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的建立用了大七分钟。
沈微亲自操作通讯设备。她的手法极其熟练，先是用灵能信号扫描确认当前信道没有被监听，然后手动调节了三个不同频率的载波，最后输入了一段长达六十四位的动态加密密钥。密钥是她和韩霜之间独有的，每次通讯更换一次，每次的密钥生成算法都不同。
频道干净，沈微说，可以接入了。
凌辰坐在一旁，看着沈微的操作。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韩霜，这个灵域盟税务司的稽查舰舰长，结丹初期的女修士，以从不接受集团贿赂闻名，她为什么要冒着职业生涯甚至生命的危险，给凌辰团队提供情报？
答案，凌辰其实已经想到了。
韩霜不是在对凌辰好。韩霜是在对灵域盟好。她看到了灵域盟内部的腐败和权力滥用，她看到了道源委员会这个隐形组织对星海文明的危害，她选择了用她自己的方式，情报泄露，来对抗这个系统。她和凌辰的目标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但她的身份决定了她不能像凌辰一样直接站出来对抗。她必须留在体制内，用她自己的方式继续战斗。
加密频道接通了。
韩霜的全息影像出现在凌辰团队面前。影像的质量不太好，大量的雪花点和色彩失真，这是加密通讯在多重跳转后不可避免的信号衰减。但韩霜的脸仍然清晰可辨。她看起来很疲惫。眼眶下方的黑眼圈即使通过全息影像也能看到。
你们还活着，韩霜说。这句话既不是问候，也不是感叹。它只是一个陈述。
托你的福，凌辰回答，还活着。
韩霜没有客套。她直接进入了正题。
道源委员会已经启动了针对你们的道源级审查韩霜说，这种审查自灵域盟成立以来总共启动过三次。前两次的被审查者，一个失踪了，一个死了。死的那个人，尸检报告显示灵力自燃，但我在内部档案中看到了那次事件的现场照片。那不是自燃。那是对方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灵能武器直接摧毁了被审查者的丹田和神识。
沈微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审查令上盖着暗红印章，韩霜继续说，签发人署名道源委员会·创始者。这个署名，我在灵域盟的最高机密档案中见过一次。那份档案的密级是永久保密，如果不是因为我在税务司的特殊权限，我连这份档案的标题都看不到。
档案里说了什么？凌辰问。
韩霜犹豫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段让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的话。
档案的标题是《道源委员会成立纪要》。纪要的日期是星海历前三千七百二十一年。也就是说，这个组织成立于大约三千七百年前。但纪要的正文，我被允许阅读的部分只有一句话。那句话是：道源委员会的职责是维护飞升通道的稳定运行，确保此界对上界的灵能供应不中断。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凌辰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段话中的几个关键信息。第一，道源委员会不是一个新近成立的组织。它已经存在了三千七百年。第二，它的职责不是管理灵域盟维护星海秩序，它的职责是维护飞升通道确保灵能供应。第三，所谓的灵能供应，结合虚渊道尊手记中的内容，极有可能是向上界输送灵力资源。
这意味着，道源委员会的真实身份，不是一个星海内部的权力组织。它是一个向上界负责的组织。它的存在目的，不是服务星海文明，而是服务。
你确定这是档案中的原话？凌辰追问。
百分之百确定，韩霜说，我读完那句话后，档案的下一页就被系统自动锁定了。我之后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后续内容。但仅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让我知道，我效忠了十年的机构，它的顶层，是一个我不了解的东西。
沈微在这个时候插话了。
韩舰长，沈微说，你给我们提供这些情报，你的身份如果暴露，
我知道后果，韩霜打断了她，所以我才说，这是最后一批情报。在这批情报传递完后，我会销毁所有与你们相关的通讯记录。以后，你们不要再尝试联系我了。
凌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韩霜愣住的话。
在你走之前，我有一个技术问题想问你。
韩霜看着他。
你在税务司工作了多久？
十一年。
你经手过多少宗大型集团的税务稽查案？
大约三十宗。其中十宗涉及星瀚灵运或者星颌重工。
这三十宗案件中，有多少宗的最终裁决是认定违规并处罚
韩霜沉默了。她不需要计算。她记得每一个案子。
韩霜说，三十宗案件，全部以证据不足情节轻微不构成处罚结案。不是因为那些企业真的没有违规。是因为，每次我提交稽查报告后，我的上级都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这个案子不归我们管，退回
你的上级，凌辰说，也是道源委员会的人？
我不知道，韩霜说，但我知道，在灵域盟的高层，至少有一部分人，他们的忠诚对象不是灵域盟，不是星海文明，而是别的什么。
通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韩霜开始传递她最后一批情报。这些情报以数据包的形式通过加密信道传输，天问号在接收的同时进行实时解密和病毒扫描。
第一份情报：道源委员会的人员构成。
根据韩霜提供的线索，道源委员会至少有三名核心成员。这三名成员的灵力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其中至少一名是元婴初期，其余两人的修为无法确定，但估计不低于元婴中期。这三名核心成员在灵域盟的公开组织架构中不存在，他们没有公开身份，没有公开职务，甚至很可能在灵域盟的人事系统中没有档案。
除了核心成员之外，道源委员会在全灵域盟范围内拥有超过两百名内线人员。这些内线分布在灵域盟的各个部门，税务司、治安司、技术评审委员会、职业评定司、乃至灵能监管司。他们的任务是在各自的部门中监视异常技术活动可能引发社会不稳定的信息流动。凌辰的星火灵械工作室，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在这两百多名内线的监视名单上。
第二份情报：道源委员会的经费来源。
