频，而是灵力本质属性。这台设备的正式用途是甄别灵力来源是否存在异常增幅或人工加载，主要用于排查是否有人通过外部辅助手段伪造灵力等级。
凌辰站进去。
光幕比第一台的频率更密集一些，扫描时间也更长，大约用了三十秒。
他的心率没有变化。
终端屏幕上弹出的结果一共有四行数据。第一行，灵力等级：练气期七层。第二行，灵力本质：标准。第三行，灵力波频：在正常范围内。第四行，附加标注，是一行他没有预料到的内容：异常低噪。
女修士注意到了这行标注，她用食指轻点了一下屏幕，附加标注的格子里出现了一段说明文字：被扫描对象的灵力波频背景噪声低于同等级修士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三，已超出统计正常范围，建议后续复核。
处理结果：标注，待观察。未触发警报。
女修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在核验表的那一行末尾写了四个字：待观察。
凌辰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很快过了一遍它的含义。
异常低噪这个标注不是今天的扫描仪出了问题，而是他的本源道基导致的必然结果。本源道基的灵力运转方式和标准筑基道基不同，标准道基的灵力循环会产生一定程度的背景噪声，那是灵力在经脉管道里流动时与管壁之间的振动摩擦，完全正常，每个修士都有。本源道基的灵力运转方式更接近上古修士的方式，灵力和经脉之间的摩擦极低，导致背景噪声降低到了一个不寻常的程度。
义体的伪装层成功模拟了波频和等级，但没有人告诉他，本源道基的背景噪声也需要伪装。
女修士把核验表格打印了一份，放进了一个档案袋里，然后递给凌辰一张回执单，核验完成，你可以去报到了。标注会进入维修课的人事档案，通常情况下不影响正常工作，但每季度会有一次复核。
凌辰接过回执单，说了一声谢谢，走出了核验间。
他在走廊里停了十秒，做了一件事：他在脑子里把这次扫描的全部数据和标注的具体说明文字记录下来，分类存进了一个独立的分析格子。等有时间的时候再仔细推演义体的下一次升级方案，解决背景噪声伪装的问题。
现在先继续去报到。
维修课在治安司主楼的地下一层，由三个相连的作业间和一个设备仓库组成。凌辰报到的时候作业间里有四个人。
陈年站在最里面那台工作台旁边，正在用一支灵力检测笔逐行检查一份维修记录表，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你来了，先把档案放到门口那个架子上，然后等一下。
凌辰把档案袋放到了指定位置，然后在靠近入口的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环视了一下这个作业间。
三台大型灵械检测台摆在靠墙的位置，台面上摆着各种型号的灵能检测仪、灵纹刻写笔和标准拆解工具套装。一排金属架子沿侧墙排列，上面整齐地放着已经编号归类的备用零件。作业间的照明比走廊里亮，灯是暖色的，这个细节在治安司的办公楼里不太常见。
坐在最近那台工作台旁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修士，个子不高，眉毛很浓，正在给一台巡逻灵械的外壳重新上灵纹防护涂层，手法很稳，动作里有一种习惯性的细心。他抬头看了凌辰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继续干活。
旁边的工作台上，一个和凌辰差不多年纪的女修士正在打一份维修报告，打字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手边的参考资料。另一个年长一些的男修士坐在角落里喝茶，看起来在等什么，桌上摆着一台还没拆开的设备。
陈年把手上的记录表检查完了，抬头，走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语气是一种上班第一天才会被对方用的那种熟悉度，不冷淡，也不亲近。
林辰。
今天先跟着周技师，陈年朝着那个正在上涂层的男修士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带你熟悉一下库房的分区和工单系统，下午有一个外勤任务，你跟着去看看流程。
陈年转过去，又拿起了另一份记录表。
周技师，也就是那个眉毛很浓的男修士，把手上的涂层工作收了个尾，把涂层笔放回了工具盒里，走过来，用一种不太热情但不排斥的语气说，走吧，先看库房。
库房比作业间大，分了七个区，每个区都有编号标示和库存清单，清单每周更新一次。周技师把分区逻辑解释了一遍，重点说了哪些区的零件是按需申领、哪些是常备库存，以及工单系统里的申领流程需要主管审批的条件。
说完，他在一排货架旁边停了下来，看了凌辰一眼。
你在矿区做维修，主要做什么？
灵能炉保养和通讯模块修复。凌辰重复了档案里的设定。
