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报告在第二天上午被送到了税务司技术部。
报告是林少提交的，维修课的派出人员在跨部门任务中通常不由自己提交报告，而是由带队人员通过正式渠道送达对方部门的技术管理部门。林少在维修课做了十二年，这类流程他走得很熟。
凌辰不知道报告里有没有包含他写的那部分内容。他在巡检报告的备注栏里写了关于护盾共振频率漏洞的完整描述，包括测试方法、测试数据、触发的频率范围、以及灵力消耗暴增的倍数。这些内容写得很详细，因为他知道如果税务司技术部的人想验证，他们手上有设备可以做重复测试。
报告送出去之后，他回到了维修课的日常工作中。
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
这两天里凌辰在处理日常的工单，修了两台巡检仪，换了一台巡逻傀儡的灵力分配阀，给三台便携式灵能探测仪做了校准。这些工作都是标准流程内的事情，不需要额外的思考，手上的动作比脑子快。
第二天傍晚，他在宿舍里打开了天问号搭建的一个后台监测程序。这个程序在稽查舰巡检任务完成后被他偷偷留在了稽查舰的对外通讯接口里。不是病毒，不是后门，只是一个很简单的灵力波动监测脚本，用来记录稽查舰护盾系统在接下来几天里的运行状态。
他在等一个结果。
如果税务司技术部看到了报告里的漏洞描述，他们会对护盾系统做一次全面的频率响应测试。测试的时候，护盾生成器会产生特定的灵力波动特征，这些特征可以被他留下的监测脚本捕捉到。
第三天早上，监测脚本返回了第一批数据。
数据显示，稽查舰的护盾系统在昨天下午三点十六分进行了一次全面的频率响应测试。测试覆盖了从八十赫兹到一百三十赫兹的范围，测试过程中护盾系统的灵力消耗曲线出现了三次明显的峰值。
峰值出现的位置，恰好是他报告中写的那个共振频率范围。
他们看到了报告，并且做了测试。测试确认了漏洞存在。
凌辰在宿舍的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监测脚本关闭了，从稽查舰的通讯接口里远程卸载了它。痕迹清理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可追踪的操作记录。
他不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四天上午，维修课接到了一个通讯请求。通讯来自税务司技术部，接收端的屏幕上显示的是税务司技术部·韩霜·舰长办公室。
林少在通讯请求响起的瞬间，看了凌辰一眼。
韩霜的名字在维修课不是陌生的。税务司稽查舰灵辰号的舰长，结丹初期女修士，以从不接受集团贿赂而闻名于中继站七号。她在税务司的体系里是一个异类，因为她查案子的时候不看来头，只看证据。
维修课的众人平时不怎么和她打交道，因为税务司和治安司在技术层面上的交集不多。但她的名字大家都听过。
林少用眼神问了凌辰一句，意思是要不要接。
凌辰点了头。
林少按下了接听键。
通讯屏幕亮了，韩霜出现在屏幕里。她穿着税务司的标准制服，深灰色的，肩章上有结丹初期的灵力标识。她的表情很平，眼睛里有某种很深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长期在复杂局面中做决策的人才会有的那种沉稳。
巡检报告里关于护盾共振频率的内容，是谁写的。韩霜说。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加上一个问号的语调。屏幕里的她的目光，在扫过维修课工作间的所有人之后，停在了凌辰的脸上。
我写的。凌辰说。
韩霜在屏幕里看了他八秒钟。
这八秒钟里，凌辰没有移开目光。他在荒古星上独自面对过比这更有压迫感的场景，那时候他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每一天都在和灵力不足、设备损坏、环境威胁打交道。一个人的目光，不管有多大的压迫感，和商业级灵械战甲的全力一击比起来，都是小事情。
你用什么方法测到的。韩霜说。
这句话是真正的问句。
凌辰在回答之前想了三秒钟。
他可以用标准的回答，说用的是维修课标准流程里的灵力频率扫描方法。但这个回答有两个问题。第一，标准流程里没有他用的那种测试方法。第二，韩霜能问出这句话，说明她自己懂技术，她在问一个懂技术的人才问得出的问题。用标准流程来回答，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在敷衍。
他在三秒钟之后做出了回答。
用护盾节点在运行时的灵力脉动信号做频谱分析，先找到节点的实际共振基频，然后在基频附近做小步长频率扫描，观察护盾系统的灵力消耗曲线在什么频率点出现跃变。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韩霜在屏幕里的表情有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变化。
那个变化不是不满，不是怀疑，是一种好像在某个瞬间确认了什么事情的那种微微点头。
她懂他在说什么。
频谱分析，小步长频率扫描，灵力消耗曲线的跃变点，这些概念不是矿区技术员该掌握的内容。它们是灵能工程学里比较深入的测试方法，通常在灵域盟的技术学院里才会教到。
韩霜知道这一点。
她在屏幕里又看了凌辰五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不管你是谁。
工作间里安静了。林少的手在接听键旁边微微收紧了一下。小方在旁边停下了手里正在整理的工单。老贺从自己的工作台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凌辰。
你修好它。韩霜说。
通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被她那端主动切断了。屏幕变黑了，工作间里的灯光映在屏幕表面，画出了一个模糊的反射影像。
林少在通讯断开后十秒钟没有说话。然后他看向凌辰。
你什么时候学了那些测试方法。林少说。
自学的。凌辰说。
林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处理手上的工单。他没有再追问。
小方在旁边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没有说。
老贺在远处的工作台上大声说了一句：韩舰长亲自打过来的通讯，这还是第一次。
没有人接这句话。
