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是什么样的,王大花想了很久,却总是想不起来具体的面容。
只有一些零星的碎片,像淬了毒的玻璃碴子,嵌在脑子里,时不时地刺痛她。
医院的墙很白,白得晃眼,白炽灯管嗡嗡响,像催命的符咒。
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叶子边缘焦黄卷曲,像极了她当时的人生。
她坐在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份死刑判决书一样的检查报告。
纸张边缘被她捏出褶皱,手心的汗一点点洇开上面的墨迹,让“晚期”两个字变得模糊又狰狞。
走廊那头,脚步声杂沓。
“赔钱货,还查什么查,有钱烧的。”
“房子得过户,趁她还喘气。”
“你那遗嘱写的什么东西?捐了?你敢——”
第二天钱没了,全没了。
记忆的最后,是她坐在冰冷的出租屋里,把一张张回执单摊在桌上。
捐资助学的,打给那个瘸腿老教师的,寄给当年帮她垫过学费的老乡的……
零零碎碎,十几张单子,攒了小半辈子的心血,她用了三天,把它们散得干干净净。
把钱给真正需要的人,是她对那个冰冷世界,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反击。
后来,楼顶的风真的很大,吹得她空荡荡的,像一片终于可以飞走的羽毛。
她没想到还会再睁开眼。
猪粪味,柴火味,汗味,混在一起,蛮横地钻进鼻子里,提醒着她还活着的事实。
她占据的这具身体,正躺在一张铺着干草的硬门板上,身上盖着的薄被硬邦邦的,蹭在脸上刺挠。
“大花!死哪儿去了!猪食还没煮!”
外面的叫骂声尖利又熟悉。
王大花没有动。
死过一次的人,连灵魂都带着一种钝感的滞涩。
她缓缓抬起这双陌生的手,手上茧子很厚,指甲缝里塞着黑泥,指节粗大。
这是常年干粗活的手,是一双才十四岁就已经被磨光了所有希望的手。
可她没有感到一丝怨气。
这具身体的原主,走得很安详,甚至带着一种解脱。
真好,王大花想,你解脱了,那就让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孤魂,借着你的壳,再活一次。
这一次,她只为自己活。
离开村子的那天,天还没亮。
她只摸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当她揣着仅有的十二个铜板,头也不回地走出村口。
三个月,她靠着在食铺后厨洗碗,攒下了一点钱,置办了一张旧桌子,两口锅。
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剁馅,在镇子东头的槐树下,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馄饨摊。
头一天卖出去七碗,第二天十二碗。
当第四天她卖出十五碗,以为自己终于能站稳脚跟时,桌子被掀了。
掀桌子的人,是王大柱,这具身体的亲哥。
他骂骂咧咧,说她不守妇道,说她丢人现眼。
王大花看着地上摔碎的碗和沾了土的馄饨,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上一世,那些人也是这样,在她刚看到一点光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她拖回黑暗里。
后来,她在县城租下第一间铺面,王大柱又来了,蹲在街对面嗑瓜子,往她店门口吐瓜子皮。
这是试探她的底线,试探能不能像以前一样拿捏她。
王大花没吵,转身回店里,从案板上抄起一把菜刀,端着一盆洗菜水,走到门口。
一盆水泼过去,在王大柱跳起来骂人的瞬间,她把菜刀往身旁的案板上一剁。
“嘭”的一声,世界安静了。
她看着王大柱惊骇的眼神,只说了一个字:“滚。”
那一刻她知道,有些东西,需要用刀才能守住。
那天之后,王大柱再没来过。
后来,她遇见了县令夫人孙氏。
孙夫人圆脸,爱笑,说要跟她合伙,给她五成利。
王大花没有受宠若惊,她太清楚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她在柜台后坐了一炷香,茶凉了,她一口灌下去,起身去了孙家。
她需要这个靠山,就算明知这蜜糖里可能裹着砒霜。
那五年,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低头装傻。
她亲自端菜,布菜倒酒,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合格的奴婢,卑躬屈膝。
然后,孙夫人露出了獠牙,要把利提到七成,再后来,是八成。
那天从孙家回来,王大花在书房对着账本坐了半宿。
油灯里的油添了三回,灯芯剪了两回。
她看着账本上那些自己一砖一瓦挣来的数字,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上一世她被所谓的“家人”吸干了血,这一世,她绝不允许自己再被任何人以任何名义勒索。
天快亮时,她合上账本,吹了灯。
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这座靠山,该换一换了。
就在她心力交瘁的时候,她遇到了云舒。
在城门口,那个穿着破鞋、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姑娘,眼睛亮亮地叫她“大花姐”。
她认得她,同村的云家老三。
王大花本不想再多管闲事,她这颗心早就冷了。
可当她掀开车帘,鬼使神差的换了心思。
“进来。”
她给了云舒一份工,又在她提出要办女户时,脱口而出“二两银子我借给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为什么?
