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分居开张第四天,柳姓少女又来了。
林闲正蹲在灶台前面看火。锅里的粥已经煮稠了,米粒在沸水里翻着滚,白气从锅盖边缘一缕缕地冒出来。他用木勺搅了一下锅底,防止粘锅。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熟。前两次她来的时候,走路就是这个节奏,不快不慢,步子比一般人小半步。
门板被推开,红衣出现在门口。
柳姓少女今天没提灵果篮,手里抱着一坛酒。坛子是灰陶的,坛口封着黄泥,坛身上贴着一张旧标签。标签的颜色已经发暗了,边缘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老板。”她把酒坛放在柜台上,坛底磕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今天不喝粥,喝酒。”
林闲站起来,把木勺搁在锅沿上。他走到柜台后面,看了一眼那坛酒。坛子不大,约两掌高,但很沉。灰陶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纹路,像是用灵力烧制过的。坛身上的旧标签写着两个字,字迹很旧,笔画瘦硬,林闲看了一眼,目光停住了。
那是陈长老的笔迹。
他伸手把坛子转过来,标签对着自己。两个字写的是“归零”。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那两个字,笔画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
“哪来的?”他问。
柳姓少女把两条短辫甩到身后,在柜台旁边坐下来。她今天穿的红衣比前两次旧一些,袖口有一道细缝,缝过针脚。
“我爷爷留下的。”她说,“他叫柳长庚,以前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三十年前跟陈长老一起修过阵法。他临终前交代,这坛酒要送到零分居,给老板。”
林闲把坛子放下,看着她。
“你爷爷认识陈长老?”
“认识。”柳姓少女点头,“我小时候听他说过,陈长老当年在外门管过一个叫‘归零’的阵法。后来阵法封了,陈长老把所有东西都收走了,只留了一坛酒给他。说以后要是有人开了家叫‘零分居’的铺子,就把酒送过去。”
林闲沉默了一会儿。陈长老从来没跟他提过这坛酒。但陈长老做事从来不说。内门旧档是他自己发现的,反向修炼的线索是他自己找的。陈长老把东西留在那里,等他自己走。
“你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三年前。”柳姓少女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酒坛,“他走的时候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看到零分居开张。”
苏檀儿从铺面后面走出来。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浅灰素袍,手里端着一碗水。她走到柜台旁边,看了一眼酒坛上的标签,异瞳微闪,金光在标签上停了一拍。
“坛子上有灵力残留。”她说,“很旧。跟陈长老的灵力很像。”
柳姓少女抬头看她,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我爷爷还说了一件事。”她从怀里取出一枚铜片,放在柜台上。铜片不大,约两指宽,三指长,表面刻着半张地图。地图的线条很细,但很清晰,有山有水,有路有门。
“铜片也要交给零分居的老板。”
林闲拿起铜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刻字,但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他把铜片和之前收着的七三一铜钱、陈默铜钱摆在一起。三枚铜片放在柜台上,铜片上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柳姓少女站起来。
“东西送到了。我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林闲。”
“林闲。”她念了一遍,“下次我再来。”
她走进坊市的人流里,红衣在晨光中渐渐远去。
苏檀儿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在柜台上。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林闲把铜片收起来,和之前的铜钱放在一起。
“她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可以托人送。她跑了三次。”
林闲没接话。他把酒坛抱起来,放在柜台下面。坛子很沉,坛身上的灰陶纹路在手里微微发烫。陈长老的笔迹。三十年前的旧东西。归零。这两个字刻在坛身上,笔画瘦硬,和他在内门旧档里看过的字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铜片放在掌心。铜片上的地图方向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三块合成的地图相反,但坐标对应的是同一个位置——四宗联盟地下,圣地之门。
“这是反向地图。”苏檀儿蹲在他旁边,异瞳金光扫过铜片,“从圣地之门往下走。第四块铜片指向的是下层。”
林闲点头。三块铜片合成的地图指向圣地之门,第四块铜片指向圣地之门下面的另一层。门下面还有门。
他站起来,把铜片放在柜台上,和七三一铜钱、陈默铜钱并列。三枚铜片同时亮了一下,暗黄色的光从铜片表面闪过,又熄了。
系统面板弹出:
第四块铜片:已获取。
铜片来源:青云宗外门旧弟子·柳长庚。
关联地点:四宗联盟地下·圣地之门下层。
推论:圣地之门下面还有一层。
林闲看着面板上的字,沉默了一会儿。
“圣地之门下面还有一层。”
苏檀儿站起来,端着那碗水,喝了一口。
“你要去?”
“先不急。”林闲把铜片收好,把酒坛放在柜台下面,“先开店。等归零盟的事稳了再说。”
他走回灶台旁边,把锅盖揭开。粥已经煮得刚好,米粒软而不烂,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柜台上,一碗自己端着。
苏檀儿接过碗,坐在柜台旁边,低头喝粥。
苍狼从窗台跳下来,银色的瞳孔半睁着,走到灶台旁边。林闲又盛了一碗放在地上。苍狼低头吃粥,银色的瞳孔眯成一条缝。
铺面里安静下来。只有粥碗碰柜台的轻响,和苍狼吃粥的细碎声音。
林闲靠在柜台边上,端着碗,看着门外的坊市。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绿,有人在树下摆摊,有人从铺面前经过。柳姓少女的红衣已经消失在人群里,看不见了。
他想起陈长老。陈长老把酒坛留给柳长庚,把铜片留给柳长庚,把“零分居”三个字留给柳长庚。陈长老什么都没跟他说,但什么东西都给他留好了。内门旧档里的反向修炼记录,石亭里那句“常回来看看”,后山墓园里那块灰白色的石碑。
陈长老走的时候,他在阵外空间。他没赶上葬礼,没能送陈长老最后一程。但陈长老把东西都留好了,等他回来拿。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放在灶台边上。
苏檀儿也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柜台上。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外面。
“你爷爷当年修的‘归零’阵法,是什么?”
“不知道。”林闲说,“但陈长老留了酒,留了铜片,留了‘归零’两个字。这些东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四宗联盟地下。”
苏檀儿转过身看着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林闲想了想。
“明天。”
他走回柜台后面,把那坛酒从柜台下面搬出来,放在柜台上。坛身上的两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光。归零。
他伸手碰了一下标签,指腹能感觉到字迹的凹痕,很深,像刻进了陶胎里。陈长老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手很稳。
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归零。
他睁开眼,看着门外。坊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老槐树下摆了七八个摊子。卖灵果的老头从门口经过,往里放了两颗灵果,没停。苍狼在窗边翻了个身,银色的瞳孔彻底闭上了。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外,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