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宋有根的想法，是让二孙女回儿媳妇村里插队，到时候给她找一桩城里的亲事，再嫁回来，接了儿媳的班，也不会差。
云家村都是亲戚，亲家公一家子是实在人，到时候只要想办法让二闺女回城一趟，不会卡着的。
只要操作得好，二孙女领了证、有了工作，公社的领导肯定会放人。
等大孙子要结婚了，再让他接儿子的班，把手里的工作给孙媳妇。
这样和和美美的，多好！
前几十年多难呢，都熬过来了，怎么这时候又要乱起来。
宋有根咽下这句话，回屋里翻东西，将一个包得很好的布包递给云舒。
“这本来就是该给你们姐妹的，是我这个做爷爷的没本事。这件事是你吃亏，这些就都给你了。”
布包里有零有整的，一共四百块，里面有一百来块都是爷爷奶奶存的养老钱。
大姐宋招娣一声不吭，闷声起身回了屋。
云舒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动静。
不一会儿，宋招娣拿着个手帕包出来，坐到桌前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六张十块的票子，还有几张毛票。
“大姐就这些了，你先拿着。”
云舒还没伸手，小弟宋建国也跑回屋了，捧着他的铁皮盒子过来，哗啦啦全倒在桌上。
钢镚儿、毛票，最大的一张是两块，零零碎碎堆了一小堆。
“二姐，这是我攒的，二十来块，你都拿去！”
宋建国数了半天，把票子捋平了递过来，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云舒看着小弟那双磨得起毛边的布鞋，心里头五味杂陈。
她知道，小弟这二十块钱攒了不是一年两年，平日里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
爸爸宋家宝一直没吭声，闷头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放下碗才说。
“我去拿。”
等他再回来，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子大团结，三十张，三百块整，放在桌上推过来。
“当家的，你——”
云秀莲愣了一下。
家里的钱她是清楚的，这三百块已经是能拿出来的最大的整钱了。
余下两百块该给大丫头置办嫁妆，不能让大丫头在婆家那边没脸。
这五百块给出去，家里差不多要拉饥荒，得等到下月工资发下来。
“二丫头要下乡，身上不能没底。”
宋家宝说完这句，又去拿咸菜碟子，就着最后一口粥喝。
云舒看着桌上那堆钱。
爷爷的四百块，大姐的六十块，小弟的二十块，爸妈的三百块。加在一起，七百八十块。
爸爸在纺织厂是四级保全工，有60元一月，姆妈是纺织厂三级挡车工，52元一月。
还有爷爷奶奶在街道办接点零活，家里一个月能有一百二三十块进账。
之所以没钱，是之前这院子里住了三户人，没有一点私密。
后来想办法借了钱将这个小院子买下来，到现在还在还债。
虽然欠着债，但家里爸妈都在赚钱，慢慢还是还得清，这样大家都有屋子住，不用挤在一间。
也是因此，宋家宝和云秀莲不好将工作传给小的，怕家里真断了粮。
尽管如此，这七百八十块，真真算得上一笔巨款了。
云舒没推辞，也推辞不了。
这是家里人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云舒把钱一张张捋好，拿手帕仔细包了两层，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踏实。
“爷，奶，爸，姆妈，姐，小弟，这钱我收下了。”
她抬眼看了屋里一圈，所有人眼中都是忐忑。
“你们放心，我不会糟践的。”
奶奶坐在门槛上，拿围裙角擦眼睛，嘴里念叨着。
“造孽哟，好好的城里姑娘，要去乡下种地……”
“行了，别说了。”
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
“二伢儿自己有主意，咱别添乱。”
云秀莲想了想，拉着云舒的手说。
“明天我就去街道办事处问问，投亲插队要办哪些手续。你二舅舅那边我写信去，先把口信捎上。”
“姆妈，不急这一时。”
云舒反握住她的手。
“大姐的事还没办妥呢。”
宋招娣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才开口。
“我这边已经跟对象说好了，明天就去国营饭店报到。居委会那边，小弟明天跟我去，认认人，把手续办了。”
“姐，你真想好了？”
宋建国问。
“想好了。”
宋招娣说得干脆。
“国营饭店虽说累点，但好歹是个正式工。再说了，我跟大勇处了两年，他家里人什么样我清楚，不会吃亏的。”
事情说到这个份上，一家人心里都清楚，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第二天一早，宋招娣就带着宋建国去了街道办事处。
云舒没跟着去，姆妈将她留在家里，一起挑从纺织厂带回来的瑕疵布翻出来。
挑了几块颜色素净的，想着下乡前给小伢儿多做两身衣裳。
城里穿的的确良、卡其布到了乡下可不行，还是结实的棉布耐穿。
宋家宝下了夜班也没歇着，跑去邮局给云家村拍了电报，又去街道办事处打听投亲插队的事。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
“问了，投亲插队好办。只要你二舅舅家同意接收，大队上盖了章，公社那边批了就行。”
“那二舅舅那边……”
云舒问。
“我电报里都写了，过两天你二舅舅就该回信了。”
宋家宝顿了顿。
他昨天晚上与云秀莲说了一宿的话，认为应当出不了岔子。
云秀莲背过身抹了一把泪，转过身来对云舒说。
“你大表姐春兰，今年十八了，还没说人家。你去了，姐妹俩也能做个伴。”
云舒听到春兰两个字，心里头那股子复杂的劲儿又上来了。
穷亲戚的任务，要她去扒着这位大表姐。
可眼下她连这位大表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只记得小时候过年跟着姆妈回娘家，大表姐扎着两根麻花辫，黑红黑红的脸上总是带着笑，领着她们几个小的在田埂上跑。
挺好一个人。
怎么就成主角了呢？
云舒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再说。
接下来几天，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
宋招娣去国营饭店上了工，虽说只是打杂，但公爹看她勤快，也愿意教她两手，做切配师傅总比做洗碗工强。
宋建国接了大姐的班，在街道居委会当临时工，跑跑腿、送送信，他人机灵又会说话，倒也得心应手。
云舒跟着姆妈跑了好几趟街道办事处，填表、交材料、等审核，一套流程走下来，眼瞅着就过了七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