也许是她在云舒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挣脱原生家庭,靠自己也能活得堂堂正正的、她未曾走过的可能。
她是在帮云舒,也是在为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自己,寻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云舒没让她失望。
她守规矩,甚至守得比她定的还要好。
她会把账目上一文钱的差错来历都写得明明白白。
当王大花发现云舒也“藏食材”时,她翻了翻账本,然后合上了。
别的掌柜是把东西偷拿回家,而云舒是把最好的肉留下,打烊后让厨子做了,给店里的伙计们加餐。
王大花看着账本上那些微小的痕迹,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丫头,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守着一份情义。
直到那一天晚上,萧珩问她:“你笑什么。”
她一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摸到的嘴角,确实是弯着的。
那是她刚看完云舒的信,信上说店里进了贼,又说抓住了,又说送官了,最后说“没事,你别惦记”。
原来,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也值得一位不相干的人这样操心。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两世为人筑起的心防。
所以,救下萧珩那天晚上,云舒提着桶,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说:“大花姐,门口的血迹我都处理了。”
她问云舒怕不怕,那丫头拎着桶,理直气壮地说:“怕啥。”
那一刻,王大花知道,她完了。
她这辈子,心里装下了一个人。
后来,她生意越做越大,去了州里,去了京城。
但每换一个地方,她做的头一件事,就是在书房里放一只柜子,专门放云舒的信。
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她在尔虞我诈的京城里,唯一的慰藉。
她开始不自觉地给云舒铺路。
靠着先皇为舒舒博得一个乡君之位,让她能不再那么委屈。
把水泥的方子献出去,什么封赏都不要,只要给舒舒请封一个“县君”。
太子问她:“就换一个县君?”
她说:“值不值,我说了算。”
她上一世没能守住自己的人生,这一世,她要为那个惦念她的人,挣一个谁也夺不走的未来。
从京城到县里那条路,她亲自盯着修了三年。
不为别的,只是想让她回“家”的路,更平坦一些。
她想看到舒舒站在那条不颠簸的路上,笑着迎她。
新皇登基,要立她为后。
她跪在朝堂上,脊背挺得笔直,拒了。
新皇在御书房问她:“王卿,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跪得很直,说出了那句藏了半辈子的话:“臣请归乡。”
那个冰冷的、没有一丝人情味的京城,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县里,在那家叫“王记食铺”的小店里,在那个叫云舒的人身边。
她用了二十年,换来了自由身。
出宫那天下了雪。
到县里时,雪停了,街上的青石板路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干净得像一条通往新生的路。
她下了马车,踩着雪,一步步走向那家挂着“王记食铺”招牌的小店。
她抬手,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门。
门“吱呀”响了一声。
柜台后,那个鬓边簪着银簪子的人转过头来,手腕上的银镯子碰在柜台上,发出一声细碎又清脆的响。
“大花姐。”
王大花站在门口,听着这声熟悉的呼唤,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两世的疲惫与风霜,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大花姐。”
云舒又叫了她一声,眼眶已经红了。
“不走了?”
“不走了,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