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启年是在早餐时间收到消息的。
消息的传递方式不是灵能通讯,因为韩启年不想在灵域盟的通讯网络中留下任何关于此事的记录。消息的传递方式是一个身穿灰衣的筑基初期修士,亲自从天枢星飞到韩家总部,走进韩启年的私人书房,单膝跪地,低声汇报。
沈天禄,拒绝了。
韩启年手中的灵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杯中的灵茶,是用上品灵萃冲泡的,散发着淡淡的暗金色灵光。那灵光在韩启年的手停下来后,开始在茶杯表面不稳定地闪烁,这是持有者的灵力波动传递到茶杯上的结果。
韩启年把茶杯放回桌面。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茶杯底部和桌面接触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拒绝了,韩启年重复了一遍灰衣修士的话。他的语气不是在确认,而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分量。
灰衣修士说,沈家的大议事厅里,四十多个人全程旁听。沈天禄当着所有人的面,删除了韩家发去的所有通牒函。然后他说,沈家不交人
他知不知道,不交人意味着什么?
知道。沈家的三长老,在会后私下托人传话,说沈天禄在做出决定前,已经看过了现金流压力测试报告。他清楚,沈家会在三到四个月内出现现金流断裂。
韩启年沉默了。
他走到书房的窗口。窗外是天枢城东北角的全景,韩家总部的建筑群在这幅全景中占据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画面。那是三座相连的塔楼,主楼高一百二十米,副楼高八十米,后勤楼高六十米。三座塔楼的外墙全部覆盖了灵能发光面板,白天是金属银灰色,夜晚是暗金色。那是韩家的标志色,暗金。和凌辰的本源道基的颜色,一模一样。
但他不是今天才注意到这个巧合的。他注意到这个巧合,是在三十年前,当他第一次看到凌辰的灵力特征检测报告的时候。
那个时候,凌辰还是云帆号上的一个实习技师。韩启年之所以会注意到一个实习技师,是因为云帆号的货物异常需要有人背锅。他选了凌辰。因为凌辰是底层实习生中最没有背景的一个,牺牲他,成本最低。
但他没有想到,凌辰没有死。
不仅没有死,还回来了。带着一种韩启年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力量,回来了。
启动全面制裁,韩启年转过身来,面对着灰衣修士。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笔普通的商业采购。按原定计划,三波。第一波,商业封锁。第二波,法务调查。第三波,舆论压制。
灰衣修士领命后退出了书房。
韩启年重新在书桌前坐了下来。他打开书桌上的灵能数据终端,调出了三份已经预先准备好的文件。这三份文件,他在收到沈天禄的回复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他在送出最后通牒函的时候,就已经预判了沈天禄的两种可能回答。如果沈天禄回答,那这三份文件就会被永久删除。如果沈天禄回答不交人,那这三份文件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陆续发出。
现在看来,他不需要删除它们了。
第一份文件,商业封锁令。
这份文件是以星瀚灵运的名义发出的。文件的接收方是星瀚灵运的所有合作供应商、所有货运承包商、所有灵能设备维护商,以及灵域盟商业司的备案系统。文件的内容可以概括为一句话:自即日起,星瀚灵运暂停与沈家及其关联企业的全部商业合作,直至另行通知。
这份文件的杀伤力,不仅仅在于暂停合作这四个字。更在于,星瀚灵运在发出这份文件的同时,还向灵域盟商业司提交了一份风险提示函。提示函的内容是:沈家的灵植园近期出现了灵力污染迹象,某些批次的灵萃产品中检测到了超标的灵力波动。虽然尚未构成公共安全风险,但建议商业伙伴审慎评估与沈家的合作。
灵力污染,这五个字,在星海的商业圈中,就相当于地球上的食品安全问题环境污染问题。任何一个企业一旦被贴上这个标签,它的客户就会在瞬间消失百分之七十以上。即使后来证明不存在,客户的信任也已经毁了。因为,在商业中,信任的毁灭只需要一瞬间,信任的重建需要十年。
第二份文件,法务调查申请。
这份文件是以星颌重工的名义提交的。提交的目的地是灵域盟治安司和商业司联合办公室。文件的内容是:沈家在约三十年前的一笔灵材交易中,涉嫌未按规定申报灵材来源。具体指的是,沈家在三十年前从一颗偏远矿业星购入了一批低纯度灵矿,在申报文件中将其标注为灵植园土壤改良剂,但实际上,这批灵矿被沈家用来提炼了高纯度灵能传导合金,并以沈家自研灵植培育设备的名义,避开了灵域盟对灵能传导合金的流通管制。
这个指控,如果成立,沈家面临的不只是罚款。是灵材走私的重罪。按照灵域盟的法律,灵材走私的最低刑期是,十年以上,并没收全部涉案灵材和相关资产。
当然,韩启年知道,这个指控很可能是莫须有的。因为三十年前的那笔交易,即使真的有问题,相关的文件和记录也早就因为时效问题而无法作为法庭证据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调查本身就足够了。因为一旦沈家被列入法务调查对象,所有正规的商业伙伴都会主动避开沈家。不是因为他们相信沈家真的有罪,而是因为,和正在被调查的企业做生意,本身就是一种关联风险。
在星海的商业环境中,和,对商业关系的破坏力,几乎是一样的。
第三份文件,舆论压制令。
这份文件不是以任何企业的名义发出的。它是以天枢星商业联合会的名义,通过天枢星最大的两家灵能媒体,天枢灵讯星海商业评论,同步发布的。文件的内容是一系列的,负面新闻报道。
报道的标题包括:
,《沈家灵植园灵力污染疑云:天枢星食品安全谁人来管?》
,《沈家三代家主:从灵植专家到灵材走私嫌疑人?》
,《沈家大小姐沈微:背后的家族危机》
