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舟的地址,在老周翻遍2072年离院档案后,找到了。
地址写在一张发黄的卡片上,字迹清瘦:阿尔卑斯山南麓,一个叫的小镇,没有门牌号,只有一句备注——镇东,白墙,种了半院苹果树。
这地址,十二年了,没人去验证过。老周把卡片递给他们时,说,2072年以后,沈怀舟跟研究院的所有联系都断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北非,谁也没想到,他真就在离总部四小时车程的地方住了十二年。
离得越近,越没人找。叶一桐说。
就是这个道理。老周说,不过你们去之前,我想提醒一句——沈怀舟当年能当上研究院的院长,靠的不是资历,是脑子。他要是铁了心不说,你们撬不开他的嘴。
风谷小镇比陈野想象的要安静。镇子不大,一条街,一间杂货铺,一家旧教堂。镇东的白墙院子很好认,院门半掩着,里面的苹果树长得正盛,枝叶探出墙头,果子青里泛红。
陈野推开院门的时候,一个老人正坐在苹果树下,用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沈院长。陈野说。
别叫院长。老人说,院长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我就是个种苹果的。他放下木棍,拿起旁边石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你们从总部来。找我,是问源灾的事。
不是疑问句。
您知道我们会来?叶一桐问。
不知道你们是谁,但知道会有人来。沈怀舟说,那封破译件,我看了。写此事到此为止的时候,我就知道——写是写不住的。来的路上,是不是还查到了什么?
陈野没有绕弯子。他把一沓打印纸放在石桌上,最上面一张,是适应率观察六个字,和下面那行数据已移交,由统一管理。
沈怀舟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放下茶杯,拿起那张纸,手指摩挲着纸面,没有说话。
沈院长,陈野说,我们查到一个没有年份、没有负责人、没有经费来源的项目,叫适应率观察。它的数据,2073年被人重新抄改过。抄改的人想把它藏起来,但磁层底下没藏干净。我们还查到,这个项目的备注里,写着两个字。
白鸽。沈怀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你们连这个名字都查到了。
白鸽是谁?
沈怀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一个铁盒子,放在石桌上。盒子很旧,边角生锈,锁扣上缠着一圈细铁丝。他解开铁丝,打开盒盖——里面是厚厚一沓纸,纸页发黄,有些已经脆裂,但字迹还能看清。
2068年,他说,星坠日之后,第三个月。
沈怀舟翻到第一页。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着几十个点,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叉。图的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污染分布与交战强度对照。
星坠日之后,第一批源灾调查组,是我带的。沈怀舟说,那时候,战争刚开始,我们对源石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东西散到地上,人畜沾了,就会生病、异变。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满世界跑,去记录污染区都在哪儿。
他翻到第二页。这一页上,地图旁边多了一行字,字迹用力,把纸都划破了:
不对。
不对。沈怀舟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们跑了一年,2069年的时候,数据够了,我开始画对照图。你们看——他指着地图上那些圈叉,圈,是污染区;叉,是交战区。理论上,污染应该集中在叉最多的地方——灵族的设备被打爆了,源石溅出来,落在哪儿算哪儿。
他抬起头,看着陈野:但图不是这样。图上,有十几个圈,落在叉很少的地方。那里没打过仗,没有灵族设备,可污染照样有,而且浓度,不比战场低。
那些地方,陈野说,是人为的。
沈怀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2069年,我们组的结论是——那些地方的污染,不是战争造成的。是有人——或者说,是有什么东西,在战争之外,故意把它们放在那儿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穿过苹果树,叶子沙沙地响。
这个结论,叶一桐说,当时上报了吗?
报了。沈怀舟说,2070年,报告递到联盟总部。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报告被压了?
报告没被压。沈怀舟说,报告被了。修订后的版本,那十几个圈,变成了战后二次污染——理由是,战争期间灵族部队频繁调动,设备损毁导致的污染,可能滞后显现。修订版签字的人,不是我。但我的名字,还挂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上。
谁签的?
沈怀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那行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说,最可怕的不是有人改了我们的报告。最可怕的是——2070年修订版出来以后,我忽然发现,那十几个不该存在的污染区,还在变。它们的范围,在慢慢地、有规律地,扩大。就像……有人在给它们浇水。
风停了。
沈院长,陈野的声音很轻,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怀舟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那一瞬间,陈野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很旧的光——那是一个亲眼见过真相、又亲眼看着真相被埋掉的人,最后一点不甘心。
我的意思是,沈怀舟说,2068年到现在,十二年过去了,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污染区,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事故。它们是有人故意放的。而我当年画的那张图,就是这件事,最早、最完整的证据。
他站起身,把那张地图从盒子里抽出来,轻轻放在陈野面前。
这张图,我留了十二年。他说,你拿走。但你要记住——看过它的人,没几个有好下场。
您见过没下场的人?陈野问。
沈怀舟的手顿了一下。他重新坐下,把铁盒子里剩下的纸一沓一沓地码好,码得很慢,像在给老朋友整理遗物。
2071年,他说,组里有个年轻人,叫顾川。他比我们都轴,拿着修订前后的两版报告,去找当时的源灾管理委员会,要求恢复原始数据。三天后,他在宿舍里了——官方结论是,研究压力过大,精神崩溃。
他自杀的时候,沈怀舟的声音低下去,办公室的门是从里面锁的,窗户也是。但后来打扫房间的人说,地板上,有一串湿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他的书桌前。那天,外面没有下雨。
院子里,苹果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顾川。叶一桐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档案,还在吗?
沈怀舟说,2071年,源灾管理委员会事故记录,编号还能查到。但两个字,永远洗不掉。
那您呢?陈野问,您当年没有去争?
沈怀舟沉默了很长时间。
争过。他说,2071年年底,我带着一整套原始数据,去了一趟总部。我想当面问问那些人——你们可以改报告,但你们能不能解释,那十几个圈,为什么还在扩大?
然后呢?
然后,我在总部的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行李箱的密码锁完好无损,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只少了那套数据。沈怀舟说,没有人破门,没有人撬锁,走廊的监控,那天夜里坏了两个小时。我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空了的行李箱夹层,坐了一上午。然后我明白了——这潭水,不是我一个人能趟过去的。
所以您退了。
所以我就着个人原因四个字,退了。沈怀舟说,我躲到这里,种了十二年苹果树。每年秋天,苹果熟了,我就摘一筐,送去镇上的教堂,分给来祈祷的人。我告诉自己,这日子挺好的。直到——
他停住,看向陈野:直到上个月,我在教堂的旧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第七区,一个叫陈野的觉醒者,杀了一个领主。报纸上有一张很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他说,胸口的衣领下面,有一道银色的纹。我认识那道纹。我在2069年的观测记录里,见过一个孩子,身上有同款。
风从苹果树间穿过,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石桌上。
那个孩子,沈怀舟的声音很轻,适应率观察项目里,编号最小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