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在祁县以北十五里的公路阵地上,听到了南边传来的第一声爆炸。那声音隔了十五里地,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变得又闷又沉,像是夏天天边滚过的闷雷。但孙德胜知道那不是雷——那是和尚的特战队在炸祁县城里的鬼子指挥部。
黑旋风在他胯下打了一个不安的响鼻,前蹄在公路边的沙土地上刨了两下。孙德胜拍了拍它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然后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朝公路北面的方向望去。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公路在起伏的丘陵之间蜿蜒向北,路面上的黄土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公路两侧的黄土坡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沟壑,坡顶上长满了酸枣刺和矮荆条,这个季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摇晃。
“营长,”陈二勇从东侧坡上猫着腰跑下来,手里提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一连的阵地布置妥了。坡顶上放了两个排,坡腰上一个排做预备队。公路拐弯处那截路面用石头和酸枣枝堵了一半——鬼子的车队到了那儿必须减速,一减速就是活靶子。”
“迫击炮呢?”
“架在坡顶后面反斜面上,前面用酸枣枝遮住了。炮手老曹说他能从这个位置打中公路拐弯处的头车,误差不超过五步。”
孙德胜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把黑旋风交给身后的马夫牵到干河床里藏好——战马在炮火中容易受惊,不能留在阵地上。然后他弯着腰爬上东侧坡顶,趴在陈二勇的机枪阵地旁边,往北面公路看了一眼。从坡顶到公路拐弯处大约一百五十步,公路在那一段紧贴着陡坡,路面窄得只容一辆卡车通过。拐弯处那边的视野被山脚挡住了,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但如果有车队从北面开过来,一定会先在拐弯那边的直道上出现。
“拐弯那边的直道上有没有派侦察哨?”
“派了。”陈二勇指了指北面坡下的一丛矮荆条,“赵大个子带着一个战士趴在荆条丛里。看到鬼子车队就吹哨子——一声哨是车队,两声哨是步兵,三声哨是装甲车。”
孙德胜在阵地上来回走了一圈,把每个火力点的位置都看了一遍。一连在东侧坡上布置了五个机枪火力点,火力点之间用浅沟连接。二连在西侧坡上的布置也差不多。两门迫击炮分置两侧,炮口对准公路拐弯处。这个火力配置如果用来对付普通车队,足够让鬼子的运输队在公路上进退不得。
但孙德胜心里清楚,从太原方向过来的援兵不会只是普通车队。筱冢一男不是傻瓜——他一定已经得到了祁县被攻击的消息,如果他真的派出援兵,那一定是做好了沿途可能遭遇伏击的准备。侦察兵可能会提前出动,尖兵排会沿公路两侧搜索前进,车队不会贸然进入伏击圈。
他蹲在坡顶上思考了片刻,然后让人把马长河从西侧坡上叫了过来。
“长河,你的二连在西侧坡上多布置两处假阵地。”孙德胜用手指着坡腰上的两个位置,“用酸枣枝堆成机枪掩体的形状,外面再摆几块石头。鬼子如果有侦察兵搜索前进,看到假阵地可能会开火。假阵地一暴露,鬼子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西侧了——这时候一连从东侧开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马长河听完转身就往回跑。孙德胜又叫住他:“等等。假阵地旁边各挖一个真掩体,真掩体里各放两个人。鬼子朝假阵地开火暴露自己位置以后,真掩体里的人才开枪。打了就换位置——别在一个地方蹲着不动。”
