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小组的存在，在一个月之后，还是没能瞒住。
不知道是档案库的调阅记录被人盯上，还是老周那边走漏了风声。总之，当陈野第七次去档案库调阅2068年的资料时，他被告知：调阅权限，被冻结了。
谁冻的？陈野问。
上头。档案管理员头也不抬，具体谁，我也不知道。但批示里写着——特殊小组的调查范围，需重新评估
重新评估？陈野皱眉，谁要评估我们？
不知道。管理员说，我就一管档案的。陈野同志，你要是想继续查，找你们小组的老周，让他跟上面沟通吧。
陈野走出档案库，心里沉甸甸的。他刚回到驻地，老周的电话就来了。
陈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陈野赶到老周的办公室，发现叶一桐也在。办公室里，还坐着几个他没见过的人——穿着联盟的制服，表情严肃。
陈野同志，叶一桐同志，老周说，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总部的刘委员，这位是监察处的王处长。他们是代表联盟高层，来跟你们谈话的。
谈话？叶一桐问，谈什么？
谈你们小组的调查边界刘委员开口，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两位同志，你们应该也感觉到了——你们最近调查的深度，已经超出了联盟预期的范围。
超出范围？陈野说，我们只是按程序，查2068年的旧档案。
旧档案里，有些内容，刘委员说，涉及联盟的核心机密。这些机密，不是你们这个级别可以接触的。所以，高层决定——特殊小组的调查，暂时中止。你们先把手头的资料，交出来。
交出来？陈野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查了一个月，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交出来？
刘委员说，这是高层的决定。
那要是我们不交呢？叶一桐问。
刘委员没有回答。他旁边的王处长，往前一步，语气平淡地开口：叶一桐同志，我提醒你一句——特殊小组的成立，本身就是高层内部某些人的一次试探。试探的结论，现在已经有了。你们查的这些东西，已经触及了一些……不该触碰的线。
谁的线？陈野问，是联盟的线，还是某些人的线？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王处长说。
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老周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刘委员，王处长，两位。我有个提议。
你说。刘委员说。
特殊小组的调查，可以中止。老周说，但已经查到的资料，我们不会上交。他顿了顿，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向高层承诺——这些资料，只会用于学术研究，绝不会外泄。
老周，王处长皱眉，你这是在跟我们讲条件？
不是讲条件。老周说，是陈述事实。两位，特殊小组的成员，一个是在第七区立下赫赫战功的英雄，一个是准A级的前线核心战力。你们要是逼得太紧，把事情闹大——对联盟，不是什么好事。
刘委员和王处长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
给你们三天时间考虑。刘委员站起身，三天后，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我多说一句。我拦你们，不是怕你们查出什么。是怕你们，还没查出真相，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他说完，和王处长一起走了。
他们走后，办公室里陷入沉默。
老周，陈野先开口，你说的以个人名义承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周说，我可以替你们扛。但你们也得答应我——查到的资料，绝不允许外泄。至少在现在，不行。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叶一桐问。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当了三十年档案管理员，见过太多被抹掉的人和事。我老了，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想在退休之前，看看那些被抹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陈野，叶一桐，你们查的东西，可能是这几十年来，最重要的东西。我不能让它们，再被埋回去。
可是，陈野说，这样，你会被处分，甚至——
处分就处分吧。老周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
陈野看着老周，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只会在档案堆里翻资料的老头，比他想象的，要有骨气得多。
老周，他说，我不会让你白扛的。
我知道。老周说，所以，你们要加快速度了。三天之后，不管我们给不给答复，他们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你们必须在被彻底压住之前，把最关键的线索，查出来。
最关键的是什么？叶一桐问。
是人。老周说，档案会撒谎，记录会被销毁，但人——活下来的人，是抹不掉的。你们要找到的，是那些从2068年活下来、还知道内情的人。
这样的人，还有吗？陈野问。
老周说，我翻了一辈子档案，我知道，还有几个人活着。他们被保护得很好，藏得很深。但你们要想办法，找到他们。
他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推到陈野面前。
这份卷宗里，他说，是我这些年，私下记下的几个名字。他们的身份、住址，都是保密的。但你们——他看着陈野和叶一桐，你们是特殊小组，你们有权知道。
陈野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模糊的、被涂改过的地址。
这个人，老周说，是2068年滨江源灾时，某处医疗营地的一名医生。他是少数几个，可能亲眼见过那孩子的活人。
那孩子？陈野的心，猛地一跳，什么孩子？
我也不确定。老周说，但我的记录里写着——2068年，滨江，有一处秘密医疗营地。那里，曾经收治过一些……特殊的儿童。
陈野看着那份卷宗，手指微微发颤。
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份卷宗里记着的那个，可能，跟他有关。
这个人，他问，现在在哪里？
还在滨江。老周说，但具体位置，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躲。
我去找他。陈野说。
老周看着他，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陈野说，带上叶一桐。我们两个人，够了。
可你——老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吧。你们自己小心。那个医生，既然躲了十二年，就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你们要想办法，让他相信你们。
我们会想办法的。陈野说。
他合上卷宗，看向窗外。滨江的方向，在落日的余晖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不知道，那处被抹掉的医疗营地，到底藏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一趟。
为了那个。
也为了——他自己。
不过，陈野，叶一桐忽然开口，你现在还不能去滨江。
为什么？陈野问。
你忘了？叶一桐说，你身上的晶纹，刚稳定下来没多久。贺主任说了，你至少还要观察一个月，才能重新投入高强度战斗。滨江那边，可不是去旅行的——那儿还残留着灵族的活动痕迹。
我知道。陈野说，但我等不了那么久。三天之后，刘委员那边就要答复了。我们要是不能在这三天里，从那个医生嘴里问出点什么，后面就更没机会了。
那也不能拿命去赌。叶一桐坚持，这样吧——明天，我先去滨江，探一探那个医生的底。你留在基地，等我的消息。
你一个人去？陈野皱眉，你一个准A级，去跟一个躲了十二年的老狐狸周旋？
准A级怎么了？叶一桐挑眉，打灵族我都不怕，还怕跟一个医生说话？再说了，论套话，我比你强。你这个人，心思都写在脸上，一开口就露馅。
陈野被她说得一时语塞。他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叶一桐说的有道理——他这个性子，确实不适合去套一个老江湖的话。
那……他说，你去探底，我在这边做什么？
你留在这边，叶一桐说，继续盯着档案库。刘委员他们逼得越紧，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是对的。你把那些还没被冻结的线索，尽量多地记下来。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拼。
陈野说，那我们分工。你探底，我查档。
就这么定了。叶一桐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陈野，记住了——不管那个医生说什么，都别冲动。你身上那片晶纹，还没完全稳定。你要是再像上次那样，强行透支——
我知道。陈野说，不会了。
最好不会。叶一桐说，你要是再倒一次，我可不会再给你买粥喝了。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焦虑，似乎，轻了一些。
他低头，翻开那份卷宗，重新看了一遍那个医生的名字。
滨江……他低声说，我早晚，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