韩霜提供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发现。道源委员会的运作经费，不是来自灵域盟的公开预算。它来自一个被称为特别调节基金的秘密账户。这个账户的资金的来源是，所有在灵域盟注册的大型灵能企业的特别贡献费。简单来说，就是星瀚灵运、星颌重工这些巨头企业，每年从利润中拿出一定比例的资金，存入这个秘密账户。这些资金不经过灵域盟的公开财务系统，不出现在任何公开的预算报告中，直接拨付给道源委员会使用。
这就是为什么，韩霜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中传来，星瀚灵运和星颌重工，从来不会因为或者不正当竞争被灵域盟处罚。因为灵域盟的顶层决策机构，就是道源委员会，本身就是这些企业的特别贡献费的受益者。这是一套完美的利益闭环。
第三份情报：道源委员会对凌辰个人的评估。
这份情报是最让凌辰在意的。韩霜透露，道源委员会在三个月前对凌辰进行了一次全面的威胁评估。评估报告的结论部分只有一句话：目标人物凌辰（化名林辰）所掌握的技术路径，如被广泛传播，将在约五到八年内导致星海灵械产业现行标准体系崩溃。建议：在技术标准崩溃前予以清除。
五到八年，凌辰喃喃自语，他们还挺给我面子的，给了我五到八年的时间。
沈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但也有信任。
你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韩霜问。
凌辰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这个姓，在道源委员会的历史中意味着什么吗？
频道另一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大约过了三十秒，韩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凌辰此前从未听到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混合体，其中有震惊，有怀疑，也有一种仿佛一直存在的疑虑终于被说出口时的释然。
你是什么意思？韩霜问。
凌辰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韩少阳在昏迷中说的话，父亲……效率控制协议……不能让人知道……，以及韩少阳苏醒后透露的关于道源委员会创始者的信息，全部告诉了韩霜。
韩霜听完后，又一次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大一分钟。
然后她说了这句话：
我需要时间核实。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如果韩家真的是道源委员会的创始家族，那么我过去十一年在税务司的每一个案子，我稽查过的每一份企业财报，都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你愿意帮我们？沈微问。
我已经帮了你们了，韩霜说，这份情报，就是我能帮你们的最后一件事。之后，要么你们赢，要么我们一起输。没有中间选项。
通讯在第二百三十七秒时中断。中断的方式很干净，不是信号衰减导致的渐断，而是韩霜主动切断了连接。这是情报工作的标准做法。每次通讯的时长不超过五分钟，每次通讯后主动切断连接，可以降低被反向追踪的概率。
凌辰看着沈微开始销毁通讯记录。天问号在后台运行着一个深度的数据擦除程序，这个程序会用随机数据反复覆盖通讯记录存储区的每一个字节，确保即使是最顶尖的灵能数据恢复技术也无法还原。
你觉得她说的这些，有多大比例是真的？沈微问。
全部，凌辰说，一个冒着职业生涯危险给你情报的人，没有必要在情报内容中掺假。掺假的风险太大了。一旦我们发现某个关键信息是假的，我们就会怀疑所有信息。她不会冒这个险。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凌辰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道心室的入口处，看着那行他用聚灵指刻在岩壁上的字。
本源道基，十万年传承，在此一战。
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凌辰转过身来，看着沈微的眼睛说，是让更多的人知道真相。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颠覆。是通过信息。韩霜说得对，道源委员会最害怕的不是我们的巨灵一号或者巨灵二号。他们最害怕的是他们的存在被公开。因为他们的全部力量，都建立在的基础上。一旦秘密变成公开信息，他们的威慑力就会瓦解。
沈微点了点头。她明白凌辰的意思。
信息，在星海这种高度发达的商业文明中，就是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因为信息可以直接杀人，而是因为信息可以改变人心。一旦足够多的人知道了道源委员会的存在，知道了效率控制协议的真相，知道了他们每年消耗的灵石中有多少是被设计浪费以向上界输送灵力，整个星海文明对灵域盟的信任就会崩塌。
而信任崩塌之后，就是凌辰等待已久的机会。
沈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韩霜说，道源委员会有三名元婴期核心成员。如果她说的属实，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靠武力击败的敌人。
凌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那你不怕？
凌辰说，但怕不代表不往前走。我在荒古星上被练气七层的灵力侵蚀困住的时候，怕过。在筑基突破的关头找不到外力辅助的时候，怕过。在韩少阳的战甲逼到面前的时候，也怕过。但每一次，怕完了，路还是得自己走。因为没有人能替我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道心室里那颗脉动的暗金色晶体。韩霜把命押在了我们身上。沈天禄把沈家押在了我们身上。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
沈微没有再问。她只是走到凌辰身边，看向那颗晶体的方向。那光芒很微弱，但，确凿无疑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