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能核心的设计工作持续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凌辰平均每天睡眠时间约三个小时，其余时间要么在白板前推导公式，要么在数据平板前与方伯讨论结构细节，要么在灵识传音中与墨天工争论技术路线的选择。
设计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如何用灵力来模拟内燃机气缸中的燃烧膨胀过程，但又不依赖实际的化学反应。
地球上的内燃机，其工作原理可以简化为一句话，燃料在气缸内燃烧，产生高温高压气体，推动活塞向下运动，通过曲轴将直线运动转换为旋转运动，从而输出机械能。这个过程的能量转化效率，对于现代高性能内燃机来说，约为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四十五。
但灵能核心不能使用燃烧。灵力不是化学燃料，它不会产生高温高压气体，也不存在这个过程。
凌辰的解决方案是用灵力的压强梯度来替代燃烧产生的高压气体。
具体做法是，在灵能核心的缸体内部刻画一套精密的灵纹阵列，这套阵列可以将注入其中的灵力按照特定的时空模式进行释放。灵力在释放的瞬间会产生一个局部的灵能力场，这个力场的强度与灵力的释放速率成正比，与释放区域的体积成反比。如果在缸体内的一个很小的区域内快速地、集中地释放灵力，就可以在这个区域内产生一个强度极高的灵能力场。
这个灵能力场，在物理效果上，类似于内燃机气缸内燃烧产生的高温高压气体。
它可以推动活塞。
但有一个关键的技术难点。内燃机气缸内的高压气体是各向同性的，也就是说，压力来自各个方向，但主要的推力方向是沿着气缸轴线的。灵能力场则不同，灵能力场的方向取决于灵力释放的方向性，而灵力释放的方向性又取决于灵纹阵列的几何结构。
如果灵纹阵列的设计不够精确，灵能力场就会出现方向性偏差，导致活塞受到侧向力，从而引起缸体磨损、密封失效、甚至结构性破坏。
方伯在第一次看到这个问题的数学描述时，用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
这就像用一只手推一个重物，但如果你的力气不是直线向前，而是有左右偏差，重物就会走歪。
凌辰花了三天的时间来设计灵纹阵列的几何结构。最终确定的方案是一个分层的同心圆结构，类似于树木的年轮，但每一圈实际上是一条独立的灵纹回路。这些回路从内到外一共有约为零点五毫米，最外圈的半径约为十二毫米。
当灵力注入这个同心圆灵纹阵列时，会从最内圈开始，逐圈向外释放。每一圈的释放都会在径向上产生一个灵能力场分量，但由于同心圆结构的轴对称性，所有径向分量相互抵消，只剩下轴向分量。
轴向分量就是推动活塞的力。
这个设计的一个重要创新点是，灵力的释放不是一次性的，而是分时的。一百二十圈灵纹回路，每一圈都有一个独立的控制阀门，这个阀门的开关由灵识直连系统精确控制。也就是说，驾驶员可以通过神识来精确控制每一圈灵纹回路的灵力释放时机和释放量。
这种控制方式的精度可以达到约零点零一毫秒。
凌辰在白板上画出了这个分时控制系统的逻辑框图。墨天工站在旁边看了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把地球的计算设备架构，移植到了灵能控制系统中。
凌辰没有否认。
确实是这样。分时控制系统逻辑上类似于地球上的存储设备的行列解码架构，每一圈灵纹回路相当于一个存储单元，控制阀门相当于地址选择线，灵识直连系统相当于控制器。通过行列地址的解码，可以独立地控制任意一圈灵纹回路的灵力释放。
这种控制架构在星海的炼器体系中是从未有过的。星海的灵械构造体，其灵力控制方式主要是模拟式的，通过调节灵力输入的总量来粗略地控制输出功率。凌辰设计的分时控制系统，则是数字式的，可以对每一圈灵纹回路进行独立的、精确的、可编程的控制。
这意味着巨灵一号的灵能核心，在控制精度上，可能比星海现有的任何灵械构造体都要高出约两个数量级。
但高精度也意味着高难度。灵纹阵列的刻画精度必须达到零点一微米以内，控制阀门的响应时间必须控制在零点零一毫秒以内，灵识直连系统的信号处理延迟必须低于零点一毫秒。
任何一个指标不达标，整个设计就会失败。
第十一天的深夜，凌辰终于完成了灵能核心的完整设计图纸。方伯将这套图纸转换为一套包含约一千二百个零部件的三维装配模型，每一个零部件的尺寸、材料、加工精度要求都被详细地标注在模型上。
墨天工花了约两个小时来审阅这套设计图纸。他看得很慢，每一张图纸都要反复看几遍，有时候会用手指在图纸上指出一个尺寸或者一个公差，然后沉默一会儿。
审阅完成后，墨天工把设计图纸还给了凌辰。
理论上可行。但加工难度，比我九千年来见过的任何炼器项目都要高。
凌辰接过设计图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和公差要求。
我知道。但不做，怎么知道做不到。
墨天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工作室的角落，开始准备3D打印系统所需要的前处理工序。
灵能核心的制造，即将开始。
但在制造开始之前，还有一个关键问题需要解决，灵能核心的缸体材料。
缸体是灵能核心的主体结构，需要同时满足多个苛刻的性能要求。首先，缸体材料必须具有极高的灵能传导性能，以确保灵力在缸体内的流动阻力尽可能小。其次，缸体材料必须具有极高的机械强度，以承受灵力释放时产生的灵能力场压力。根据凌辰的计算，这个压力最高可以达到约零点五个吉帕，相当于约五千个标准大气压。第三，缸体材料必须具有极好的尺寸稳定性，在温度变化和灵力负载变化的双重作用下，尺寸变化量必须控制在零点零一微米以内。
