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1933年的春天,本来应该在年前年后相继举办的大哥还有二哥的婚礼,被苏鸿远还有杜宗佩以陈家太忙为由,拖到了如今。
现在陈晚星把“玛腰”这个位置坐稳了,总督也给她去掉了代理头衔,苏鸿远和杜宗佩这两个老狐狸立刻派中人过来催婚期。
陈家也没有为难不高兴什么的,毕竟要不是陈晚星有“挂”,不是一般人,她做“玛腰”这件事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确实挺玄幻让人不敢相信的。
这两个人没有退婚,只是往后推迟了婚期,已经是很有道义了。
就算换作陈振邦遇到这样的事,他百分百也会这样做。这也证明苏家是疼女儿的家庭。
婚期定在了半个月后,打算两个儿子一起办,可以办的盛大一些。苏鸿远还有杜宗佩都没有意见,还说一起办也好,这样更热闹,也省的麻烦?
以如今陈晚星的身份地位,她大哥还有二哥又都是有实权的雷珍兰,这次两人的婚礼几乎把棉兰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请过来了。
总督也收到了邀请函,他没有亲自来,不过派秘书过来参加了。
这场婚礼办的特别的风光,可以说是棉兰这十来年来最风光的一场婚礼了。
傍晚参加婚宴的人散去,陈晚星看着大哥大嫂还有二哥二嫂疲惫中带着开心的脸,她心里舒心了。
毕竟他们的婚礼之所以会推迟,都是自己的原因。如今给了他们一个更盛大的婚礼,他们依然幸福,那就好。
第二天陈晚星就去了总督府,她把当初从日本那个地下室里拿到的一大叠的档案交给总督。
陈晚星低垂着眼,压低声音对总督道:“这是昨天我大哥和二哥的婚礼过后,家里的佣人在收拾院子的时候,在一个墙根发现交给我的,我只翻看的前两页,就知道档案里面记载的东西事关重大,没敢往后看,今天一大早起来就来总督府见总督大人了。”
总督翻看着那叠档案,乐凡脸色越沉。
陈晚星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声音也越来越小:“呃,那个总督大人,档案上记载的东西,时间紧急,我还未来得及去验证,所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总督合上了那叠资料,深吸了一口气:“你能尽快把这些交到我的手中,你做的就很好。至于是真是假,我会派人去验证,好了,我还有事情要做,今天就不多留你了。”
陈晚星低头:“是,卑职告退。”
陈晚星出了总督府,坐到汽车上。
珞珈赫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总督拿到那份档案他是怎么说的?他不会怀疑是您为了打击日本人,故意伪造的吧?”
陈晚星一笑:“我说我也不知道真假,让他去验证。”
“妙呀,大人您越是这么说,总督越是会亲自验证。而档案里记载的东西本来就是真的,看来,这次日本人要倒霉了。”珞珈赫说着说着,语气变得恨恨的:“这帮狗娘养的日本人,都被杀了,以后不准出现在印尼才好。”
珞珈赫倒不是有多爱国,他的恨主要来源于,他家的种植园还有糖厂,就是因为经济大萧条之下,入不敷出,当初就是抵押给了日本人,利滚利之下,才没的。父亲母亲之所以相继得了重病,就是因为没了糖厂。
所以简而言之,日本人就是他珞珈赫的杀父杀母仇人。
棉兰总督乐凡,用差不多一周的时间,验证了档案的虚实,等确定档案上写的都是真实情况,日本人这些年悄悄待在南洋,一边做生意一边暗中搞小动作,勾结本地人、算计吞并当地产业、挑拨各方关系,图谋极大。
乐凡不敢擅自处置,立刻将完整档案和核查报告,一并上报给了巴达维亚的荷属东印度最高总督府。
上层官员看完所有证据,当即下达正式命令,要求全境彻查日籍人员。规定先从棉兰开始清剿驱逐,稳住局势后,再一步步推广到印尼所有岛屿,全面清理日本外来势力。
所以棉兰这次的行动,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三天的离境限期一到,棉兰港口瞬间一片纷乱。