马长河应了一声,跑回西侧坡上开始布置。他用刺刀砍了几大捆酸枣枝,堆成两个酷似机枪掩体的形状,外面用石头加固了一下,看起来和真阵地没什么区别。然后在假阵地旁边十来步远的位置各挖了一个能容两人的散兵坑,坑口用干草盖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孙德胜又让人把迫击炮手老曹叫了过来。老曹是骑兵营里唯一一个会操炮的——他原来在王承柱的炮排干过半年,后来因为骑术好被孙德胜硬要过来的。老曹趴在坡顶上,手里拿着一根用树杈做的简易测距仪,朝公路拐弯处瞄了好一阵。
“营长,头车的命中把握有七成。”老曹把测距仪放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如果鬼子的头车是装甲车,一发迫击炮弹不一定能打穿车体装甲。得打履带或者车轮——打那个位置需要等车开到拐弯处减速的时候才能瞄得准,时机不好把握。”
“那就等它减速。”孙德胜说,“我不要求你一发打掉头车——你只要把头车打停了,堵住后面的车队就行。后面的事交给机枪。”
老曹点了点头,回到炮位上重新调整了迫击炮的仰角和方向。他把四发炮弹按顺序排好,弹壳上用粉笔画了编号——一号弹专门打头车履带,二号弹打头车后面的第二辆车,三号四号备用。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烟卷叼在嘴里,没有点火,就那么干嚼着烟丝,让苦味在舌头上慢慢散开。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南边祁县城里的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密集,中间夹杂着几声山炮的轰响——那是王承柱在敲南门城墙上的火力点。火光把南边的夜空映得时明时暗,像夏天的闪电。孙德胜蹲在坡顶上,每隔一小会儿就举起望远镜朝北面公路看一眼。公路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黄土路面上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一个时辰过去了。祁县城里的枪声开始从城墙方向往城中心移动,爆炸声也少了一些。这说明城墙防御已经被突破,战斗正在转入巷战阶段。
两个时辰过去了。祁县城里的枪声又密集起来,但这次集中在城北方向——三营在北门堵住了企图突围的鬼子,正在交火。
太原的援兵还是没有出现。
孙德胜心里开始打鼓。他相信李云龙的判断——筱冢一男一定会派援兵。祁县是太原南面的门户,丢了祁县,太原的外围防线就会出现一个大缺口。任何一个有起码军事常识的指挥官都不会坐视祁县被攻占而不发一兵一卒。但两个时辰了,太原方向的公路上毫无动静,这太不正常了。
“营长,太原鬼子会不会不走这条路?”陈二勇趴在旁边小声问。
“不走公路走哪里?”孙德胜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太原到祁县只有这一条公路。走小路的话——鬼子的大车和重机枪过不去。除非筱冢一男只派轻装步兵翻山过来,但轻装步兵打不了硬仗,来了也是送死。”
“那怎么还不来?”
孙德胜没有回答。他放下望远镜,闭了一会儿眼睛。耳朵里过滤掉风声和远处的枪声,仔细辨别着从北面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风声里夹着酸枣枝摇晃的沙沙声,远处有野狗在叫,还有干河床里自己的战马偶尔打个响鼻——这些他都认得。忽然他睁开眼睛。
“来了。”
陈二勇愣了一下:“什么来了?”
“马蹄声。很多马蹄声。”孙德胜重新举起望远镜,朝北面公路拐弯处的方向望去,“还有汽车——听声音至少有两辆。他娘的,筱冢一男居然把骑兵和汽车编在一起。这支援兵是连夜从太原城里直接调出来的,连集结都没有完全完成就上路了。”
他转头朝坡下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那是和赵大个子约定的信号——鬼子来了,准备战斗。荆条丛里传来两声轻微的敲击声,那是赵大个子用刺刀柄敲石头回应的。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北面公路拐弯处出现了第一个移动的黑影。是一辆三轮摩托车,车上坐着三个鬼子——一个开车的,一个在挎斗里端着歪把子机枪,还有一个坐在后座上用探照灯往公路两侧来回扫射。这是鬼子的尖兵,在为大部队探路。三轮摩托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突突突的声音在丘陵之间回荡,把安静了一整夜的夜鸟惊得从酸枣刺丛里扑棱棱飞了起来。