凌辰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了。
他在想韩霜说的那句话，我不管你是谁。
这句话在体制内有很重的分量。税务司的舰长，结丹初期的修士，主动对一个维修课的技术员说我不管你是谁，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的身份、来历、档案里写了什么，这些我都不查。我只看你能不能把这件事做成。
在星海的体制里，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态度。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的身份和来历是别人决定如何对待他的先决条件。你是哪个星球出身的，你的资格证是在哪里考的，你之前做过什么工作，这些信息决定了别人对你的信任程度。
韩霜跳过了所有这些信息。
她只看结果。
凌辰在工位上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了。
他走到林少旁边，说了一句：护盾的修正方案，我有一个初步的思路。
林少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林少说。
凌辰把思路说了一遍。核心想法是，在护盾生成器的节点内部增加一个频率补偿回路，当外部灵力信号进入共振频率范围的时候，补偿回路会自动产生一个反相位的灵力信号，把共振效应抵消掉。这个方法在理论上可以把共振导致的灵力消耗增幅从百分之三百压到百分之五以内。
林少听完之后沉默了十五秒。
这个方案，林少说，你没有在标准教材里看到过。
没有。凌辰说。
你从哪里学来的。林少说。
把护盾节点看成一个灵力回路，共振就是回路的等效阻抗在某个频率下变得极小，灵力流量暴增。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增加回路的阻尼，要么引入一个反相位的激励。增加阻尼需要改硬件，引入反相位激励可以在现有硬件上通过软件实现。
林少又沉默了十秒。
你之前做过类似的事情。林少说。这不是问句。
做过。凌辰说。
他没有具体说在哪里做过。林少也没有追问。
这个方案你写成技术文档，林少说，我帮你递到税务司去。韩舰长说了让你修好它，那就是让你负责这件事。
凌辰点了头。
当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写了六页的技术文档。文档里包含了问题分析、解决方案、硬件修改建议、软件实现方案、测试验证方法。他写得很仔细，因为知道税务司技术部的人会逐行检查这份文档。如果在文档里发现了任何逻辑漏洞或者技术错误，对方会直接打回来。
文档写完后，他发给了林少。
林少在第二天早上把文档转送给了税务司技术部。
三天后，回复到了。
回复的内容很短，只有两行字。
方案可行。同意实施。派原班人马到舰上作业。
林少把回复拿给凌辰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韩舰长没有要求换人。林少说，她让你继续做。
凌辰看了那两行字，然后把文档放回了桌面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韩霜在看到他的方案之后，做了一个判断。这个判断不是基于他的身份、来历、档案里写了什么，是基于他写出来的那六页文档。
在星海体制内，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一个人可以用自己的能力，而不是用自己的身份，来获得别人的信任。
凌辰在当天中午再一次来到了稽查舰灵辰号上。
这一次，他带的工具比上一次多了一倍。频率补偿回路的硬件修改需要一些他在维修课工作间里没有的工具，他头天晚上列了一个清单，陈年看到了清单之后，没有问任何问题，直接在器材申请单上签了字。
上舰的过程和上次一样，安检、身份核验、气密舱进入。但这一次，他在走进舰体内部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人。
韩霜。
她站在走廊的尽头，身后是指挥舱的门。她穿着制服，两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凌辰从走廊的这一端走过来。
凌辰走到距离她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报告里写的测试和方案，都是你自己完成的。韩霜说。这不是问句。
凌辰说。
韩霜看了他十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制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很小的晶片，晶片的表面有一个税务司的徽记。她把晶片递给了凌辰。
这是稽查舰护盾系统的核心权限晶片。韩霜说，有了它，你可以直接访问护盾生成器的所有参数，不需要每一次都通过税务司技术部的审批流程。
凌辰接过晶片，手指在晶片的表面上停了一下。
这枚晶片的分量他很清楚。护盾系统是稽查舰的核心防御系统，能直接访问它所有参数的人，在税务司的权限体系里至少要有课长级别的授权。他一个维修课的技术员，拿到这枚晶片，意味着韩霜在权限体系之外，给他开了一个通道。
我来稽查舰上的时候，韩霜说，查过你的入职档案。
凌辰看着她。
档案上写的是矿业星出身，自学考取灵械技师资格，练气九层。韩霜说，但你的实际能力，至少是筑基初期技术员的水平。而且你的测试方法，不是任何一本标准教材里有的。
她停了一下。
你不是你认为的那个人。
凌辰没有说话。
他在这一瞬间做了两个判断。第一，韩霜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她在发现他身份有疑点之后，没有立刻上报，而是选择先看了他的能力。这是一种在体制内极少见的行为模式。
第二，韩霜查过他的档案这件事，它本身就是一个信息。韩霜在查档案的时候，可能看到了那条异常低噪·待观察的标注。如果她看到了，她没有说出来。
护盾的修改，给你五天时间。韩霜说，五天之后，我要看到完整的测试报告。
她说完之后，转身走进了指挥舱。走廊里只剩下凌辰一个人，还有手中那枚核心权限晶片。
凌辰在走廊里站了五秒钟，然后把晶片放进了工具箱的暗格里。
他走向了护盾生成器的主机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