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婉原主残存的记忆:刘子邱一年之后,便要赴京城参加贡试。一旦高中状元,便回乡迎娶蔡眉眉,随后携妻入京,出任六品编修。此人深得帝王赏识,时常被召入宫中为天子讲书,朝中各方势力,都想方设法想要拉拢他。
当今圣上年迈,中宫皇后没有生下皇子,膝下仅有一位公主。
皇帝却有十七位皇子,其中八位已经成年,余下皆是幼童,根本无力参与夺嫡。
皇帝迟迟没有立下储君,八位成年皇子划分成三派。
一派是以丽妃所生大皇子为首;一派是德妃的五皇子;另一派则是容妃的八皇子。三方明争暗斗,朝堂局势波谲云诡。
原主,本是大皇子一派官员从刘妈那里买来,送给刘子邱的礼物。
从前原主以为,自己只是刘子邱和妻子赌气的牺牲品。可唐婉婉梳理完所有记忆之后才彻底明白。
她短暂得到宠幸,而后被无情抛弃,根本不是儿女情长的纠葛,完完全全就是一场政治交易。
刘子邱应当是投靠了五皇子,或是八皇子。舍弃掉她这个大皇子派系送来的人,不过是向新主子递上的投名状,表忠心罢了。
对于刘子邱来说,原主不过是一个玩意,可以随意处置。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无可厚非。但是如今她是原主,原主要报复,也无可厚非。
眼下刘子邱还远在山东老家,而她身在河北。
唐婉婉心中已经有了方向:她要去京城。
刘子邱要参加科考,必然会赶赴京城。
一个念头在心底冒出来:不如直接打断刘子邱的腿,叫他一辈子再也没有科考的资格。
她倒是要看看,若是刘子邱成了瘸子,他那位心心念念的未婚妻蔡眉眉,还会不会愿意嫁给他。
决定好去京城,可眼下最大的阻碍,便是路引。
她如今是刘宅逃出来的逃奴,是彻头彻尾的黑户,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连城门都出不去,更别说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城。
不过这事,也难不倒她,只是必须等到夜半夜深人静之时动手。
白日里,唐婉婉没有回那处荒宅,依旧留宿酒楼。她借着逛街的由头,悄悄探查了县衙的方位,把衙门内部的房屋排布、岗哨位置,尽数记在心里。酒楼距离县衙仅仅隔了两条街,往来十分便利。
白日就在酒楼吃喝歇息,养精蓄锐。
等到入夜,酒楼熄了灯火,城中宵禁已然开启。
今夜恰逢阴天,天上没有月亮,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好在唐婉婉神识可以在黑暗之中视物,这般夜色,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
她住的客房在二楼。唐婉婉推开木窗,身子轻轻一跃,便从二楼窗口跳落,落地悄无声息,半点声响都没有。
街上,巡夜的捕快提着灯笼来回巡逻,火光在黑夜里晃来晃去。唐婉婉借着屋舍阴影,神识时刻铺开,避开一队又一队巡夜之人,身形如同鬼魅,一路悄无声息,径直潜入了府城县衙的院墙之内。
祯定县县衙之内,依照律法规矩,夜里只留寥寥几名衙役轮班值守。
前院大堂灯火昏昏暗暗,大半值夜的差役都缩在两侧耳房,靠着墙壁打盹歇息。县衙院落布局规整分明:正中间便是公堂大堂,左右两侧依次排布吏、户、礼、兵、刑、工六间厢房,各司其职处理公务;后院是知县一家的起居居所。而保管户籍档案、往来文书,还有路引底册的地方,正是户房。
路引与百姓的户籍卷宗,尽数归户房统管。
寻常老百姓若是要出远门,必须到户房申请开具路引。文书上面写清本人籍贯、姓名、年纪、体貌长相,还要写明去往何处,再盖上县衙官印,方才能够通行。若是没有路引,出城过关,一律会被关卡直接扣留盘查。
夜色沉沉,唐婉婉伏在院墙的阴影之中,神识缓缓铺开,将整座县衙里里外外探查得一清二楚。
户房房门紧紧闭着,屋内灯火早已熄灭。值守的小吏早已回住处休息,屋子里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卷宗、一排排木柜,还有存放官印的匣子。
她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动身形,刻意避开廊下睡得昏沉的衙役,悄无声息摸到户房门外。
房门只用一根木栓从内部闩住。唐婉婉指尖微微运力,轻轻一拨,木栓便应声滑开。门轴即将发出吱呀动静的一瞬间,她伸手稳稳按住门板,把声响压到微不可闻。
身子一闪便钻进屋内,反手又将房门轻轻掩好。
屋子里面漆黑一片,唯有窗外透进来一丝淡淡的微光。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木柜,柜中塞满户籍簿册与各类公文。书案之上摊着专门用来写路引的宣纸,笔墨砚台一应俱全,旁边那只木匣子,盛放的便是县衙的铜印 。
路引的格式本就是固定不变。唐婉婉依靠神识,飞快翻阅好几份留存下来的旧路引底档,将整套行文格式牢牢记在心里。
她抽出一张路引专用宣纸,平铺在案上,提笔蘸墨,落笔写道:
祯定府祯定县县民,姓名:苏墨,年一十九岁,面貌中等,身量七尺,无残疾。今欲前往京城,投亲谋生,沿途关卡验看放行,特此路引。
她特意给自己编了一个寒门读书人的身份,化名苏墨。刻意把年纪改大,避开原主十四岁的年岁;相貌只写中等,身高依照自己一米六三的身形换算为七尺,方方面面都不求出挑,只为不引人猜忌。
这个身份只是方便她一路前往京城,平日里低调行事,不会惹来旁人关注。等到抵达京城之后,她还会再另行谋划,给自己寻一个更为妥当的新身份。
正文落笔完毕,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钤盖官印。
