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天正午。
丹田内部空了。不是真的一无所有。是所有暗金色的旋转浓雾被灵核完全吸收了。丹田空间中现在只剩下孤零零一颗悬浮在中心位置的灵核，直径约一点一、零点七、零点四克每立方厘米，全线跃升到了约一点八、一点二、零点七。壳层密度整体提升了百分之七十左右。道心种子从零点九微米膨胀到了约三微米。
丹田里没有雾了，但丹田不是空的。整个丹田空间弥漫着一种极其平静的张力，像是暴风雨前的绝对无风。凌辰用神识义体扫描丹田内部的气压，气压接近零帕（标准参考），无气体残存，无液滴残留。所有十九滴灵液的等效灵质全部被拧进了灵核内部。
这是他本源道基的最大特征之一。天问号在数据解释中写了这样一段：普通道基吸收相同量的灵液后，至少会有百分之十五左右到二十的灵质无法进入灵核，它们会在丹田中以气态或液态残存。你的灵核的吸收效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左右几，因为你的灵核外壳具有自然的吸收驱动力，而不是靠外压把灵气灌进去。
百分之九十九点几的吸收效率。这个数字如果放在星海任何一家灵液炼制商的宣传单上，他们一定会把它放进广告语的正中间。但凌辰现在顾不上关心吸收效率。他在关心一件事：温度。
正午约十二点零几分，他用神识义体对准灵核内部的白点，第一次测到了温度的跳变。不是渐进式升温，是跳变。白点在零点一秒内从稳定了九天的大约三十七度体温，跳到了约一百八十度。然后在接下来的三秒内继续跃升到约两百一十度。这个升温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任何灵力回路的正常功率限制，它不是因为外部加热或灵力摩擦升温，是因为道心种子自身的等效质量突破了临界质量阈值。
天问号对这次温度跳变给出了一个让凌辰短暂睁开眼睛的物理模型：道心种子等效质量已超过约零点零零三毫克，在该质量下，三微米直径的种子球体因自身引力导致的内部压力已经攀升到足以触发灵质分子的相变反应。相变反应的触发温度正好在约一百八十到两百一十度区间。你的种子现在是一颗微型恒星的核心，在自引力收缩下开始升温。
凌辰看完这段反馈，没有回任何话。他把神识义体重新锁定在丹田内部，开始做一件事：感受。
白色亮核在约两百度的温度下发着明亮的白光，不是灵力光，是热辐射光。它的温度和亮度已经足够让凌辰的内视视觉感受到它作为一颗微型恒星的真实存在。这股热量在丹田中迅速扩散，在半分钟内整个丹田空间的温度从约三十七度飙升到了约六十度。凌辰的后背开始出汗，汗水顺着脊椎流到闭关榻的棉布垫上。
呼吸变得困难。不是缺氧，是丹田膨胀。白色亮核在升温的过程中开始膨胀，从三微米试图扩大到约五微米。但灵核的三层壳在向内施压，壳层内的灵质密度高达约一点八，它们的净压力方向是向内的（指向灵核中心）。膨胀的白点被向内施压的三层壳夹在了中间，白点向外推，三层壳向内压。
墨天工在这个时候破例在灵讯上发了两条长消息。
第一条：白点向外推约四微牛。三层壳向内抵约四十微牛。约十比一的压差。你不可以让三层壳松动。三层壳是你的灵核。白点现在是微型恒星，恒星必须自己扛住引力压缩才能活。你不能帮它。
第二条：约两百度是结丹相变点。约一百八到两百二是临界能量窗口。从约两百二开始冷却，在冷却到约一百九十时，意志推动。刻进你自己的灵核里的不是灵力。是你的意志。
凌辰看完了。他没有回复。丹田的温度在两百一十度上保持了大约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白色亮核的膨胀被三层壳的向内压力成功压制。白点没有炸开，但它被压缩成了一个椭圆形，轴向沿着旋转轴方向拉长了百分之二十左右，赤道面被压得略扁，像一个被上下挤压的面团。
在这个过程中，凌辰的身体出现了三个自主反应：第一，他的丹田在约正常汗液的八倍，方伯判断这是灵核在高温相变过程中排出的结构杂质；第三，他的神识义体在持续大约一个时辰的高强度内视后产生了第一次疲劳信号，神识义体的聚焦精度从零点零零一微米下降到零点零零五微米，相当于一个光学显微镜的镜片在高强度使用后产生了不可逆的微小热膨胀误差。凌辰感受到了这个疲劳，但他没有关闭神识义体。他把聚焦精度调回一个较低的放大倍率，继续盯着白点。
下午约两点，温度开始从约两百一十度缓慢下降。下午约四点，降到约一百九十度。
就在温度穿过约一百九十度的时候，凌辰用上了他的全部意志。不是灵力输出，不是神识控制，不是任何技术手段，就是他自己的意志。他用了四年前在星海矿业学院被退学时扛着六百斤矿砂走过八里山路的那股意志；他用了在荒古星地下第一次被人追杀后躲在天问号残骸里告诉自己不能死的那股意志；他用了沈微被抛入虚空时他说我去终点等你的那股意志；他用了在每一个看不到光的日子里告诉自己这件事有意义的那股意志。