摩托车开到公路拐弯处,减速了。开车的鬼子看到了路上堆着的石头和酸枣枝——那堆障碍物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想看不见都不行。摩托车停了下来,后座上的鬼子关掉探照灯,三个人同时下了车,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障碍物走过去。挎斗里的机枪手把歪把子架在挎斗边缘上,枪口对着障碍物,随时准备扫射。
孙德胜趴在坡顶上,手心里握着驳壳枪,一动不动。他轻声对陈二勇说:“通知下去——打头不打尾。先把摩托车放过去,等后面的大车队全部进入伏击圈再开火。谁先开枪谁是孙子。”
命令被无声地传达下去了。东侧坡上的五个机枪火力点里,机枪手们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屏住呼吸。坡下的公路上,三个鬼子在障碍物前面检查了好一阵,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们搬开了几块石头,把酸枣枝拖到路边,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摩托车上,继续往前开。摩托车突突突地从骑兵营的阵地下方驶过,浑然不知头顶上不到一百步的坡上埋伏着一百多号人。
摩托车走远之后不久,拐弯处北面的公路上传来了更沉重的引擎声。两道雪白的车灯光柱从山脚后面射出来,照亮了公路两侧的黄土坡。打头的是一辆装甲汽车——车体是用卡车底盘改装的,车身焊接了薄钢板,车顶上装了一挺轻机枪。装甲汽车后面跟着两辆运兵卡车,车上挤满了鬼子步兵,钢盔在车灯光里闪着暗绿色的光。卡车后面是骡马拉着的大车队,车上堆着弹药箱和粮食袋,还有一门拆卸开的山炮零件——筱冢一男不只是派了援兵,他还想顺便给祁县补充弹药和重火力。大车队后面是大约一个中队的骑兵,马蹄声碎碎密密地响,马刀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道寒光。整个车队拉成将近一里长的队伍,沿着公路蜿蜒向南,气势不小。
孙德胜在心里数着车队的长度。装甲汽车已经到了拐弯处,运兵卡车正从山脚后面转出来,大车队还在直道上没转过来,骑兵队还在更后面。他等到装甲汽车开到拐弯处那块路面最窄的位置时,举起了驳壳枪。
“打!”
迫击炮手老曹等的就是这一声。他猛地拉开迫击炮的击发杆,炮弹从炮口滑入炮管,咚的一声闷响飞了出去。第一发炮弹打在装甲汽车前方不到两步的路面上,炸起的碎石哗啦啦地打在车头的钢板上,挡风玻璃被震裂了一片。装甲汽车的司机下意识猛踩刹车,车轮在黄土路面上抱死拖出一道长长的刹车印,整个车身斜着横在了路中间,把整条公路堵得严严实实。
“偏了半步!”老曹骂了一声,调整射角,第二发炮弹紧跟着飞了出去。这一发打准了——炮弹正砸在装甲汽车的车顶盖上,薄钢板被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车顶上的机枪手连人带枪被掀飞出去,摔在路边的碎石堆上不动了。装甲汽车的车厢里冒出浓烟,里面的鬼子推开车门往外跑,刚跳下车就被东侧坡上的机枪扫倒在地。
西侧坡上的假阵地这时候发挥了作用。鬼子骑兵队后面的步兵听到枪声,立刻散开队形朝西侧坡上那两个酸枣枝堆成的假阵地猛烈射击。子弹打在酸枣枝上碎枝乱飞,看上去跟打中了真阵地一样。鬼子指挥官——一个骑在马上举着指挥刀的中队长——以为找到了伏击者的火力点,下令一个排的步兵朝假阵地发起冲锋。
马长河在真掩体里等到鬼子的冲锋队形冲到半坡腰,距离不到五十步时,才下令开火。两个散兵坑里的轻机枪同时扫射,交叉火力把鬼子冲锋的队形从中间拦腰切断。冲到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应声倒地,后面的赶紧趴下,但坡面上没有多少掩体,趴在光秃秃的黄土坡上跟趴在地面上没什么区别。马长河又扔了两枚手榴弹,手榴弹顺着坡面滚下去在鬼子中间炸开。鬼子的冲锋被打退了,坡面上留下了七八具尸体。
