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明黄御座之上,皇帝正翻看着案头奏折。
一名内侍垂着脑袋,轻步走到阶下,恭声回禀:“皇上,唐姑娘到了。”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淡淡出声:“宣她进来。”
不过数息功夫,一道身影自门外缓步走入。
女子一身浅青绣缠枝莲纹的宋制襦裙,外罩一件半透的广袖纱衫,。乌黑如云的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高髻,只簪了两朵素白绢花,一根芙蓉花玉簪斜斜固定住发鬓,几缕碎发松松散落在颊边。素银的耳坠随着步伐微微轻晃,一身清丽素雅的装扮,把她那完美的脸衬托的更加清丽绝伦。
皇帝心里不由暗忖,之前冯庸回禀,都说救驾那名身手不凡的壮士,竟然是个女子。
先前刑部尚书递上来的卷宗,只写说了她的家世来历,半句容貌也未曾提及。
谁能料到,换下一身道袍、换上女装的她,竟然是这般的让人惊艳。
倒不是说世间再无容貌胜过她的女子,难得的是她那份风骨气质,身段容貌,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让人挪不开目光。
皇帝如今已年近花甲,本就不是贪恋美色之人,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早已过了会为容貌动心的年纪。比起美色,他更贪恋手中至高无上的权力,更惜自己这条性命。
一想起冯庸提过,唐家先辈个个长寿,他的心思不由得全落在了这件事上。
唐婉婉走到大殿中央,抬手行了个抱拳礼,朗声道:“民女参见皇上。”
虽是礼数不对,可她举止落落大方,半点不见局促畏缩,倒是不会给人粗鄙无礼之感。
皇帝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快快起身。”
唐婉婉闻言,干脆利落地站直身子。
这下皇帝看得更加真切,将她的容颜尽收眼底,笑着开口:“朕本以为是英雄出少年,哪里想到竟是一位美娇娘。此番你救驾擒贼,立下大功,但说无妨,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能办到,全都应允于你。”
唐婉婉坦然回道:“不过是情急之下顺手为之。倘若皇上执意要赏,那便赏些金银便好,往后我也不必再上街摆算命摊子糊口了。”
“哈哈哈哈!”皇帝朗声大笑起来。
笑罢,他也没有提赏赐的事,反而话锋一转:“朕听冯庸说,姑娘祖上乃是河间唐氏,是前朝有名的医学世家,你的曾祖父更是寿至一百零三岁,此事可是当真?”
“如果您说的这个医学世家是唐决明那个世家的话,那就没错。”唐婉婉颔首。
“那身为唐家后人,想来你的医术也是得到真传的吧。”
“民女只学了些养身方面的皮毛罢了,不敢妄称精通。”
“姑娘不必过谦。正巧,刘御医也在此处,便让刘御医为你诊一脉,如何?”
唐婉婉抬眼,看向立在皇帝身侧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心知此事没有推辞的余地,轻轻点了点头。
约莫一刻钟过后,刘御医收回搭在唐婉婉腕间的手指,脸上满是惊叹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启禀皇上,微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充盈平和的脉象!此脉六部匀和,沉浮有度,气血源源不绝,肾气充盈,脾胃健旺,营卫调和,全无淤滞亏虚之象,可见平日调养得法,先天根基极好,后天养护更是丝毫没有懈怠,是上上的佳脉!”
皇帝心中十分满意,看向唐婉婉:“如此看来,唐姑娘方才太过谦虚了。想来你对养生调理,定是深有心得。”
唐婉婉从容答道:“调养之法因人而异。我只是从小便恪守一套作息习惯,日日坚持,偶尔服用一些调理药物,日积月累下来,身子底子自然养好了。”
皇帝眼中微光一闪:“既是如此,那可否劳烦唐姑娘,也为朕诊一诊脉象,看看朕如今身体状况,平日里该如何调养?”
“把脉倒是无妨。只是民女只懂日常颐养调理,诊治病症的本事并不精通。倘若皇上身上真的有顽疾,民女可是医治不得,还望皇上不要怪罪。”
御书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个个把头埋得极低,心中暗自感慨。这位姑娘看着一身清雅脱俗,但到底是乡野出身,在天子面前说话竟是这般直来直去,半点迂回都没有。
可皇帝见惯了满朝文武各怀心思、说话拐弯抹角,头一回遇上性子这般坦荡直白的人,非但没有动怒,反倒觉得新奇,心底莫名的对她也更放心一些。
他大手一挥,笑道:“你只管放心诊脉,据实而言便好。就算你全无本事,你也是朕的救命恩人,朕绝不会怪罪于你。”
唐婉婉道:“那就劳烦公公搬一把椅子过来,我若是弯腰弓背把脉,姿势不稳,反倒容易脉象失真。”
主要是不想撅着屁股给人诊脉。凭什么?
