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战室里的讨论持续了约三个小时。
七十小时后的倒计时被投影在灵能屏幕的右上角，以秒为单位递减。那个数字不是让人恐慌的东西，但它在角落里安静地跳动，让所有人的思考都带上了一种不自知的压迫感。
第一个需要确认的问题是：巨灵一号能不能临时修复投入战斗。
答案是不能。吴崇在韩家武装行动结束后，把巨灵一号的残骸做了详细评估，外装甲的青铜合金外壳上有三十一处结构性裂缝，其中七处贯穿了合金层的全部厚度。驱动关节的灵能线路在长时间超载使用后发生了不可逆的金属疲劳，灵能线路内部的灵子弦排列已经部分熔毁。即便把所有的备件都投入修复，也需要至少约两个月的时间，而且修复后只能达到约百分之六十的原始功率。
巨灵一号已经退役，吴崇说，这不是修不修的问题，是它的材质寿命到了上限。
他把巨灵一号的评估报告放在桌上，用指尖点了一下其中一张残骸照片，那是巨灵一号胸口正面的青铜外壳，裂缝从锁骨位置一直裂到肋骨底部，中间的合金断面上可以看到灵子弦熔毁后形成的黑色结晶。吴崇在巨灵一号的撤退途中曾经把那条裂缝临时焊接过一次，用他自己库存的灵能补合金，焊接线在照片上是一条歪歪扭扭的银色线路，那是他焊的。但那条焊线在韩少阳最后一击的中口径灵能炮面前，撑了不到半秒。
吴崇把自己的手指从照片上移开，没有继续说他焊那条裂缝时右手被高温合金烫伤的皮肤过了一个月才长好。他知道作战室里现在讨论的不是个人回忆。
第二个需要确认的问题：巨灵二号能不能在七十小时内完成急造。
答案也不能。巨灵二号的设计图纸在天问号里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的详细工程图纸，但起步制造的第一件事，铸造主框架，需要一套专门的高压灵能铸造炉，那是荒古星地下基地目前没有的设备。
如果给我约三个月，吴崇说，我可以自己造一台铸造炉，然后把主框架打出来。但七十小时，不可能。
这个结论意味着，单纯的武力对抗不是选项。
沈微在星海情报网络上做了三次加密搜索，把道源委员会追踪部队的标准编制查了出来：一艘中型灵能追踪舰，配备三门灵能炮（两门中等口径、一门重口径），一套军用级多波段灵力扫描阵列，一面标准军用灵能护盾发生装置。舰载灵力炉的输出功率约是巨灵一号灵核的四倍。船员编制通常在十五到二十人之间，全部为金丹期以上修士。领队的元婴初期修士，个人战力未知，但元婴期的标准灵力输出大约是结丹圆满的三到五倍。
她把这份情报投影出来，然后在每一条下方标注了对凌辰团队而言最关键的威胁等级。灵能炮，红色，高威胁。灵力扫描阵列，红色，高威胁，因为一进入荒古星轨道就能锁定地下基地位置。灵能护盾，灰色，中性威胁，因为当前不需要攻击护盾。元婴修士，红色，最高威胁。
屏幕上出现了三行红字。
所以我们面对的，方伯把这三条红色威胁看了一遍，总结道，是一个在四倍功率灵能炮、高精度灵能扫描、和一个元婴修士面前，没有任何常规武器的地下基地。
吴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们还能在星海呼叫增援。
这句话一出口，作战室里的沉默突然变得更重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瞬间意识到了一件事：就算这次挡住了，道源委员会可以再派第二批、第三批。甚至可以派元婴中期的，化神期的。荒古星的地理位置一旦暴露，这场围堵就不会是单次行动。
墨老把桌上的一枚灵石推到作战台中央，用指尖在石面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两侧各画了几个小点。如果我们这次被迫撤离荒古星，会失去什么？
每个人都说了一句：
灵脉泉眼，沈微说，那是筑基和结丹修炼的最核心资源。没有灵脉泉眼，本源灵力的恢复速度要降低约百分之七十，除非每天用上品灵石补充，但以当前的灵石储备规模，支撑不了超过三个月。
