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老周带来一个消息：特殊调查组的组建汇报，被安排进了联盟总部每周的防务例会的后半场。
后半场？叶一桐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前头是正经事，后头给我们留二十分钟。老周说，顺便让各防区的头头们，认识认识我们组——也认识认识陈野。
认识我？陈野问。
你在第七区斩了个领主。老周说，这事儿，全球都知道了。但见过你本人的，没几个。今天这场会，有的是人要来看你——看你是个人才，还是个麻烦。
防务例会设在总部大厦的顶层会议厅。陈野跟着老周走进门的时候，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边的座位，挂着不同防区的名牌，从欧陆到南美，从北非到澳新，几乎每个防区都来了人。墙上的大屏幕，正放着一张全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红色和黄色的光点——那是过去一个月里，各防区报告的源能异常事件。
陈野扫了一眼地图，脚步顿了一下。
红色的光点，不止第七区有。北非、南美、北欧，甚至大洋深处，都有。
坐这儿。老周把他领到长桌末端的一个位置，名牌上写着源灾特别调查组几个字。位置上没有其他人——这个组，目前只有他、叶一桐、老周、孟主任四个人。
会议开始以后，陈野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世界中心这个词。
各防区代表轮流发言。北非防区的代表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声音沙哑，说话像开枪：本月源能异常事件，十七起。比上月多了五起。我们的人手不够，请求总部分配至少两个B级以上的支援。还有，我再说一遍——北非的问题，不是源灾，是有人在拿源灾当掩护，走私源晶。各位，你们的仓库里，有多少北非来的源晶，心里有数。
欧陆防区的代表是个白发的女人，说话慢条斯理：北非的数据，我们看到了。但欧陆的情况是——重建进度被严重拖累。我们建议，把有限的资源，优先投给重建完成度高的防区，而不是反复出事的地方。
反复出事的地方，北非代表冷笑，就不是人住的地方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会议厅里的火药味，隔着长桌都能闻到。陈野坐在末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第一次意识到，在第七区，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敌人，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开枪；而在这里，同一张桌子上，各防区先争的是资源、是优先级、是谁的伤疤该先被看见。
轮到特殊调查组的时候，已经是会议的最后二十分钟。
老周简短地介绍了组的职能：梳理源灾善后遗留问题，配合各防区核查历史档案。他没提黑匣，没提文明筛选，什么都没提。
就这些？北非代表问，你们这个组，四个人，没有番号，没有军衔，挂在总部调查局底下——查什么，查多久，查出结果归谁？
查出结果，老周说，归委员会。
委员会。北非代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却越过老周，落在陈野身上，你就是陈野？
第七区那个，单挑领主的陈野？
不是单挑。陈野说，是两个人一起杀的。
北非代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有意思。我在北非打了九年仗，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头一回见着——杀了领主的人，第一句话是纠正功劳分配的。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代表交换了眼神。
陈野没接话。他注意到，从进门开始，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几乎没移开过。那是个坐在长桌中段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穿一身深蓝色的旧军装，没有挂任何防区的名牌，只在胸口别着一枚样式很老的徽章——陈野不认识那枚徽章，但老周进门时看见它，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那个穿蓝军装的人是谁？散会后，陈野问老周。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叫秦望。裂界特战队，第一任总队长。2076年，他带队打进过月球残军的一个补给站——那是人类第一次在月球上打过仗。后来，他退役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今天怎么会在会上。
他一直在看我。
我不奇怪。老周说，你今天在会上一站，第七区斩主者、特殊调查组、查的还是源灾——这三样加在一起，全联盟想看你的人，加起来能排到机场去。秦望算是里面最沉得住气的。
他手下的兵，死在苇荡。陈野说，您知道这事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点。2070年，有一批关于苇荡的军事记录被清过一次。我当年在档案系统里还小，够不着那批文件，但听老前辈提过一嘴——说那地方，是不该存在却存在过的地方。
不该存在却存在过。陈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把这七个字记在心里，那批被清掉的记录，还有底吗？
不清楚。老周说，我试试。但你得先答应我——不管查到了什么，今天别冲动。这里是总部，不是第七区。在这里，你每走一步，踩的都是别人的棋。
你确定？
确定。陈野说，他看我，不是在评估我。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周没接话，只是皱起眉头。
当天下午，陈野在总部大楼的走廊里，第二次遇见了秦望。
秦望站在走廊尽头，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陈野，他没有避开，反而朝他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他的个子不高，但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陈野。他说，你掌心的纹，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陈野愣了一下——他掌心的晶纹，平时藏在手套下面，从没见过外人。今天在会议室，他摘过手套吗？没有。
您怎么知道？
秦望没有回答。他抬起自己的左手，缓缓拉开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疤痕，像被什么烧过。疤痕旁边，有一片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银色痕迹——很淡，但陈野认得那种颜色。
你身上那道纹，会散出一种很淡的频率。秦望说，普通人感觉不到。但我打了十三年的仗，跟灵族打了十三年——这种频率，我只在一种东西身上闻到过。
什么东西？
源灾里活下来的人。秦望说，不是觉醒者，是另一种。他们身上带着这种银色的痕迹，像烧过又长好的皮肤。我见过三个。你，是第四个。
我见过你这道纹。秦望说，十二年前，在一个不该有孩子的地方。
陈野的呼吸停了一拍：哪里？
滨江，苇荡。秦望说，2068年冬天，我带队路过那片区域。看见过一队人，穿着研究院的白大褂，护着几个孩子，上了一辆密封的车。其中有个孩子，衣领下面，有一道这样的银纹。
他说完，把袖口拉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陈野，我来见你，不是来认亲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护着那些孩子的人里，有一个，是我手下的兵。他后来死了，死因是源能过载。但我知道，他不是过载死的。
那他怎么死的？
秦望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陈野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走廊的地砖上，一格一格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银色的旋涡，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十二年了。他轻声说。
他把手收进口袋里，转身，向着走廊另一头——地下档案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