整个棉兰境内不到一千名日本侨民,全部被荷兰军警统一集中,押送到码头等候遣返。
往日里,这些日本人在棉兰向来张扬傲气。
日桥以前在印尼的地位,仅次于欧洲人,在印尼的法律身份是高于华人和印尼本地人。
以往他们仗着身份,开商行、开药铺、做进出口贸易,在市面上横行霸道,欺压华人小商贩,用高利贷坑害不少华人和本地园主,姿态高高在上。
可此时此刻,他们往日的气焰彻底消失不见。
殖民政府执法极为严苛,所有日本人名下的店铺、宅院、仓库囤积的货物,全部没收充公,一点都没有归还的余地。并且规定所有人不准携带金银钱财、贵重物件,每人只允许带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只能装几件换洗衣物。
一旦有人心存侥幸,偷偷藏匿财物,只要被巡逻的荷兰士兵搜出来,东西当场没收,人还会被粗暴呵斥、推搡驱赶,半点情面不讲。
一众日本男人脸色铁青,满心愤懑憋屈,却不敢有半点反抗。他们在棉兰打拼多年积攒的家业,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心里又不甘又无可奈何。
不少日本妇人更是狼狈不堪,眼眶通红,低头偷偷抹着眼泪,怀里还紧紧抱着被场面吓到哭闹的孩子。她们在这里安家多年,早已把棉兰当成了落脚的地方,如今一无所有,被迫背井离乡,前路一片茫然。
港口外围围满了看热闹的棉兰百姓,有本地土着,也有大量华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珞珈赫也挤在人群里,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是说不出的舒畅。
看着这些曾经耀武扬威、害人不浅的日本人落得这般狼狈下场,他积压了一年多的怨气,终于彻底消散。心里对陈晚星也更加信重、忠心。
码头之上,全副武装的荷兰士兵持枪驻守,四处都是整齐的呵斥声与厚重的军靴踏步声。士兵按着登记名单逐一点名,催促着日本人排队登船,动作强硬,绝不允许任何人拖延磨蹭。
待所有人全部登船,舷梯撤下,轮船缓缓驶离港口,慢慢消失在茫茫海面。
至此,盘踞棉兰多年的日本暗中势力,被陈晚星通过和男人的手彻底连根拔起。
但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巴达维亚总督府的政令接连下发,从爪哇、泗水,到加里曼丹、苏拉威西,整个荷属东印度境内,全面开启对日籍人员的清查与驱逐行动。
原本散落整个印尼、总数不过六七千人的日本侨民,陆续被管控核查。所有日系商铺全部关停,日本人非法侵占的产业尽数收回,所有暗中渗透的人员,一律驱逐出境。
只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荷兰当局做事有着极为现实的分寸。
他们敢大肆查抄日侨家产、强硬驱逐所有人,却始终只驱不杀,不会伤及这些日本人的性命。
根源就是1933年的日本国力雄厚,位列世界列强,底气十足。荷兰只是远在欧洲的老牌国家,海外殖民地兵力有限,根本不敢肆意杀害日侨,生怕激怒日本,引发两国冲突,打乱南洋的殖民格局。
可对待人数超百万、扎根南洋各处的华人,荷兰人的态度就截然不同。
华人人口众多、产业庞大、根基深厚,把持着南洋大半商贸与种植产业。荷兰当局日日忌惮、层层制衡,处处设限打压,过往更是数次血洗华人,毫无顾忌。
说到底,就是最现实的世道。
日本人虽人数稀少,却有强国撑腰;华人纵然百万聚居、深耕此地,奈何祖国积贫积弱,海外游子无人庇护,只能任由殖民当局猜忌拿捏。
说到底,就是一句赤裸裸的现实:国强则侨贵,国弱则侨贱。
日本人国家强,哪怕只有几千人,荷兰也得客客气气,清算都要留余地。
为什么中国国内战争,在印尼的侨商,都自发的捐款捐物,就是想要让自己的国家更强盛。只有自己的国家更强盛了,他们不管走到哪里,才能更加的抬得起头来。
而一手推动整件事的陈晚星,静静坐在车里,望着恢复平静的港口海面,让人看不清她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