矿区的设备质量怎么样？
标准中低档，维护周期比手册规定的短，因为工作强度大。
周技师点了一下头，表情没有变，但那个点头说明他认为这个回答是正确的，治安司的设备比矿区好不少，但操作环境有时候更复杂。你到外勤区域的时候，遇到不确定的情况先记录，不要自己下判断，回来跟我说。
这是一个来自一个工作了很多年的人的真实忠告，不是客套。
凌辰说，谢谢。
周技师耸了耸肩，走吧，下午两点出发，记得把工具包重新整理一遍，库房里有清单，按清单配。
下午的外勤任务是常规巡检，目的地是中继站七号外围一个灵能信号转发站。任务内容是检查转发站的灵能供给线路是否正常，更换一批已经到了维护周期的传感组件。
凌辰跟着周技师和另外一个叫林少的年轻修士，坐上了治安司的通勤飞梭，用了四十分钟到达目的地。
转发站的外壳上有一层覆盖了表面三分之一的灵能苔藓，那是一种低等灵植，在无人维护的空间站结构外壳上经常能看到，无害，但会逐渐渗入灵能线路的外保护层，需要定期清理。凌辰在检查传感组件的时候顺手把靠近他负责区域的苔藓用一支低功率灵力清理笔清掉了一部分，没有在维修报告上单独列项，只是在完成后告诉了周技师。
周技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他自己的工作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返程的飞梭上，周技师闭着眼靠在座位上，林少在刷通讯手镯上的消息。凌辰透过飞梭的观测窗看外面的太空。
他想起了背景核查里那行待观察的标注。
每季度一次的复核意味着他有三个月的时间解决背景噪声伪装的问题。三个月不短，但也不长。义体的灵能调频系统需要增加一个噪声模拟层，能够输出一个和同等级修士正常值接近的背景噪声信号。这个升级需要范同的帮助，因为现有义体的内部空间已经没有多少可以改装的余地了，要加一个模拟层，要么缩减其他模块，要么换一个容量更大的外壳。
他需要在空余时间里想一个方案，然后找机会联系范同。
飞梭缓缓靠向中继站七号的停泊区。
窗外，中继站七号的环形外壁在人工日光里映出一道弯曲的反光，像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扳手把手，静静地悬在黑色的宇宙里。
凌辰把眼睛从观测窗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的义体皮肤平滑，没有缝隙，没有任何可以从外观判断它不是真实皮肤的痕迹。
三个月。
解决它。
回到维修课，凌辰用了二十分钟写完了今天的外勤报告，按照周技师给他的模板填写，字数不多，格式标准。他在报告的附注栏里额外写了一句话：发现转发站外壁有灵能苔藓附着，已进行局部清理，建议纳入下次例行维保项目。
周技师检查他的报告时看到了这句附注，翻了翻，没有删，在工作记录本上写了什么。
下班前，陈年把维修课的六个人集中开了一个短会，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内容是下周的任务分配和一个关于库房零件领用流程修改的通知。凌辰坐在最末尾，听完了整个会议，把需要注意的信息记了下来。
他是今天最晚一个离开作业间的。
不是因为有未完成的工作，而是因为他在陈年走后用了五分钟，把今天一整天里观察到的所有人和事做了一个初步的整理。
维修课六个人：陈年，主管，筑基中期，做事精确，对细节的关注程度比他的职位需要的更高，但从不多嘴，段先生说他的档案里有一条不稳定因素的旧标注；周技师，一线技师，筑基初期，做事踏实，不喜欢废话，对新人有保留但不排斥；林少，年轻技师，练气期圆满，刚入职八个月，暂时看不出异常；另外两个女修士和一个年长男修士，还没有足够的观察素材，暂时存疑。
这是第一天。
他今天建立的是最初的基准观察，后续每一天都会让这个图像变得更清晰一些。
凌辰在离开作业间之前把工具包整理了一遍，把今天用过的工具擦干净放回了原位，然后关上了工具柜的锁。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往作业间里最后看了一眼。
三台检测台，七排库架，还有陈年桌上那一摞永远看起来整理得很整齐但里面装满了各种旧档案的文件夹。
这个地方比他以为的更有意思。
当晚，他在租住的小旅馆里用天问号做了第一次义体噪声模拟的初步方案推演。
天问号把数据整理出来之后在屏幕上显示了几行分析结论：在当前外壳体积限制下，加装一个独立噪声模拟层的可行性为百分之三十五，主要限制是内部空间不足。如果允许调整外壳结构，可行性可以提升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凌辰把方案存档，给自己标注了一个待办事项：下次见范同的时候，把这个数据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