上古灵纹阵，方伯说，这是任何重建中都无法复制的上古技术遗产。它的十二亿个节点、灵纹母本级别的刻痕精度、以及这三千年的自然进化，星海现存最高的灵纹刻痕精度是军方S级实验室的标准，仍然比它低至少两个数量级。
灵植培育区的原位土壤，沈雨柔说，那个土壤含有的本土共生菌落，在星海找不到替代品。天枢星的所有灵植培育土都依赖人工调配的共生菌，但是在荒古星这边的自然菌落，它们不是人工调出来的，是三千年自然进化的本地品种。丢了就真的没了。
巨灵二号的铸造基础，吴崇说，荒古星的重力井和地下温度条件是天然的高压铸造环境。这种天然条件在星海的任何灵械工坊里都要用专门的设备去模拟，模拟出来最多是天然效能的约百分之六十。而且铸造炉的重力场会发生不稳定的震动，那种震动就是废品的制造机器。
还有隐密性，墨老说，星海任何地点都不如一颗未被标注在上面的行星安全。我们撤离荒古星后能去哪里？天枢星，韩家的老巢。中继站，道源委员会的扫描阵列。任何一颗已标注的矿业星，按照追踪舰的扫描精度，七十二小时之内就能锁定。撤离不是换据点，是失去安全本身。
凌辰没有说话。他在听每个人说，然后把这些信息串起来，在神识里形成了一个比他预想的更清晰的图景。
荒古星不是一颗临时驻扎地。它是所有技术积累和修炼突破的共同土壤。失去它，不是搬个家那么简单，是失去当前阶段几乎所有战略性优势的总和。
方伯在这个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他在整个会议上都没有说过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但作战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我在荒古星矿业区待了三十年。这颗星球的地表底下，至少还有三十种我们没有标注出来的矿脉，十五种深层灵力异常区，和一个从来没有被正式测绘过的地下灵脉网络。我们在这里占有的优势，不只是基地本身。是整个星球还不知道自己有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说的话。但所有人都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韩霜发的消息里，有两件事是分开说的。
他把韩霜消息重新投影出来。第一行：他们找到了荒古星。第五行：到达时间七十二小时。
找到和到达之间隔了七十二小时，凌辰说，说明追踪舰的位置距荒古星至少七十小时航程，这个距离换算成星海的灵能跃迁里程，大约是约二十万到三十万星际单位。追踪舰不可能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确定了荒古星的精确坐标，军用级扫描设备需要进入约一个跃迁单位的范围内才能锁定具体坐标。
沈微的灵能界面上的数据在她指尖下滚动了几行。你的意思是，韩霜在追踪舰出发的同时发出了预警消息，而追踪舰目前还在路上，他们的扫描设备应该是在航行中通过被动跟踪灵能特征信号逐步缩小搜索范围。
所以追踪舰目前对荒古星的认知，凌辰说，只是一个被动的灵能特征信号源，不是一个被精确测绘的目标。他们可能知道有一个异常高密度的本源灵力信号从这个方向传出，但他们还不知道信号源的精确地表坐标，更不知道这个信号源是藏在溶洞里还是在某座山脉的深处。
作战室里开始有了一些新的很小的声音。吴崇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方伯在指尖上用灵石碎屑画了一条意义不明的短线。沈雨柔把父亲的族谱存储片翻到背面，来回搓了几下。
所以如果我们能在追踪舰到达之前，墨老说，把荒古星表面的灵力特征，尤其是本源灵力的那个高密度特提信号，重新塑造成一种非标准的、无法与他们的特征数据库匹配的形态，那么追踪舰的扫描设备可能会把荒古星判定为非目标。