“福海!搬那边的椅子过来,让唐姑娘坐着把脉。”
福海:“奴才遵旨”
大太监福海连忙应声,心里暗自感慨这位唐姑娘行事大胆,只是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实打实的本事。
唐婉婉落座之后,皇帝主动伸出了手腕。她指尖轻轻搭在皇帝的寸口之上,表面看似凝神诊脉,神识却早已悄然铺开,将皇帝周身的骨骼、脏腑、经络、肌肉状况探查得一清二楚。
御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皇帝、刘御医,连同一众内侍宫女全都屏息等候,都想看看这位女子究竟是真才实学,还是故弄玄虚。
半刻钟后,唐婉婉收回了手。
皇帝主动开口:“要不要再换另一只手腕,一并诊察?”
“不必了,情况我已经大致清楚。”
皇帝微微前倾身子:“哦?不知姑娘从朕的脉象中看出什么来,还请唐姑娘细细道来。”
“皇上左腿,在七八岁的时候应当摔伤过,当时伤情没有得到妥善医治。如今走路看着与常人无异,实则左腿骨骼略短一毫,长久行走,腰腿容易隐隐酸胀劳损。”
殿内众人皆是一惊。皇帝表面神色不动,心底振动。
七八岁那时候,他还是个备受冷落的皇子,日子过得甚至不如得宠的宫女。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时常暗中克扣他的吃用用度。那日他攀爬假山失足跌落,摔伤了左腿,疼得下不了地。那太监怕担罪责,隐瞒此事不敢上报,也没有请来太医诊治,他只能硬生生躺在床上,靠着自身熬好了伤势。
自那以后,他走路时间长了就经常觉得腰疼脚疼。
这件事,世上本该只有他一人知晓。当年知晓此事的那个太监还有宫女,早在他伤势痊愈之后,一个被他暗中设计,或是落水殒命,一个被他设计冲撞太子获罪处死。
皇帝压下心底波澜,不动声色道:“还有呢?”
“皇上肾精已然虚耗不足,以您如今的年岁,也算寻常。”
其他人真想被皇上赶出去,这种话他们不想听呀!
皇帝脸稍微有些黑,这不是在说他不行吗?虽然他这两年确实有些不行,他声音低沉:“继续说。”
“平日思虑过重,忧思竭虑,以致心肝火旺,心神不宁,夜间入睡困难、易醒多梦。近段时日,应当还有牙龈肿痛的情况。”
“还有呢。”
“皇上平日里还会时不时偏头痛,痛感不算剧烈,却反反复复难以根除。大体便是这些了。皇上身上并无实症,多是长年操劳忧思,脏腑亏虚、气血失和,日积月累落下的虚劳之症。”
皇帝眯着眼睛问他:“那依你所见,该如何调理养护?唐姑娘可有好方法。”
唐婉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倒是有方法。不过也只能保证皇上再活个十几年,再多就不行了。”
此话一出,皇帝狠狠的心动了,十几年?他要是还能活十几年,那可就太好。
大皇子五皇子八皇子他们,十几年后也都是老头子了。
皇帝这么想着,嘴角不由就带上了下,当即高声唤道:“福海!”
福海也是忍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奴才在!”
“即刻拟旨!唐婉婉救驾有功,册封康宁县主,赐良田千亩,黄金千两,另赏赐县主府邸一座。”
福海躬身:“奴才遵旨!”
唐婉婉神色平静,抱拳行礼:“民女,谢皇上隆恩。”
做皇帝的人果然最惜命,一听说有延年益寿的法子,赏赐是半点没有含糊。
皇帝笑意温和:“你是县县主,可不是民女了。县主府邸朕稍后便吩咐工部选址修缮,修缮完毕尚需数月。这段时日,你暂且先居于宫中,朕会吩咐皇后照料,但凡你有任何需要,只管同皇后提便是。”
唐婉婉再度行礼:“臣女谢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