他用这股意志，从灵核的中心，从道心种子的那点白光的最核心，向外推。不是向外部推。是从内部推。推的方向和三重壳的向内压力方向相反，但不是对抗三重壳。他推的东西不是壳层本身，是白色亮核的自我。他在用他的意志宣布：我不是恒星，我不需要被引力压缩。我是我自己。我的存在不需要外力维持。我靠我的意志完成我自己的相变。
丹田内突然一片寂静。所有的旋转、所有的脉动、所有的温度梯度，在这一刹那静止了约零点五秒。然后，白色亮核从约三微米急速收缩，收缩到约一点八微米。温度在收缩的瞬间从一百九十度暴跌到约四十度，然后又因收缩自热回升到约八十几度。
相变还没有完成。但临界点的第一道门，已经推开了。
墨天工感受到了这个瞬间。他在甬道中睁开眼睛，用脚敲了一下地面，只敲了一下。在锻体师的信号体系里，一下等于继续。不同于两天前无事一切正常的两下，这一声一下的密度和长度都有细微的不同：它的尾音被鞋底在土里压了一下，停住了。这意味着你没有做错，继续，不用停。
凌辰听到了这一声。他闭着眼睛在丹田中继续他的意志推动。冷却在继续。推动在继续。
在意志推动的第二个时辰里，凌辰在神识内视中观察到了一个极其奇特的现象。白色亮核在被意志向内压缩的过程中，它的外表面出现了极其微细的六边形晶格纹理，这些纹理的线宽只有约零点零零五微米，在神识义体的极限分辨率下刚好可见。纹理的几何方向和他在筑基时灵核表面自然形成的那层暗金纹路精确对齐，是同一个晶格方向，差了约一万倍的尺度。天问号在看到这个纹理后给出了一条令凌辰默然良久的分析：六边形晶格是碳基灵质分子在高压下的天然密堆积形态。您的意志推力和灵核壳的向内压力在亮核表面形成的高压环境，恰好处于碳基灵质从液体向金刚石晶格结构转化的临界压力区间内。换句话说，您的意志和灵核三层的物理压力在协作完成一种异常精确的晶体生长过程。
凌辰听懂了这句话。他的意志不是一种神秘的魔法力量。他的意志是一种真实的物理能场，在微观尺度上通过影响灵质分子的自旋方向来引导晶体生长的取向。意志和压力的协作，完成了从液态灵质到固态晶格的全部相变驱动。
在意志推动的这个阶段，方伯在监控室里观察到凌辰的脑电活动（通过天问号外接的头皮电极感应模块，这是方伯在闭关准备期间给闭关榻加装的一套被动脑波监测器）出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模式：凌辰的前额叶皮层和顶叶皮层之间出现了约四十赫兹的高频同步震荡。四十赫兹在脑科学中是意识整合的标志频率，是大脑将来自不同区域的分散信息整合为统一意识体验的神经基础。方伯将这段脑波曲线发给了天问号做比对分析，天问号的反馈让方伯在监控室里坐直了：此四十赫兹震荡的空间分布与标准意志集中态脑波模式不同。标准意志集中态的四十赫兹震荡主要集中在前额叶到前扣带皮层一线，而凌辰当前的四十赫兹震荡同时覆盖了前额叶、顶叶、颞叶、以及枕叶，几乎整个大脑皮层同步进入四十赫兹的耦合震荡。这不是专注。这是全脑整合。他的大脑正在用四十赫兹作为公车，把前额叶的决意信号、顶叶的空间感知信号、颞叶的记忆提取信号、以及枕叶的视觉内视信号全部整合进同一个意识流中。这个意识流的总带宽大约相当于标准意志集中态的三倍。
方伯看完这条反馈后，在灵讯上只对墨天工发了一句话：他不是在用意志推。他是把全脑当成了一台聚能炉，四十赫兹是炉的频率。墨天工回复了三个字：他知道。
凌晨约一点，白色亮核的六边形晶格纹理开始从表面向核心方向生长。晶格生长前沿以约每小时零点三微米的速度向内推进。到凌晨约两点，推进到了核心位置，白色液体全部被替换为暗金色固体晶格。
结丹相变完成。
在相变完成的那个瞬间，凌晨约两点，凌辰的整个丹田以约零点零六赫兹的频率发出了一次完整的暗金色光芒脉冲。脉冲从三毫米的暗金小球中心向外放射，穿透三层壳，扫过整个丹田空腔，然后反弹回灵核表面被重新吸收。天问号捕获了这次脉冲的完整波形并做了频谱分析：脉冲的主频是零点零六赫兹，一次谐波在零点一二赫兹，二次谐波在零点一八赫兹，这三个频率对应的物理过程分别是主频灵核脉动、一谐灵核膜弹性回弹、二谐三层壳的耦合谐振。天问号的最终验证结论只有一句话：零点零六赫兹的三角谐波包完整。结丹完成了物理意义上全部三个频段的稳定性验证。
两天前墨天工敲了两下（无事正常），今天凌晨他敲了四下（大功告成）。但是在两下和四下之间，还有那个一下，临界点推开的第一道门时的一声敲铁。凌辰在这十天的闭关中听到了锻体师的三个信号：两下（约第六天深夜，一切稳定）、一下（第九天下午，临界点意志推动开始）、四下（第十天凌晨约三点，结丹完成）。三个信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时间坐标。他以后如果回忆这段闭关，可以用这三个信号来划分时间段，比什么计时器都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