东侧坡上,陈二勇的一连开始猛烈射击。五挺机枪的交叉火力覆盖了整条公路,从装甲汽车到运兵卡车之间的路面被打得像开了锅的泥汤,子弹打在卡车车厢板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车厢里的鬼子跳下来想找掩体,但公路两侧都是光秃秃的路面,最近的掩体是路基下面不到半尺深的排水沟。几个鬼子连滚带爬地跳进排水沟里,发现沟太浅了——趴在里面只能遮住半个身子,屁股和后背还露在外面。机枪子弹顺着沟沿扫过去,排水沟里的鬼子一个接一个被打中。
鬼子指挥官意识到中了埋伏。他吹响哨子,骑兵队开始往北退,想撤出伏击圈。大车队也乱成了一团——骡马被枪声和爆炸声吓得又蹦又跳,赶车的鬼子兵拼命拉缰绳也拉不住,几辆大车撞在了一起,弹药箱从车上滚下来散了一路。鬼子的指挥系统没有瘫痪——中队长仍然在指挥,他让幸存的步兵在公路西侧路基下面建立了一道临时防线,用步枪和轻机枪朝坡上还击,掩护骑兵队和大车队往北撤退。
孙德胜看到了鬼子指挥官的意图——他在止损。车队已经损失过半了,装甲汽车被打废了,两辆运兵卡车上的步兵伤亡惨重,但骑兵队和大车队还没有完全进入伏击圈,只要能撤出去,这支援兵就不算全军覆没。
“不能让他撤。”孙德胜站起来,朝坡下吹了一声长哨。那是骑兵出击的信号。
东侧坡后面的干河床里,三十多匹战马同时嘶鸣起来。陈二勇带着一连的骑兵从河床里冲出来,沿着公路东侧的一道浅沟绕到鬼子车队后面,截住了骑兵队的退路。马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马蹄在黄土路上踏出滚滚烟尘。鬼子的骑兵队正在往北退,忽然发现退路被堵住了。两股骑兵在公路上迎面相撞,马刀对马刀,钢铁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陈二勇一马当先,马刀横劈,一刀砍翻了一个鬼子骑兵的马前腿。东洋马惨嘶着栽倒在地,马背上的鬼子被甩出去摔在路面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后面的马蹄踏了过去。陈二勇的马刀借着冲锋的势头连劈了三个鬼子,刀口卷刃了他就从腰里拔出手枪继续打。身后的骑兵队员们以楔形队形冲入鬼子骑兵队中间,把鬼子的队形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二连从西侧坡上冲下来,和路基下面的鬼子步兵展开了近距离战斗。马长河从散兵坑里跳出来,双手平端轻机枪,朝路基下面扫射。鬼子步兵被上下夹击,临时防线迅速崩溃。那个中队长骑在马上挥着指挥刀试图组织最后抵抗,被老曹从坡顶上瞄准了一发迫击炮弹打过来,正落在他马前炸开。战马被炸倒在地,中队长从马背上飞出去撞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指挥刀脱手飞出去插在黄土里,刀柄上的流苏在爆炸的气浪中剧烈摇晃。
孙德胜骑上黑旋风亲自带队追击逃跑的残兵。黑旋风跑起来果然比东洋马快——孙德胜伏在马背上,风刮得耳朵生疼,马蹄声如急鼓。他追上了一个逃跑的鬼子大车,从侧面一刀劈断了拉车骡子的缰绳,骡子受惊跑散了,大车歪倒在路面上,车上的弹药箱滚了一地。一个赶车的鬼子从车辕上跳下来拔出手枪朝孙德胜射击,子弹擦着孙德胜的肩膀飞过去,孙德胜侧身一刀,刀背砸在鬼子的手腕上把手枪打飞了,回手一刀划过鬼子的胸口。鬼子捂着胸口倒在大车旁边,手指还往手枪掉落的方向够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战斗又持续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公路上的枪声渐渐稀落。鬼子的援兵被彻底打垮了——装甲汽车烧成了焦黑的铁壳子,两辆运兵卡车被打成了筛子,大车队的骡马死的死逃的逃,车上的物资散落了一路。骑兵队的战马大部分被打死或缴获,少数逃散的也失去了战斗力。鬼子的伤亡数字暂时来不及清点,但公路面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尸体和伤兵说明了一切。
孙德胜勒住缰绳,黑旋风在公路中央站定,马蹄下是散落的弹壳和碎玻璃。他环顾了一下战场,朝陈二勇喊了一声:“清点伤亡!缴获的武器弹药集中装车,能用的战马全部牵走!伤员优先上担架往后方送!注意——还没断气的鬼子伤兵别上去补刀,让卫生员缴了武器以后给他们包扎上,俘虏比尸体有价值!”