凌辰点了点头。不只是重塑本源灵力特征。我们可以用灵纹阵网络的整体灵力分布，创建一个覆盖整个荒古星地表的低频背景噪声场，让追踪舰的扫描阵列无法在噪声中识别出任何单个目标的灵力信号，就像你无法在一间同时有几十个人在说话的大厅里，识别出某一个人的声音。
沈微调出了天问号数据库里关于信号处理和噪声理论的记录，然后以灵能术语做了转换，把方案写成了一条简短的作战方针：
目标：在七十小时内，通过激活灵纹阵网络，在荒古星大气层上界形成一层覆盖全星球的灵能噪声场，使军用级灵能追踪设备的信号噪比降低到不可识别水平。同时，如果追踪舰尝试以灵能炮穿透大气层，利用灵纹阵网络的分布式灵力传导能力，将炮击能量分散到不少于一百万个节点的网络上，使任何单一节点无法积累达到破坏阈值的能量密度。
她把这条方针投影出来，然后补了一行附注：此方案在星海历史上的唯一先例是三千年前虚渊道尊为灵纹阵核心设计的防御模块，该模块存在于灵纹阵核心的底层驱动代码中，但历史上从未被实际激活过。
墨老把那个附注看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灵纹阵核心的方向，走了约十步，停下来，转身看着凌辰。
这个方案，他说，物理上可行。灵力层面，荒古星的灵纹阵网络的本质是一个分布式能量传导系统，只要核心节点能够发出正确的驱动指令，所有节点会按照指令中指定的模式分配灵力。问题是，你怎么让暗金色晶体发出那个驱动指令？
凌辰刚才沉默的时候，神识已经接触了暗金色晶体至少三次。须弥境圆满后的神识比以前更灵敏，他能感受到晶体内部有一层深刻的多重开关机制，不是物理开关，是灵力频率解锁器。每一层开关对应一种特定的灵力频率，需要注入特定频率的本源灵力才能解锁。他在感知里数了一下，一共是七层。
晶体内部有七层频率解锁器，凌辰说，每一层对应一种特定的灵力频率。我现在已解锁三层，那是筑基、结丹和须弥境修炼过程中自然解锁的。如果我能在约七十小时内通过神识和本源灵力的共振解开剩余的四层，全部七层解锁后，晶体应该会允许我发出完整级别的驱动指令。
墨老把这种解锁方式称为频率密钥匹配，并说这是在星海修炼史上极其罕见的操作，因为大部分修士不具备同时感知灵力频率和相应频率变化的能力。而凌辰的须弥境神识加上本源灵力的频率可调性，恰好构成了完成这种操作的条件。
吴崇站起来，走到了作战台的对面，拿起一块灵岩标本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说了一句让作战室所有人都停下来的话。
凌辰，如果这次我们真的成功了，在道源委员会的记录里，你会变成什么？
凌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那个元婴修士可能会在撤退时留下的那句话，但那是七十小时后的事，他现在不需要去想。
不重要，他说，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吴崇点了点头。他放下手里的灵岩标本，说：那就做吧。
作战室里的气氛从讨论变成了执行。每个人知道自己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吴崇和方伯去核查地下基地的结构安全性，防止在防御系统激活时出现局部灵力过载导致的洞壁崩塌。墨老去调整天问号传感器的警戒频率，让它可以和灵纹阵网络的主动扫描信号协同工作。沈雨柔负责统计现有应急物资的实际存量，确保即使在通讯完全切断的情况下，基地能自行维持至少两周。沈微开始逐条删除地下基地里所有可能被反向追踪的灵能通讯记录。
凌辰走向灵纹阵核心大厅。在训练了二十一天的体魄、神识都达到新阶段后的第一件事，是去面对那个他从来没有完整接触过的东西：虚渊道尊三千年前留在荒古星心脏位置的指令核心。
然后他走向了灵纹阵核心的修炼席。暗金色晶体在黑暗里发出缓慢的、深沉的脉动。倒计时在作战室的屏幕上轻轻跳动着。六十九小时，四十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