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光柔软地洒在厂区门口，风轻轻拂过墙面，带起一点点粉笔灰。
唐婉婉盯着眼前整整一面黑板报，落下最后一笔。
她熬了一整晚构思，今天一大早又扎进档案室翻出五七年建厂的老照片，就是想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黑板左边，是最早的老棉纺厂。
矮矮的几间红砖破房，场地狭小，机器老旧得掉漆。画上的老工人，衣服补丁摞补丁，身形瘦弱，却个个埋头苦干，一股子咬牙撑家业的韧劲，看得人心里发酸。
黑板右边，是现在崭新的棉纺厂。
厂房一排排整齐敞亮，车间宽敞通透，机器崭新利落。画里的工人穿着统一干净的工装，脊背挺直、精神饱满，满脸都是踏实安稳的精气神。
一旧一新，一苦一甜，对比清清楚楚。
中间配着她写的小诗，字迹清隽挺拔，笔锋利落：
陋室躬耕织锦章，初心不负少年刚。
经年风雨兴家业，锦绣山河岁岁昌。贴合国庆，也贴合厂里几十年的变化。
整个画面看下来，朴实又走心，谁看了都能感受到厂里这些年翻天覆地的变化，更能看懂工人们一代代的辛苦和坚守。
早上正是工人上工的点，此时没有了来往的工人，厂区门口安安静静的，只剩粉笔摩擦黑板的轻响。唐婉婉也渐渐的沉浸其中。
就在唐婉婉收手、彻底完工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稳的赞叹：“好。”
声音不高不低，格外清晰。
唐婉婉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一身中山装，气度沉稳，一看就是身居高位的领导。
他身侧跟着个年轻男人，看着二十出头，皮肤白净，眉眼清俊，应该是他的随行的秘书。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黑板报，目光转来转去，最后稳稳落在唐婉婉脸上。
再往后，是厂长、厂长秘书，还有几个陌生的干部，一行人站得整齐庄重。
唐婉婉心里瞬间有数。
她不认识这位领导，但能让厂长小心翼翼跟着陪同，身份绝对不一般。
她立刻收敛神态，态度大方有礼：“领导您好，刚才我太投入画画了，没注意你们过来，失礼了。”
市长摆了摆手，语气很和气：“这有什么失礼的。专心做事、认真干事，这是好事，值得表扬。咱们工人队伍，就需要你这种踏实用心的年轻人。”
厂长赶紧顺势夸了几句，把唐婉婉好好夸赞了一通，句句实在，半点不掺水分。
市长又认真看了一遍黑板报，连连点头，对着身边几位随行干部感慨了几句，句句都是认可和欣赏。
简单停留过后，市长带着一行人转身，往车间里面走，准备视察厂区、慰问一线工人。
唐婉婉站在原地，微微弯腰目送。
人群往前走的瞬间，那个年轻秘书忽然轻轻侧过头，视线精准对上了唐婉婉的目光。
四目相对。
他没有立刻移开眼，就那样淡淡看着她，眼眸微眯，唇角轻轻一勾，笑容浅浅的，看着温和，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玩味和深意。
唐婉婉神色坦然，落落大方朝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礼貌示意。
年轻秘书笑意又深了一点，随即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前走了。
一行人走远后，厂区门口瞬间热闹起来。
路过的工人、上班的职工全都围了上来，仰头看着崭新的黑板报，一声声赞叹不断。
“我的天，这黑板报画得也太好了吧！”
“新旧对比看得太直观了，看着心里真感慨！”
“婉婉这丫头是真有才，写字画画样样行，脑子还灵光！”
“才十六岁，太厉害了，真是咱们厂的小才女！”
唐婉婉看着围观看热闹、满脸动容的工友们，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搞虚花哨的东西，踏踏实实画出厂里的变化，写出工人的真心，让所有人都能共情、都能动容。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就算结束。
没想到半个多小时后，视察结束的一行人原路返程。
众人刚走出厂区大门，路过黑板报时，冯市长脚步顿住，随口对身边的年轻秘书说了一句：“小陆，你过去问问，这黑板报的内容，能不能整理一份文字稿。这种扎根基层、写实走心的宣传内容，很适合市里近期的专题报道。”
被叫小陆的年轻秘书应声点头：“好的市长。”