陈二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额头上被弹片擦破了皮,血流了半张脸,但他自己没注意到,挥着胳膊来回跑着,把各排的伤亡人数汇总到一处。马长河蹲在路边包扎一个受伤的战士,那战士大腿上挨了一枪,咬着牙一声不吭,马长河把止血粉撒上去时他的腿抽搐了一下,牙齿咬得咯嘣响。旁边一个轻伤员正用缴获的绷带自己缠胳膊,缠到一半绷带不够了,就撕下鬼子军装的一条袖子接上继续缠。
孙德胜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路边的排水沟旁边蹲下。排水沟里趴着一个很年轻的鬼子伤兵,肩膀上中了一枪,军装被血浸透了半边,脸色白得像纸。他怀里抱着一支三八式骑枪,枪膛已经空了,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已经没有力气把枪举起来了。他抬着头看着孙德胜,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像是解脱了的神色。孙德胜弯下腰把他怀里的骑枪拿开,从自己腰间取出急救包,撕开布条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然后把水壶放在他手边。
“会说中国话吗?”
鬼子伤兵摇了摇头。
孙德胜指了指水壶,做了个喝的动作,然后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鬼子伤兵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慢慢拧开水壶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冲掉了下巴上干涸的血痂。
祁县城里的战斗也在接近尾声。南门和西门被突破以后,张大彪的一营和李大山的二营沿主街分别从两个方向往城中心推进。失去了统一指挥的鬼子残兵在巷子里各自为战,有的依托民房顽抗,有的三五成群试图突围,还有的干脆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了。和尚的特战队完成了指挥部和弹药库的爆破任务后没有撤退,而是主动转入城内,配合步兵清理残敌。三十八个人分成六个小组,在巷子里搜索前进,遇到顽抗的鬼子就用冲锋枪和手榴弹解决,遇到投降的就用绳子绑了押到一处,交给后续跟进的民工队看管。
最大的一股残敌缩在城北的一座旧关帝庙里——不是被炸掉的那个弹药库,是另一座庙,在城北门附近。大概有二十多个鬼子,由一个小队长领着,关帝庙的庙墙又高又厚,鬼子在墙头架了一挺轻机枪,一时半会儿难以接近。
王怀保从北门外调了两具掷弹筒过来,朝庙墙后面打了四发榴弹。榴弹在院子里炸开,接着墙头上那挺轻机枪哑了,不知道是机枪手被炸死了还是机枪被弹片打坏了。趁这个空档,二营三连的战士翻过庙墙突进院子,和里面的鬼子展开了最后的拼杀。小队长被三连长一刀劈在肩膀上,刀口从锁骨一直裂到胸口,还没倒下时又被旁边冲上来的战士一刺刀扎穿了腹部。剩下的鬼子有的被杀有的投降,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关帝庙里的枪声也停了。
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祁县城里的枪声彻底平息了。东边的山头上露出第一缕晨光,照在祁县城墙上,照着被炮弹炸开的豁口和硝烟熏黑的城砖。城墙上的膏药旗被扯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布军旗,在晨风中缓缓展开。
李云龙带着团部进了祁县城。他骑着马从南门进入,穿过瓮城时看了一眼被炸药包炸开的城门缺口——城门的铁皮门板被炸得变了形歪在一边,门轴断裂处露出白森森的木茬。瓮城里面的地面上弹壳和碎砖混在一起,踩上去脚底打滑。几个战士正在清扫瓮城里的尸体——鬼子的尸体被抬到一边码放,伪军的尸体单独放在另一边。其中一具鬼子尸体被抬起来时,从他军装口袋里掉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抱着孩子的日本女人,孩子大概两三岁,正对着镜头笑。战士把照片捡起来看了看,重新塞回了尸体的口袋里。
城里的街道上到处是激战过后的痕迹。墙上满是弹孔,碎玻璃碴子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炸毁的房屋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老百姓们开始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有的从地窖里爬出来,有的从房梁上翻下来,有的从被褥柜子里钻出来。一个老太太站在自家被炸塌了半边的房子前面,看着碎了一地的瓦片发呆。齐思远带着民工队挨家挨户安抚群众,给被炸毁房屋的百姓安排临时住处,给受伤的百姓分发急救包。