同时满足这三个要求的材料，在星海现有的材料体系中几乎不存在。
灵能传导性能高的材料，通常机械强度较低。机械强度高的材料，通常灵能传导性能较差。尺寸稳定性好的材料，通常加工难度极高。
凌辰在材料选择问题上陷入了约两天的困顿。他翻阅了天问号数据库中所有关于灵能传导材料的文献，也请方伯搜索了中继站七号技术图书馆中的相关资料，但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理想的解决方案。
最终是墨天工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用复合材料。
复合材料，在星海的炼器体系中并不是一个新概念。事实上，高阶灵器的制造中经常使用复合材料，比如在灵剑的剑身上复合一层灵能传导合金，以提高灵力的传导效率。但墨天工提出的复合材料方案，比常规的灵器复合材料要复杂得多。
他建议将缸体分为三层。内层直接接触灵能力场，需要极高的灵能传导性能和尺寸稳定性，可以使用灵纹淬体矿的薄片进行精密加工。中层需要极高的机械强度，以承受灵能力场压力，可以使用黑色矿石与灵能传导合金的复合材料，通过特殊的冶炼工艺将两种材料的特性结合在一起。外层需要良好的加工性能和尺寸稳定性，可以使用天问号3D打印系统打印的高精度合金骨架。
三层之间用一种特殊的粘接剂进行连接。这种粘接剂是墨天工根据地球上的树脂材料的分子结构设计出来的，但用灵能导电高分子替代了树脂材料中的固化剂，从而赋予了粘接剂灵能传导性能。
灵能导电高分子粘接剂，你在哪里学到的这个概念？凌辰问道。
墨天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短的话。
九千年前，我见过一本书。那本书里有一些很奇怪的图画，画的是一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机械和材料。我当时不知道那些图画是从哪里来的，但现在我明白了，那本书，可能也来自地球。
凌辰心中一震。
九千年前，就有人将地球的知识带到了星海？
那个人是谁？
那些知识后来怎么样了？
但他没有时间深入思考这些问题。灵能核心的设计已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明天就要开始制造了。
第十一天的凌晨三点，凌辰终于完成了设计图纸的最后一次修改。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是他有生以来设计过的最复杂、最精密、也最有挑战性的一个工程系统。
如果成功了，巨灵一号将拥有星海有史以来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微型灵能反应器。
如果失败了，三个月的努力将化为乌有，而他的灵械道途，也将面临一次重大的挫折。
但凌辰看着设计图纸上那些精确的尺寸和公差，眼中只有坚定。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在灵纹阵列设计的第三天晚上，凌辰和方伯进行了一次长达约三个小时的数学模拟。模拟的目的是验证同心圆结构在各种灵力输入条件下的稳定性。方伯用了约一万二千个离散化网格点来计算灵能力场的分布，每一个网格点代表缸体内壁上的一个微小区域。
模拟的结果很有意思。在理想的同心圆结构下，轴向分量的均匀度约为百分之九十九点八，也就是说，活塞受到的推力几乎是完全均匀的。但在引入零点一微米的随机偏差后，轴向分量的均匀度下降到了百分之九十五左右。这个结果清楚地表明，零点一微米的刻画精度要求不仅仅是一个高标准，而是一个生存门槛。
零点一微米之内的偏差，灵能核心的性能下降约为百分之五。偏差一旦超过零点一微米，性能下降就会加速恶化，超过零点五微米后，性能下降幅度会呈指数级增长。
墨天工看到模拟结果后说了四个字。
不容有失。
凌辰点了点头，然后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上，那就是控制阀门的响应速度。
控制阀门是缸体灵纹回路中的关键组件。每一个阀门需要在接收到灵识指令后，在约零点零一毫秒内完成开启或者关闭动作。如果阀门的响应速度慢了哪怕零点零零一毫秒，灵力释放的时序就会出现错位，导致灵能力场失去轴对称性。
凌辰设计的控制阀门采用的是一种极其精简的结构。每一个阀门只有一个活动部件，是一根直径约零点一毫米的灵能导电丝。这根导电丝的一端固定在缸体内壁上，另一端悬浮在灵纹回路的灵力通道中。电流在导电丝中流动时产生微弱的电磁力，使导电丝发生弯曲，从而打开或者关闭灵力通道。导电丝的响应时间约为零点零零八毫秒。
这个设计的关键在于导电丝的材料选择。凌辰从不合格品合金中筛选出了一批杂质含量极低的材料进行精炼，去除了百分之九十九左右的杂质，得到了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左右九九的合金丝，这种丝材的弹性模量和导电性能恰好满足控制阀门的要求。
方伯用灵识传音赞叹了一句。
把不合格品精炼到头发丝的三百分之一粗细，然后用它来控制灵力的精确释放。你这个思路，在星海的炼器史上恐怕前无古人。
凌辰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在白板上推导下一个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