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植自动化系统的第一批试产单元于约三周后完成。共约五十套,被分送到了三颗矿业星上的小型种植者手上,这三颗矿业星都在中继站七号的通信覆盖半径内。这五十套不是由任何商业物流公司配送的,商业公司的运单会被星瀚灵运追踪到。韩霜提供的废弃运输支线中有两条恰好经过这三颗星的外围跳跃点,运输成本几乎为零,凌辰让方伯从商业运输局的休眠航线上调度了三条废弃驳船,用一本旧灵石券约零点零零一块中品灵石的价格租了三个月。这三条驳船的引擎是约三十年前的退役灵械型号,噪音极大但运行稳定,天问号在每条船的引擎上放了一个监控芯片确保它们不会在跳跃中熄火。约一个月后,反馈开始在星火灵械工作室的官网上出现。
第一条反馈来自一颗编号WX-19的矿业星。WX-19是一颗灰岩质行星,地表几乎全是灰白色的硅酸盐岩,灵脉稀薄,但它的低层大气中含有极微量的游离灵素(含量约每立方米零点零三标准灵能单位),勉强能养活灵萃。这地方在星海的经济地理学上被称作灵植边缘种植区:种灵萃只够糊口,不种则完全没有其他收入。一个名叫老郭的种植者在工作室官网上发帖,他只发了一句话:我种了四十年灵萃,你这份手册让我第一次知道,灵萃需要的是,不是。
凌辰从陈年那里查到了老郭的底案:郭振生,男,约六十一岁,练气三层,住WX-19矿务区第三区的旧工人生活舱(面积约十五平方米,舱壁有三处锈蚀穿孔用旧矿车钢板焊补过)。三年前因矿难失去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矿务公司给了一次性赔付零点四块中品灵石(标准工伤赔付的最低档)。他的妻子早年在矿区灵械事故中双臂残废,两人的生活全靠他种灵萃的收入和矿务伤残险的每季度发放。老郭在收到这套系统之前没有用过任何自动化设备,他种灵萃靠的是每天早晚两次手动开闭通气窗(管灵素浓度)和一只用了近九年的灵能补光灯。
方伯把这条帖子截图存下来,打印了一张挂在工作室的墙上(用他自己那台老旧的灵械打印器,打出来的墨迹边缘有点模糊)。凌辰从荒古星回到工作室时看到他站在墙前面盯着这张打印纸,茶杯端的姿势和那天下午在旧税站时一模一样。方伯的茶今天换了新叶(是他上次从外层区的老旧供应店里淘出来的一种晒制法极其传统的荒古星地表岩茶,有一种淡淡的矿物甘草味)。
沈雨柔在每套设备里附的那份操作手册是在两个月里一个人写的,方伯说,她没有写打开灵素泵调节浓度到百分之几。她写了:早晨,当你看到灵萃叶尖上有露水时,叶片正在呼吸。它的吸灵孔(叶片背面的细孔)会在灵光照到它的时候打开。如果太阳还没出来但你开了灵能补光灯,记得灯不要太亮,用大概带点暖色的档位,它觉得暖的时候吸灵最快。
她写了一本种植者的对话录。
她把你给的那些科技原理翻译成了种植者能听懂的话。灵素浓度变成了空气的味道反馈闭环变成了植物在告诉你它饿了。她没有发明任何新概念。她只是把别人不会说的一次,全部翻译完了。
凌辰在方伯身边站了好一会儿。他想起约四个月前沈雨柔第一次走进这间工作室时的样子:她穿着一件借来的旧外套(沈微的),手上没有指甲(左手两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在石台旁看了凌辰五秒钟,说:你这里有灵植培育槽吗?那是她说的第一句话。现在她的操作手册被老郭读完之后,老郭在WX-19的灰岩地上种出了他人生中第一轮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种的灵萃。
约两小时后,陈年发来了第二颗星TY-31的种植者反馈统计(用灵讯发到工作室的终端)。TY-31上共有约十七个种植者试用了系统。十七人中,约十五人的灵萃成活率从之前的平均约百分之五十八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二以上。有约三人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统计末尾附了陈年的一段话:我问了三个没到百分之八十的人。其中一个是因为他的灵能补光灯用了九年没换,光衰到了标准输出的一半以下(我实测过:他那个灯的输出是零点四五标准光通量,而灵萃需要的下限是零点八)。我把这个原因写到系统说明里,建议你们在下一版手册里加一句:灯坏了要换,别省这块灵石。另外两人是因为他们的灵素泵的连接管上有一条极小的裂口,在微压状态下会慢慢渗气,浓度掉下来一点。这种漏气在星瀚灵运的浓度传感器上是根本检测不到的,浓度掉了不到百分之一,在传感器的误差范围内。但灵萃知道。它的吸收频率会从零点一四掉到零点一三,然后你的传感器启动低功率补素。这两个人现在都补了管。建议你们在手册里加一段:定期用肥皂水抹管上的接头,冒泡的地方就是漏气点。
凌辰把陈年的这条建议转发给了沈雨柔。沈雨柔回了一条灵讯,只有四个字:肥皂水。好。
第三个反馈来自星火灵械自己的内部测试:沈雨柔和凌辰在荒古星基地的培育室里用灵植自动化系统种了约三个完整的灵萃周期(约两百一十天,她还在测试)。在这约两百一十天中,灵素供给从没有任何一次人工干预,除了天问号在第三周期时自动报了一次灵素泵的滤网堵塞,沈雨柔约花了五分钟清理滤网然后继续。三个周期的灵萃平均成活率:百分之八十八。
第四个反馈不是报告,是一通灵讯。约约系统试产后的第一个半月的一个下午,一个从TZ-04矿业星打过来的灵讯直接打到了工作室的对外终端(这个终端号被凌辰印在了每套系统的包装盒上)。接电话的人是方伯。对方是一个语速极快的女声:你们是搞灵植系统的吗?我是TZ-04的种植者,我用你们的东西种了约一轮,灵萃活了。但我想问一下:你们那个手册上说吸灵孔在早上最敏感、要在这时候补素,这对清蕴草也适用吗?清蕴草的吸灵孔是不是也在早晨开?我老婆让我别打星际灵讯浪费灵石。我说:他们印了个终端号在盒子上,不打白不打。
方伯把这个问题转给了沈雨柔。沈雨柔约三天后回了一份补充页(用灵讯发到了那个种植者的邮箱):清蕴草的吸灵孔开放时间和灵萃相反,它在夜间(灵光照度低于约零点二标准光通量时)开启频率最高。她的补充页附了一张她自己手绘的清蕴草叶片背面吸灵孔的分布图,右下角用很小的字标注着:此图可免费复制并公开。
凌辰在第二天上午回到工作室时,方伯把那通灵讯的对话记录单独打印出来,放在了矿区老余的帖子旁边。
你这套系统推出去后,方伯在工作室对凌辰说,你猜下一个来找你的人是谁?