这些报道,不是完全捏造的。但它们,每一个,都在事实的基础上,做了极其巧妙的选择性呈现。比如,关于灵力污染的报道,确实引用了一份第三方检测报告。但这份检测报告的采样时间是,七天前的深夜,采样地点是,沈家天枢三号灵植园的边缘区域,那里的灵力浓度因为新近的一次灵脉调整而出现了约两天的异常波动。这种波动,在正常的灵植园运营中是偶尔发生且无害的。但报道把它呈现为,沈家灵植园长期存在灵力管理不善问题的证据。
再比如,关于灵材走私的报道,确实提到了三十年前的那笔交易。但报道省略了最关键的信息,该交易的法律时效已经过期。它把读者的注意力引导到了,沈家在三十年前做了什么,而不是,沈家在三十年前做的那件事现在是否还能被追究。
这是一种在地球上被称为议程设置框架效应的传播学技术。通过选择报道的角度、选择引用的信息、选择省略的信息,同一件事,可以被呈现为完全不同的含义。
韩启年,不是传播学专家。但他不需要是专家。因为他有资源。他可以用钱,让真正懂这些技术的人,替他做这些事。
三波制裁,在沈天禄做出不交人决定的,第二天,全部启动。
商业封锁的效果,在第一周就显现了。
沈家天枢一号灵植园,因为失去了星瀚灵运的货运配额,已经有两批成熟的紫心兰无法及时运出。紫心兰的保鲜期,从采摘算起,只有大七十二小时。超过这个时间,灵萃中的活性灵力成分就会开始衰减。衰减到一定程度,灵萃就从中品跌落到下品,价格相差至少三倍。
两批紫心兰,大约一千二百株,全部跌到了下品。直接经济损失,约二十万下品灵石。
法务调查的效果,在第二周显现了。
灵域盟治安司,派遣了四名调查员,进驻沈家主宅。他们的工作是,查阅沈家过去三十年的全部商业合同和灵材采购记录。沈天禄配合了调查,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配合,调查就会变成强制搜查,那对沈家的声誉损害更大。
但配合调查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成本。沈家的行政人员,有四个人,整整两周,都在给调查员找资料、复印文件、解释合同条款。他们本应用来打理灵植园的时间,全部耗在了这件事上。
舆论压制的效果,在第三周显现了。
天枢星上的,至少三家,原本和沈家有着长期合作关系的灵植产品经销商,主动终止了合同。他们的理由是,在法务调查有明确结论之前,我方需要审慎评估合作风险。
,审慎评估。
这四个字,在商业中,就是的代名词。
三波制裁全部启动后,大约一个月,沈家的财务主管给沈天禄送来了一份更新后的现金流预测报告。
报告封面上的预测结果,和一个月前那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之前的预测是,三到四个月内现金流断裂。
现在的预测是,一个半月内现金流断裂。
沈天禄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拿出了一张新的灵能全息记录仪存储片,把那天晚上录制的那段影像,复制了一份,用最快的加密灵讯频道,发送给了沈微。
他不知道这段影像能不能送到。但他必须试一试。
因为,如果他没有机会亲口对女儿说这些话,那么至少,让这段影像,替他说。
灵讯信号从天枢星发出后,需要经过大四十分钟才能到达荒古星。在这四十分钟里,信号会经过三个中继站的自动转发,会被灵域盟的标准通讯监控系统至少扫描两次,会在碎星带的灵力干扰区域中损耗大约三分之一的信号强度。最后,当信号抵达荒古星大气层外围时,它会遇到灵纹阵网络的灵能屏障。
如果屏障将信号判定为外来威胁,信号就会被拦截。如果信号被拦截,这段影像就永远到不了沈微手里。
但如果屏障将信号判定为本源灵力的近频信号,信号就能通过。因为沈天禄在录制影像时,不自觉地,释放了一丝灵力。那一丝灵力,和沈微身上的灵力特征,有着大约百分之九十的同频度。
父女之间的灵力,是可以共振的。不需要加密密钥。不需要信号伪装。只需要,他用自己的灵力,对她说话。
四十分钟的等待,对沈天禄来说,像是四年。
他不知道信号有没有通过屏障。他只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交给女儿。
在荒古星地下基地的另一端,当加密灵讯的接收器亮起暗绿色指示灯时,沈微正准备去修炼室。
她看着那盏指示灯,愣在原地。她认得这个通讯来源地址。那是沈家主宅的书房。是父亲的工作台。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开了灵讯。
全息影像亮起的瞬间,她看到了父亲的脸。
微儿,
她父亲的声音,全息影像的保真度大约只有百分之七十,很多细微信号丢失了,但她听到的那两个字,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一样。她记得六岁时父亲在灵植园里说的样子。她记得十二岁时父亲在她学会第一道灵萃检测术后说的样子。她记得十八岁离开天枢星去灵域盟学院时,父亲站在主宅门口,说的样子。
声音没变。但说话的内容,变了。
她看到了父亲撕毁联姻协议的画面。纸张碎裂的声音,在音频压缩中失去了很多高频成分,但她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微儿,告诉灵域盟的那些人,沈家,不交人。
影像熄灭后,沈微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攥成了拳头。不是愤怒。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她的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站到了她这一边。
她关掉了灵讯接收器。转身走向道心室。
凌辰正在道心室里做灵力流量阀的例行校准。看到沈微进来,他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全息影像的存储片放在了他手边的石台上。
我父亲,沈微说,他把韩家的联姻协议撕了。
凌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坚定。
那种坚定,和他自己在荒古星上决定不靠外力纯靠本源筑基时的眼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