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在第七区城外的荒地上,趴了七天。
七天里,它没有再进攻。它庞大的身躯,像一座沉默的黑色山丘,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第七区派出了三批侦察,都确认同一件事:这个领主,在,或者在,但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
它到底想干什么?指挥部的会议上,有人问。
它可能,在等那个共鸣者的身体,长出它想要的东西。有人说。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趁它虚弱,把它彻底干掉?
我们试过了。劳简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刚脱离危险期,还躺在病床上,只能远程参会,三批人,试了三次。每次都打到它跟前了,但它只是护住要害,不还手,也不死拼。它像个……
像个什么?有人问。
像个准备打包走人的。劳简说。
这个判断,在第七天夜里,得到了印证。
那天夜里,第七区监测站,捕捉到一阵异常的信号波动。波动来自城外的领主,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然后——领主庞大的身躯,开始从内部发出暗紫色的光。
它在做什么?值班员惊道。
它在……传输。陈野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他已经在病房里躺了一周,今天终于能坐起来了。他闭着眼,感知铺出去,它在向天上传输东西。向上——很远的上面。
天上?值班员问,它是月球来的东西,难道……
它在往月球传。陈野说,它在传,关于我的东西。
关于你?
它这七天,一直在观察我。陈野说,我的能力,我的反应,我的极限,我身上的结晶变化——它全都记下来了。现在,它要把这些,传回月球。
那怎么办?!值班员慌了,我们要不要打断它?
……来不及了。陈野说,它已经传完了。它现在——他睁开眼,它在准备走了。
通讯器那头,陷入一片死寂。
城外,那个趴了七天的领主,缓缓站起。它的身躯,比七天前,明显地虚弱了许多——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已经黯淡得像快熄灭的烛火。它最后看了一眼第七区的方向,那对红色裂隙,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然后,它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进了黑暗里。
它走了。
它走了。陈野说,它……真的走了。
它就这么……撤了?值班员难以置信,它那么大一个领主,就这么夹着尾巴跑了?
它没夹着尾巴。陈野说,它走得很从容。它知道,它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
它要的东西?值班员问,它要的是什么?
陈野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银色的晶纹,久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那个领主,从始至终,都不是来第七区的。
它是来的。
确认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个共鸣者。确认那个共鸣者的能力、极限、弱点。然后,把这一切,传回月球。
第七区,只是它用来他的猎场。
而它现在,带着关于他的一切情报,走了。
贺主任,陈野拿起通讯器,刚才领主往月球传了东西。传的是,关于我的完整战斗数据。
……我知道了。贺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马上向总部报告。陈野,这件事,可能会让月球那边,对你……更感兴趣了。
我知道。陈野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做好准备?
做好被它们更疯狂地追捕的准备。陈野说,它传回去的那些数据,会让月球那边,更想得到我。接下来,第七区——甚至整个地球,都可能不得安宁。
那你呢?贺明问。
陈野笑了笑,我该吃吃,该喝喝,该养伤养伤。它们要来,我就等着。反正——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银色结晶,我身上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好惹的。
通讯器那头,贺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陈野,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天塌下来也当被盖的性子,有时候,真让人不知道该说你心大,还是说你傻。
那您就当我是心大吧。陈野说,反正,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把自己吓死。
陈野。贺明忽然又叫住他,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有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那个领主传回的数据里,包含了你身体的检测信息——就是那些银色的晶纹。这消息,我已经报上去了。
报上去会怎么样?
上面可能会派人下来。贺明说,来研究你,评估你,甚至……决定怎么你。他顿了顿,陈野,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接下来找你的,可能不只是灵族了。
也包括……人类?陈野问。
也包括人类。贺明说。
陈野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谁来都行。反正,我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我守第七区,我打灵族。至于别的事——他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晶纹,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挂断通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第七区的夜空。
月亮,还挂在天边。
他不知道,此刻,在月球的背面,那个叫卡珊德拉的指挥官,正在接收领主传回的数据。
他不知道,那道封存了十二年的东西,正在一步步苏醒。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可能要走向一个,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战场了。
来吧。陈野轻声说,不管你们要什么,我都接着。
窗外,月光洒下来,落在他满身银色的晶纹上,泛着冷冽的微光。
第七区的夜,很安静。
但陈野知道,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银白色的、空旷的原野上。远处的天边,有一道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门。门的那一头,有某种古老而庞大的东西,正在呼吸。
他走近那扇门,想要看清门后是什么。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银色的晶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微光。
他忽然觉得,那扇门,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他把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让那片凉凉的晶纹,贴着自己发烫的皮肤。
……你到底是谁?他轻声问。
晶纹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亮着。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在离地球三十八万公里的月球背面,一座隐藏在环形山阴影里的基地,正灯火通明。
卡珊德拉站在巨大的观测屏前,看着屏幕上那份刚刚接收完毕的数据报告。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一行行地检视着那些参数:
共鸣者,编号待确认。能力:源能感知、星核共振。曾开启第七区星坠遗迹核心。细胞出现类灵族结构变化。成长速度:超出所有历史记录。
战斗数据:C级状态下,成功压制领主级目标。预测峰值:无法估算。
卡珊德拉的手指,在无法估算那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共鸣者……她轻声说,原来,真的存在。
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面密封的、被十二年的灰尘覆盖的档案柜。
把第七区的监测线,全部拉满。她说,盯住那个人。
副官应道。
还有,卡珊德拉顿了顿,那份十二年前的数据,再调出来,重新比对一遍。我要确认——她的目光,在屏幕上那个共鸣者的代号上,停住了,我要确认,他是不是我们一直在等的那一个
她没再说下去。但月光下,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
如果是的话……她在心里想,那件事,就该重新开始了。
窗外,是月球背面永恒的、寂静的星空。
那封存了十二年的东西,正在沉睡。而它醒来的时刻,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