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是被担架抬出遗迹的。
他在里面晕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是领主趴在核心前，四肢痉挛，站不起来。然后，他的意识就彻底沉入了那片深海，再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医务室惨白的天花板。
第二眼，他看见了自己放在床边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细小的银色晶体。不是他左掌心的那一片——是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像覆了一层银白色的鳞甲，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你醒了？苏念快步走过来，你昏迷了三天。陈野，你——你感觉怎么样？
我手……陈野抬起那只手，它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念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门口，过了一会儿，贺明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数据。
陈野，贺明说，你醒了。正好，我需要跟你谈谈。
贺主任。陈野想坐起来，但浑身酸软，只能躺着，我这是——
你先躺着。贺明拉了把椅子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他翻开手里的数据，沉吟了一下，才开口：陈野，你在遗迹里那场共振之后，我们对你做了全面的检查。结果显示，你全身，都出现了这种银色的结晶。
全身？陈野低头，想看看自己的身体。他这才发现，不只是手——他的手臂、肩膀、胸口，甚至能看到的地方，都爬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像蛛网一样，覆在皮肤上。
你别动。贺明说，你现在这种状态，结晶还在活跃，你越激动，它长得越快。
贺主任，陈野艰难地问，我到底……怎么了？
你在遗迹里，跟那颗核心共振的时候，动用了远超你身体负荷的力量。贺明说，那种力量，撑开了你体内的源能通道——那些通道，原本只在你的掌心。现在，它们被强行撑开，蔓延到了全身。他顿了顿，这就像一根水管，原本只开了一个口，现在，被水压冲开了所有口子。你全身，都变成了源能的通道。
那……这些通道，会一直这样吗？陈野问。
不会一直这样。贺明说，但也不会退回原来的样子。你的身体，正在适应这种新的通道结构。他翻开一页数据，语气放低了些，陈野，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不太好听。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您说。
我们取了你的细胞样本做分析。贺明说，发现那些银色结晶，正在跟你的细胞融合。融合的方式——他抬起头，看着陈野，跟你……跟我们监测到的灵族体内那些能量结构，非常相似。
陈野愣住了。
灵族？他问，你是说，我正在——变成灵族？
不完全是。贺明说，不是变成灵族。是……你的细胞，正在发生一种与灵族相似的结构变化。你的身体，正在适应一种更高效、更稳定的能量传导方式。这在人类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野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那个领主第一次见到他时说的话：你体内，有和我们同源的东西。
原来，是真的。
他体内，一直有着和灵族同源的东西。只是以前，它只表现为掌心一小片结晶。而现在，它正在被彻底唤醒。
那这种变化，会影响什么？他问，会影响我的神经吗？会影响我的感知吗？
贺明翻了一下数据：会。而且已经开始了。根据这几天的监测，你的神经传导速度，比普通人快了接近两倍；你的源能感知范围，在结晶蔓延之后，也扩大了将近三倍。他顿了顿，陈野，你的神经和源能感知，正在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以后，你可能不用刻意感知，就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源能流动。
那不是……很强吗？陈野问。
是强。贺明说，但也有代价。感知越灵敏，你就越容易受到源能的干扰。如果某一天，你接触到过于庞大的源能，它可能会像电流过载一样，冲击你的神经。他认真地看他，陈野，你以后用感知，要有一个度。别再用那种把自己逼到极限的方法了。你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了。
陈野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晶纹。
贺主任，他说，你会怎么处理我？
处理你？贺明愣了一下，什么叫处理你？
我身上，长了这种东西。陈野说，跟灵族相似的东西。按理说，我应该被隔离，或者被……关起来，研究。
贺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陈野，他说，你是猎灵第七小队的队员。你前几天，用一个C级的身板，把一个领主级，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整个第七区，都把你当成英雄。你觉得，我们会把你关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贺明说，你是我们的队员，是第七区的人。你身体的变化，是我们需要研究的课题，但你这个人，永远是我们的自己人。这一点，不会变。
陈野的眼睛，忽然有点酸。
贺主任……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行了，别矫情。贺明站起身，好好养伤。你这副新身体，还得慢慢适应。等你好一点，我教你几个控制感知的方法——不然你哪天睡着睡着，感知忽然炸开，把整个基地的人都吓一跳。
……好。陈野说。
贺明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一件事。你昏迷的这几天，第七区出了件大事。
什么？
那个领主，贺明说，在你晕过去之后，主动撤出了第七区。它没有再进攻，而是退到了城外——像是在，等你。
等我？
它在等你。贺明说，整个第七区都知道，它是在等你。等你的身体，长出它想要的东西。他看着陈野满身晶纹，陈野，你身上这个东西，可能是这个领主，最想要的东西。
陈野没有说话。
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满身的银色晶纹，忽然想起，那个领主倒下去前，说的那句话——
完整回收共鸣者。
原来，它想要的，从来不是他那个人。
它想要的，是他身上，这个正在苏醒的、与它们同源的东西。
那我，陈野轻声说，就更不能让它得逞了。
他把那只覆满晶纹的手，慢慢握成拳。
掌心的结晶，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银光。
不管我会变成什么样，他说，我都要用这副身体，把那个领主，从第七区，赶出去。
然后，把它想要的东西——
毁掉。
那天傍晚，叶一桐来看他。
她坐在床边，看着陈野那只覆满晶纹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贺主任跟我说了。他说，你身体的变化，跟灵族有关。
陈野说。
你怕吗？叶一桐问。
陈野想了想：怕过。刚醒的时候，看见满身都是这东西，是挺怕的。但现在……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不那么怕了。它长都长了，怕也没用。我能做的，就是别让它控制我。
你控制得住吗？
不知道。陈野说，但我会试。
叶一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上那片银色结晶。结晶在她的触碰下，泛起一点微光，又很快暗下去。
凉的。她说，像冬天的铁。
陈野说。
陈野，叶一桐收回手，你要是有一天，控制不住这东西了——
你会砍我一刀，让我清醒。陈野接话，你说过的。
叶一桐说，我说过的。所以，你尽管放心大胆地去用你的能力。反正，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有我，把你拽回来。
陈野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说，那我就，放心大胆地用了。
窗外，第七区的夜色，正一点一点地降临。城外的那个领主，还在等着。
而陈野，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满身的银色晶纹，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种模糊的、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是在害怕。
他是在——等着看，这副新的身体，到底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