唐婉婉打开木匣,一方铜铸方印静静躺在里面,印面刻着篆字:祯定府祯定县之印。
她取过印泥,将印章蘸得饱满,稳稳重重按在路引文末。一抹鲜红的印章纹路清晰晕开,一份看上去完全合乎官府规制的路引,就此成型。
事情到此,她并没有直接离开。
又翻找出户房存放底册的簿本,照着这份新编路引的编号,在存档底册上亲手补录一笔,填上苏墨这个名字。就是防备日后官府有人调阅卷宗,能够对上记录,杜绝后患。
全部办妥,唐婉婉把笔墨、官印一一放回匣中归位,散落的卷宗也依照原本的顺序摆放整齐,处处都收拾妥当,尽量不留下半分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她将这份伪造好的路引细细折好,贴身藏进衣襟内侧。再三确认屋内没有留下半点破绽,这才轻轻推开屋门,闪身走出户房。
借着浓重夜幕的掩护,躲开往来巡夜的差役,如同来时一般,纵身翻过县衙高高的院墙,一路返回落脚的酒楼客房。
自始至终,一切行动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二日,唐婉婉在床上盘膝修炼,直到听见楼下街市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才起身梳洗完毕,下楼吃过早饭,同账房结清房钱,跟酒楼老板退了房。之后她刻意避着街上行人,折返那处自己暂住了许久的荒废小院。
眼看就要离开这个地方,唐婉婉特意打量了一下宅院大门的牌匾,上面这些“陆府”。
唐婉婉“哎”了一声。
在古代,平民、富商,甚至是五品以下官员,别管是再有钱或有权,宅院门牌也只能挂什么什么宅。
四品五品官员家的门牌可以挂“第”。
只有三品和三品以上官员,或有爵位之人得在底才准叫府。
而这座宅院叫“陆府”,也就是说这里的主人曾经或者是现在是三品或三品以上大员。
虽然没想到他随便找的房子会是三品大员的房子,不过这跟她没关系,他就是暂住一段时间而已。
客房里,堆放着她这段日子陆续添置的各类物件,处处都留有生活痕迹,动身前往京城之前,这些东西必须妥善处置。
唐婉婉走进屋内,着手收拾这段时间置办的衣物杂物,三只牛皮水袋也一并要打包带走。之前改做成短打的灰褐色被套,她早就买好了同款,重新套在被芯上,又用原先的旧针线,一针一线缝补复原。
在这座无人叨扰的小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不用处处提防,能够安心修炼谋划,反倒让唐婉婉内心格外松弛。收拾东西的间隙,她心里还在暗自盘算:等东西收拾妥当,究竟是花钱买一头驴,自备一辆驴车赶路,还是干脆多出一份银两,跟随去往京城的镖局队伍结伴同行。
念头还没落下,院门外忽然传来“咔哒”一声,是钥匙碰撞门锁的脆响。
唐婉婉心头微微一凛,立刻铺开神识向外探查。只见一名十七八岁模样的小厮,正拿着钥匙在开宅院大门的锁。小厮身后,还静静立着一位年轻男子。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长袍,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玉簪束起,眉目清俊,是一副斯文书生模样。
宅子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唐婉婉内心镇定,没有半分慌乱,手上动作却陡然加快,将要紧物件一股脑往包袱里面塞。
这时,门外主仆二人已经打开大门,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屋里。
小厮一边跨过门槛,一边絮絮叨叨开口:“少爷,这院子荒废得实在厉害,到处都冷冷清清。依我看,您今夜不如先去客栈落脚,等咱们把这里彻底打扫干净,采办好全新铺盖被褥,您再搬过来住也不迟。”
年轻少爷的嗓音低沉温润,听着十分悦耳,语气淡然平和:“无妨,先进去看一看院内情形再说。”
小厮依旧放心不下,连声叮嘱:“那少爷走路千万当心,院子里荒草长得这么深,还不知道会不会藏着毒蛇。”
“嗯。”男子淡淡应了一声。
就在这片刻之间,唐婉婉已经把所有不能遗留在此的物件尽数打包完毕。院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二人就要走到客房跟前,她直接背起沉甸甸的包袱,猛地一把推开房门。
当着主仆二人猝不及防的目光,脚下发力,身形连纵几下,径直冲到院墙底下。脚掌蹬踏着墙体,单手扒住墙头,腰身一拧,干脆利落地翻身跃出墙外。
身后院子里,小厮惊呼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少爷!哎——谁?什么人!是小贼吗!站住,别跑!”
“少爷,那人方才就是从这间客房跑出来的!咱们要不要立刻去报官?”
书生沉静的声音紧随其后,听不出太多波澜:“不必。这座宅子已经荒废多年,当年搬走之时,屋内本就没有值钱财物。方才那人想来也并非窃贼,不过是见宅院空置无人,临时借住几日罢了,不必这般大惊小怪,也不用惊动官府。”
这片本就偏僻,街巷之上并没有过路行人。唐婉婉脚步不停,短短数息,身影便彻底消失在这条长街的尽头。
她另行寻到一处无人的空院落,躲进去改换装束。换上一身月白色男子长袍,头上原本的木钗换成一支玉钗;眉形细细描画,不再似往日画的那般粗重,面色特意调得白里微微泛着一点蜡黄,又在下巴位置点上一颗小小的黑痣。连脚上的鞋袜,也换成了一身黑色暗纹的样式。
等她再度走出院门,完完全全就是一副老实本分、出身寒门的读书郎君模样,半点看不出原本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