他侧身退出队伍，独自朝着黑板报这边走了过来。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斯文干净的气质，在一众工装工人里格外显眼。
周围围观的工人下意识纷纷安静下来，自觉往两边让开。
很快，陆秘书走到唐婉婉面前。
他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眉眼温和，语气清淡礼貌，没有半点领导架子：“你好，我是市委秘书处的陆时衍。”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开口交流。
唐婉婉抬眼看向他，从容回应：“陆秘书您好，我是棉纺厂宣传部唐婉婉，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陆时衍目光轻轻扫过整面黑板报，最后落回她清秀干净的脸上，语气带着浅浅笑意：“冯市长很认可你的板报内容，立意很好，真实、接地气，又有感染力。市里想把这篇内容整理成专题宣传稿，用来做国庆基层风貌报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麻烦你把这篇板报的创作思路、新旧厂区的对比素材，还有你配的小诗，整理一份完整文字稿，稍后交给我，可以吗？”
他说话语速不快，声音清润好听，待人礼貌又有分寸。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藏着一丝淡淡的探究，像是认真在打量这个年纪轻轻、却屡屡让人惊喜的小姑娘。
唐婉婉微微颔首，应答干脆利落：“可以的，没问题。我现在回办公室整理，十分钟就能出来。”
陆时衍看着她淡定从容、一点不怯场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十六岁的年纪，换做别的小姑娘，见到市里领导早就紧张拘谨、手足无措了。
可她从头到尾落落大方，沉稳冷静，做事干脆利落，确实和一般人不一样。
他轻轻点头：“好，我在门口这边等你。”
秋日阳光落在他肩头，少年斯文俊朗，气质干净通透。
唐婉婉没再多想，转身快步往宣传部办公室走去，心里清楚——
这一次简单的交集，不是偶遇，是她凭借自己的实力，真正被人看见、被人正视的开始。
而身后，陆时衍静静立在黑板报前，重新一字一句看完了整幅板报和小诗，眸底微光沉沉，若有所思。
唐婉婉早就打听了，国庆期间市里面会派领导过来视察，所以才这么费心思的想办一个让人一见就惊艳的黑板报。也做好了会被领导采纳的准备。
所以她在画黑板报前，就把完整的方案写出来的。
这会儿陆时衍临时让她汇总整理，她也只需要简单规整一下，一份条理清晰、可以直接上交的成品便整理完毕。
她抱着十几页整整齐齐的文稿，从宣传部出来，把方案递到陆时衍面前。
两人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唐婉婉神色平淡，半点波澜都无。
可陆时衍的睫毛微微一颤，被触碰的指尖也不受控制地轻抖了一下。
唐婉婉:“给你，全部整理好了。”
陆时衍的嗓音莫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好。”
唐婉婉抬手随意摆了摆，体贴道：“你应该挺忙的，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先走了，再见。”
“等等。”陆时衍骤然开口叫住她。
唐婉婉微微回头，眉眼清澈：“嗯？怎么了？”
陆时衍喉结微动，想说什么，方才厂里工人闲聊的话突然浮上心头——他们说，唐婉婉今年才十六岁。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底想说的话堵在嘴边，辗转斟酌了几番，最终还是默默咽了回去。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落空，低声道：“没什么事，那你先忙，再见。”
唐婉婉装作没发现他的心思，挥了挥手，扭头，马尾辫在空中画了一个好看的弧度，走了。
她现在才16岁，难得单身，还没人催婚。
呆在父母身边，什么事都不用做，只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这种日子她还想多过几年呢，再好的男人也别想让她放弃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