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带着那张照片，回到基地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贺明。
贺主任，他把照片放在贺明桌上，麻烦您帮我看看，能不能从这张照片上，分析出什么。
贺明拿起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皱起眉头：这照片，得有十几年了吧？上面这些孩子，是——
是十二年前，滨江一处秘密医疗营地的孩子。陈野说，一个参加过第一次战争的老觉醒者给我的。他说，那个营地里，有个孩子，身上长着跟我一样的晶纹。
跟你一样的晶纹？贺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拿起放大镜，凑近照片，仔细辨认那个小男孩衣领下那片银白色的东西，如果那是真的，那这东西，在十二年前就存在了？
您觉得，陈野问，可能吗？
十二年前，你才九岁。贺明说，如果那时候，你身上就已经有结晶——那这结晶，就绝对不是的产物。它是长在你身上的。跟着你，一起长大的。
陈野的心，微微发沉：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贺明放下放大镜，看着他，要么，你天生就带着这东西；要么——他顿了顿，有人，在你很小的时候，把某种东西，植入了你的身体。而那个营地，很可能，就是做这件事的地方。
植入。陈野重复着这个词，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你先别想太多。贺明说，这一切，都还只是推测。但陈野，有一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如果你身上的结晶，真的是十二年前就有的，那你的身体，比你想象的要特殊得多。特殊到可能超出了人类已知的范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那个老觉醒者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他说，那些孩子天生就该跟源石待在一起。如果这是真的——那陈野，你不是觉醒了共鸣能力。你是生来就是那样。
贺主任，他说，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您能想办法，比对一下照片上这个孩子，和我小时候的档案吗？
你的档案？贺明愣了一下，你是说，你孤儿院时期的照片？
陈野说，我听说，孤儿院的档案室里，应该存着我小时候的照片。我想看看——照片上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
贺明看着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孤儿院的档案，不是最高密级，我应该能调到。你给我一天时间。
谢谢您，贺主任。
陈野走出贺明的办公室，正碰上从滨江赶回来的叶一桐。她风尘仆仆，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陈野，她把他拉到一边，我见到那个医生了。
怎么样？陈野问，他肯见你吗？
叶一桐说，但他不肯多说。他只承认，2068年，他确实在滨江一处医疗营地工作过。但他说，那处营地的一切，都被了，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封存？
叶一桐说，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个秘密。他答应我，要是有人能拿出足够的分量来问他，他就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足够的分量？陈野问，什么分量？
他原话是——叶一桐顿了顿，除非，当年那些孩子里，有一个，还活着，站在我面前。否则，我不会再开口。
你是以什么身份去见他的？陈野问，他就这么相信你了？
我没用真实身份。叶一桐说，我用的是我祖父的名义。那个医生，认识我祖父——他说，当年我祖父，是少数几个敢为那些孩子说话的人。她顿了顿，陈野，我祖父留下的那些东西里，有一本他手写的笔记。笔记里，也提到过那处营地，和那些孩子。我祖父当年，一直在为那些孩子奔走。
你祖父……陈野问，他知道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吗？
不知道。叶一桐说，笔记的最后，写着两个字——。他说，那些孩子，在一夜之间，全部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祖父查了很多年，也没查到。她看着陈野，陈野，你说——那些的孩子里，会不会，就有你？
陈野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回答。但他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大——如果他就是当年那些特殊儿童之一，如果他也了，那他后来，是怎么变成第七区孤儿院里那个孤儿的？
六岁之前的那段记忆，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一桐，他忽然说，你陪我去一趟苇荡吧。
苇荡？叶一桐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十二年前，那处医疗营地，就在苇荡深处。陈野说，那个医生不肯说，那我就自己去营地旧址看看。也许，那里还留着什么痕迹。
你确定要去？叶一桐看着他，那可是在跟联盟旧势力对着干。你要是真在苇荡发现了什么，就等于，把那个秘密，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知道。陈野说，但叶一桐，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离自己的这么近过。我不去，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那个疑问里。
叶一桐看了他很久，终于说：好。我陪你去。
不过，她补充道，去之前，你得先答应我——不管在苇荡看到什么，都不许一个人钻牛角尖。出了事，我们两个人，一起扛。
陈野说，一起扛。
还有，叶一桐又说，我们这次去苇荡，是瞒着联盟的。刘委员那边的还没结束，要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擅自从特殊小组的调查线上跑出去——会惹大麻烦。
我知道。陈野说，所以，我们以的名义去。劳简那边，我去跟他打招呼。就说我状态不稳定，需要去滨江的疗养站休养几天。
劳简会信吗？
他信不信，陈野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会拦我。他顿了顿，劳简这个人，嘴上硬，心里门儿清。他知道，有些事，我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叶一桐想了想，没有再反对：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我们走滨江线，先到苇荡外围的村子，再徒步进去。
陈野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低着头的小男孩，衣领下那片银白的微光，在夕阳下，仿佛亮了一下。
十二年前，他在心里说，你们见过我。
现在，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那天夜里，陈野和叶一桐收拾好装备，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去苇荡。
出发前，陈野去了趟劳简的病房。
劳简躺在床上，看见他进来，冷哼一声：又请假？你小子，最近往外跑的频率，比我复健的次数还勤。
队里有你坐镇，我放心。陈野说，我出去几天，处理点私事。
私事？劳简盯着他，陈野，我不管你处理什么私事。我只问你一句——那件事，跟你身上的东西，有关吗？
陈野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劳简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拦不住你，也不想拦。但有一点，你给我记住了——不管你查到什么，你都是猎灵第七小队的人。你要是出了事，我会带着全队，去把你抢回来。
陈野心里一暖，说：知道了，队长。
滚吧。劳简挥挥手，别磨蹭了。
陈野转身要走，又被劳简叫住：对了——叶丫头也去？
劳简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们俩，自己小心。
从劳简病房出来，陈野收到贺明发来的消息：照片上的孩子，和你孤儿院档案里的童年照片，比对结果出来了。特征比对，相似度极高。但孤儿院的档案，只有你六岁之后的记录。六岁之前的——是空白的。
陈野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动。
六岁之前，是空白的。
他的记忆，他的身世，他的来处——在他六岁之前，是一片空白。
而现在，那片空白，正通往苇荡深处，那处被抹掉的医疗营地。
六岁。陈野喃喃地说，我六岁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夜里，陈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第七区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要踏上的那条路，可能会彻底改变他的一生。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那是他找回的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