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散图的出现，让整支队伍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没有人睡得好。陈野躺在安全屋的地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张扩散图上的箭头。他翻来覆去，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第二天一早，贺明又传来了一条新消息——这次，是从设施核心系统深处，恢复出来的一段灵族旧日志。
这段日志，比实验记录还要早。贺明说，时间，2068年2月。
2068年2月。陈野心里一算——那是星坠日之前，整整一个月。
星坠日之前？他问，那时候，灵族还没打过来，怎么会有灵族的日志？
这就更说明问题了。贺明说，这段日志，不是战争期间的记录。它是探路者在登陆地球之前，就已经写入系统的一段指令。你们听这段内容——
他把音频投了出来。声音经过翻译器的处理，带着金属般的、冰冷的气息：
……目标区域已选定。任务优先级：高适应个体优先回收。回收标准：源能适应性达到Ⅲ级以上者，无论年龄，一律列入优先序列。回收方式：活体捕获，禁止损伤。样本完整度，决定任务评级……
……初期投放，应覆盖目标区域人口密集区，确保样本多样性。第二轮投放，根据前期适应数据，定向补充……
……回收样本，统一编号，建立个体档案。编号格式：区域代码-序列号。样本档案，归入总数据库，供文明评估使用……
日志到此中断。
陈野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适应个体优先回收……叶一桐一字一句地重复，这段话，是什么时候写进去的？
2068年2月。贺明说，在星坠日之前。在人类觉醒者出现之前。
在人类觉醒者出现之前……陈野的声音有些干涩，灵族就知道，地球上会有高适应个体
从这段日志看，是的。贺明说，它们不仅知道，还提前制定好了回收标准——源能适应性达到Ⅲ级以上，一律优先捕获。而且，无论年龄
无论年龄。陈野重复着这四个字，心里一阵发冷。他想起那个儿童实验组，想起那些舱体——原来，那些儿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灵族日志里无论年龄要回收的。
等等，许放忽然说，这段日志说，回收方式：活体捕获，禁止损伤。意思是，它们要抓活的？
贺明说，而且，样本完整度，决定任务评级——它们要的，是完整的、活着的高适应个体。受伤的、死的，对它们没有价值。
那十二年前，它们为什么没有回收成功？陈野问，如果它们早就计划好了要回收高适应个体，那滨江那些孩子——那些被送进实验室的孩子——为什么没有被带回月球？
这就又回到了那座设施。贺明说，你们想——如果那座设施，是人类和灵族共建的，那那些孩子，被送进实验室，是灵族的回收，还是人类的实验？还是说，双方，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叶一桐缓缓地说，灵族要的是，人类要的是。他们共建一座实验室，把孩子们放进去——灵族观察适应，人类记录数据。等到实验结束，灵族带走样本，人类留下数据。
可后来，实验了。贺明说，X-17的实验状态是，还有九台舱体的记录是。如果一切顺利，那些孩子应该被灵族带走，数据被人类封存——可事实是，记录被删除，身份被抹掉，孩子不知去向。
说明，陈野说，实验，没有按计划完成。中间，出了岔子。
什么岔子，能让整个实验中断，还能让人类和灵族一起删记录？劳简问。
没有人能回答。
还有更早的。贺明说，我在日志的更深处，还发现了一条——2068年1月，探路者舰队内部，对地球的初步评估报告。
评估报告？劳简问，写了什么？
贺明沉默了一下，才说：只有一句话，我念给你们听——目标星球，存在源能适应基线。建议启动文明筛选程序。
文明筛选程序。陈野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一阵发冷，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贺明说，这就是原话。探路者在登陆地球之前，就已经把地球评估为存在源能适应基线的星球，并且，建议启动文明筛选程序
文明筛选……叶一桐重复着，筛选这个词，和之前那张扩散图上观察每个个体的思路，对上了。它们在筛选——筛选出能适应源能的人类，然后，把那些的个体，回收。
也就是说……苏念的声音发颤，源石泄漏，从一开始，就不是意外？
贺明没有回答。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从2068年1月那段评估报告，到2月那段高适应个体优先回收指令，再到那台主动开启的扩散器、那张精心计算的扩散图——一切证据，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那场被称为的源灾，是一场，被精心策划的、针对地球生命的筛选实验。
而且，陈野忽然想到什么，那段日志里说，第二轮投放，根据前期适应数据，定向补充。也就是说，如果第一轮扩散之后，的样本不够，它们还会进行第二轮投放。
第二轮投放？劳简的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源石泄漏，可能不只发生过一次？
我不知道。陈野说，但滨江是第一轮。如果后来还有什么小规模污染零星源灾事件——那些，可能就是第二轮投放
第七区这两年，叶一桐缓缓地说，确实报告过几起不明源能事件。官方都定性为残留源石复燃。如果那些不是复燃，而是……补充投放……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件事……劳简的声音很沉，一旦传出去，整个联盟，都会天翻地覆。
我知道。陈野说，所以，我们更要把它查清楚，把证据保存好。
他站在那台老机器的屏幕前，看着那段已经循环播放了很多遍的日志。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月袭那夜觉醒，为什么会拥有星核共鸣这种连灵族都震惊的能力。
可这个为什么，他不敢深想。他只知道，自己出现在那张扩散图上，也出现在那段日志提到的高适应个体名单上——他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甚至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那其中一员。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身上这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早就在某张他看不见的名单上，排着队。
只是，名单上那个，自己活了下来，还长出了，连设计者都没有预料到的力量。
陈野。叶一桐走到他身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野说，文明筛选是真的，那我这种特殊觉醒者——我们这种被灵族当成、当成适格体的人——在它们眼里，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叶一桐问。
是实验成功的证明。陈野说，也是……它们还想回收的货品。
你怕吗？叶一桐问。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没用。他看着那段日志，它们想回收我，我偏不让他们回收。它们想筛选地球，我偏要查出真相，把这张网捅破。
叶一桐看着他，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那就捅破它。她说，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