县衙门的大堂还在冒烟。整个屋顶烧塌了,只剩下四面的墙壁还立着,墙壁被烟熏得漆黑,窗户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木框。大堂里焦臭的气味还没散尽,地上有几具烧焦的遗骸蜷缩在倒塌的房梁下面。和尚站在县衙门前,看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一个队员在旁边蹲着用刺刀撬开一个缴获的铁皮柜子,里面是鬼子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和地图。赵刚让人把文件全部收起来,准备送到旅部情报科去。
张大彪从城中心走过来,大刀已经擦干净了重新插进背后的刀鞘里。他左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沈大脚给他贴了一块缴获的急救胶布,胶布是肉色的,贴在他被硝烟熏得黝黑的脸上格外显眼。他走到李云龙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用铅笔头写的一营战损报告——牺牲十九人,伤四十三人,其中重伤十一人。
李云龙接过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从自己的水壶里倒了一盖子凉水递给张大彪。张大彪接过盖子一口喝完,抹了抹嘴,站在旁边不说话了。
李大山过来报告二营的战损——牺牲十二人,伤二十八人,其中重伤六人。王怀保的三营在北门打得最久,伤亡也最重——牺牲二十三人,伤三十九人,其中重伤十三人。骑兵营的伤亡报告还没送到,但孙德胜派人骑马回来说骑兵营在祁北公路上打掉了太原来的援兵,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正在往祁县城里运。他自己的伤亡还没统计完,但初步估计伤者多于亡者,战马损失了十来匹。特战队轻伤五人,无人牺牲。
李云龙站在祁县十字街口的青石板上,看着战士们在晨光里清理战场。缴获的武器弹药一堆一堆地分类码放——三八大盖步枪堆成了小山,歪把子机枪一字排开了好几挺,还有两门从大车队上缴获的迫击炮和一门山炮零件。弹药箱摞了一人多高。粮食袋堆了半条街。俘虏的鬼子和伪军被押着蹲在街角,双手抱头,周围站着端枪的战士。一个鬼子俘虏忽然站起来朝押送的战士鞠躬,用生硬的中国话说“谢谢,谢谢,你们不杀俘虏”,战士被他这个举动弄得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地面让他重新蹲回去。
“老赵。”李云龙忽然叫了一声。
赵刚从旁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作战日志,笔夹在耳朵上。
“给旅部发报——独立团于天亮前攻克祁县。全歼守军,击毙敌大队长以下官兵约六百人,俘虏约两百人。缴获武器弹药粮食一批,具体数量正在清点。另在祁北公路上伏击太原援兵,击毁装甲汽车一辆,卡车两辆,毙伤敌约百人,俘敌十余人。独立团伤亡——各营正在统计,初步估计阵亡约六十人,伤约一百二十人。请旅部速派部队接防祁县,独立团需要就地休整补充。”李云龙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最后加一句——缴获物资的清单,这次不打折扣,如数上报。”
赵刚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确认他不是在说笑。李云龙没有看赵刚,他正看着十字街口那头一个战士用刺刀把一块写着“祁县”的街名牌从墙上撬下来,换上了一块用木炭写的新牌子——“独立团驻祁县临时指挥部”。
“老李,你怎么忽然大方起来了?”赵刚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忍不住笑了笑。
“不是大方。”李云龙掏出烟卷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脸上被硝烟熏出的皱纹,“是这一仗太惨了。弹药消耗了大半,伤亡接近两百。接下来还要面对太原方面的反应,独立团需要旅部和总部的支援,而且是越快越好。电报上缴获数字如实报,就是要旅长知道——这一仗独立团掏了血本,后续不补充的话短时间内很难再打硬仗。旅长看了这个数字,自然会优先给咱们补给。”
赵刚明白了。李云龙的“大方”不是性格变了,而是换了种方式继续他那抠门的本色。该藏的时候藏在酒坊地窖里,该亮的时候亮在明面上给旅长看。前一步是在保家底,这一步是在要补给。当家的精打细算,该省省该花花,都是为了独立团还能继续往北打。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祁县城里到处飘散着的硝烟上,把它们染成了淡金色。李云龙靠在十字街口一根歪了半截的旗杆上,看着新贴上去的指挥部告示被晨风吹得呼啦啦地翻卷,然后把烟头在青石板上按灭,起身走进了身后的指挥部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