不是什么韩家或灵域盟。是星海各地的灵植研究员。他们会在星火灵械的官网上看到沈雨柔的传感器设计和手册,他们会想:一个研究员和一个筑基期的矿工能在约两个月里做出这样的系统,为什么我所在的研究院花了几十年做不出?他们会来找你取经。你的那个开源义体本来只是一个技术事件。但现在这第二个产品,它在把一个技术事件变成一种社会运动。
方伯停顿了一下。他喝了半口茶,又放下杯子。
你意识到了没有,你在星火灵械官网上放出来的开源义体、开源传感器、开源灵植自动化系统,这三样东西如果被拿到的人沿着同一条逻辑继续开源下去,最多约一两年,整个星海低端灵械市场的定价权就会从星瀚灵运手上滑落到你手上。你不需要主动去抢,他们自己会滑。
为什么?
因为星瀚灵运的商业模式是我把灵械卖给种植者,但同时我把操作手册锁在我的付费服务系统里。你的商业模式,沈雨柔的商业模式,是把操作用语写在每一片灵萃叶子上。你的顾客不需要付钱理解你的技术,因为你的技术本身是在帮他们理解他们自己在做的事。这个差别比任何价格战都更深刻。价格战你可以用补贴去抵消,但理解是不能被补贴覆盖的。一个人在理解了自己为什么种灵萃之后,他就不再是星瀚灵运放在边缘种植区等收割的人质了。
傍晚,凌辰把官网上的反馈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有几条让他停了很久。
一个署名矿区老余的种植者写道:去年女儿考上了星海东部矿业技术学校的初级灵械维修班,第一学期学费约零点八块中品灵石。我用老婆残障补、我自己一年的灵萃收成,和矿务伤残险的一次性发放凑齐了。今年有了你这套设备和手册,我的这一轮灵萃多卖了一点零块中品灵石,我把其中的零点七块存进我妹夫的账户,剩下零点三块买了一套你那个开源义体关节的材料,准备自己装一只给女儿做学习工具。
最后一行:她回来说学校老师问她:你这只关节是哪里买的?用标准件做的装不准,你用的是环形的灵子通路?她说:是我爸自己装的,他当矿工前是焊工。
凌辰把这条反馈发给了沈微。
沈微回了三条灵讯。第一条:你哭了没?
第二条(隔了约三秒):我知道你没哭,你这个死硬石头。但我哭了。
第三条(隔了约十秒):矿区老余的女儿学会的那只义体关节,回路是你写的。她老师说装不准,但她爸用了你的开源回路把它装准了。这件事,比你在灵域盟赢了任何听证会都更重要。
凌辰看完这三条灵讯,把矿区老余的帖子转给了墨天工和陈年。墨天工回了两字:焊工。陈年回了四个:开源赢了。
三小时后,方伯在工作室的终端上收到了一条新的站内消息。发信人没有署名,但信源的灵讯编号显示它来自灵域盟农业署的某张对外公告页。消息正文只有一行字:灵植自动化系统星火版,被TZ-04的种植者自发翻译成了大约四种星海方言(矿区语、农业站语、短周期语、手势表意符号),在种植者自建的信息网络上自行传播。原文出处不详,但翻译版保留了以下字句(我方提取的版本为农业站语版):灵萃需要呼吸,不是喂养。请按章四:用肥皂水查管。
方伯把这条消息念给凌辰听。凌辰听完后在工作室的石台前来回踱了大概三圈,然后停在墙上的两张打印纸旁边。左边是的帖子:第一次知道灵萃需要呼吸。右边是矿区老余的女儿用开源义体。两张打印纸在微弱的茶台灯下泛着同样的米黄色。
四个月前,她在牢房里被拔了指甲。四个月后,她的操作手册被不认识的人自译成了四种方言。凌辰说。
这叫做:你用开源把她从牢里拉了出来,她用开源把别人从无知里拉了出来。方伯重新倒了一杯茶,茶热得冒白汽。这个循环,如果一直在转,韩家用多少钱都打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