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铖是在一月后抵达京城的。
按照他的谋划，逼宫便定在今晚的接风宴上。
他会借敬酒之名接近萧政林，以袖中暗藏的匕首行刺。
届时，他安插在城中的兵力会同时控制各处宫门，城外伪装成流民的北境精锐则会趁乱破城，制造混乱，掩护他完成最后的夺位。
计划不可谓不周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入京城的第一步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在萧珣的预料之中。
宴会如期举行，酒过三巡，殿内歌舞升平。
萧铖按照计划起身，端着酒杯，面带微笑，一步步走向上首的萧政林。
可他的手刚探入袖中，还未触到那柄匕首，便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酥麻。
紧接着他的手一软，酒杯从指间滑落。
再然后，他整个人瘫软在地，彻底失去力气。
刹那间，兵器交接声响起。
他身边的侍从见状，脸色骤变，正要暴起发难，可转头四顾时才发现，那些原本安插在殿内外的亲信兵力，不知何时已被全部替换。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沉默地矗立，手中的利剑纷纷对准了大殿中央。
与此同时，城外那些乔装打扮混迹在流民队伍中的外寇，还没来得及靠近城门，便被黑暗中涌出的禁军团团包围。
萧珣亲自率兵从两侧包抄，将这群乌合之众堵在城墙之下，一网打尽。
杜毓宁梦中那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的惨烈场面，并没有出现。
甚至整个宫廷之内，都未曾见血。
萧铖苦心经营的谋逆大计，便在这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林其昌为了表明立场，将自己仅有的两个儿子全部派了出去，协助萧珣围剿城外的乱党。
而林若瑶这边，按照萧铖原本的计划，她要在宫宴开始后配合巧目带走晟儿，再与苏彤悠一起将孩子送到萧铖手中。
可她在关键时刻反手制住了巧目，带人将苏彤悠也一并拿下，押入了地牢。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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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天子震怒。
短短两三年间，先是萧凛勾结外臣意图谋反，如今又是萧铖弑父弑兄逼宫夺位。
即便是铁石心肠的帝王，也不免被伤透了心。
萧政林没有再像处置萧凛那样留有余地。
他不顾及所谓的父子情分，也不在乎朝野上下是否会议论他苛待亲子，直接下旨废黜萧铖的皇子身份，赐其自尽。
就在前朝后宫都在观望，猜测皇帝是否会因为接连的打击而变得多疑猜忌，收紧权力时，萧政林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他颁下明诏，将景朝所有兵权尽数交到了太子萧珣手中。
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手握虎符便可调动天下兵马，京畿禁军拱卫宫城，边镇兵权扼守四方，这三样加在一起，相当于大半个景朝都已经交到了萧珣手里。
太子获此殊荣，满朝文武虽震动，却也并非不能理解。
毕竟萧珣是嫡长子，自幼便是储君，又有平定萧凛余党、亲手剿灭萧铖叛乱的实打实战功在身，确实无可挑剔。
可接下来的一道旨意，却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了。
萧政林在颁下兵权移交诏书的同日，又下了一道册封旨意。
这道旨意不是给太子的，而是给太子妃的。
杜毓宁被特加徽号“明昭”，称明昭太子妃，永为东宫表率。
不仅如此，其父杜云安被特授县男爵位，就连已经去世多年的杜夫人，都被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更令人咋舌的是，圣旨中特许杜家名下所有商铺，永久免除赋税。
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一个商贾出身的太子妃，得赐徽号已是破格中的破格，更何况其父封爵，是商贾之家几代人想都不敢想的门槛。
更别提那永免赋税，简直是把一座金山直接送到了杜云安手里，可谓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而萧政林对此只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
太子妃在此次平定逆党叛乱中提供重要线索，功不可没。
可这番解释一出来，众人更是不解了。
若说提供线索有功，那林家不也参与了平乱？
林其昌更是将两个儿子都派上了战场，险些折了一个在乱军之中，怎么不见任何嘉奖？
这一次，萧政林没有再给出任何解释。
而是直接用另一个决定，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动乱彻底平息后不久，萧政林颁下了一道令整个朝堂为之震颤的圣旨：
明昭太子妃杜氏所出嫡子萧晟，即日起册立为皇太孙，独享储君继承权。
皇太孙......这是景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先例。
太子尚在壮年，皇帝便直接册立了太孙，萧晟成为了铁板钉钉的第二代继承人。
即便将来太子有其他子嗣，也无法撼动萧晟的储君地位。
林其昌得知这道圣旨后，当晚便生了一场重病。
他不是不明白这道圣旨背后的含义。
萧政林这是在告诉他：
萧贺，永远不可能成为太子。
而他林其昌，更是永无可能登上皇位。
林其昌仔细回想这两年来发生的种种。
他想起了萧铖倒台后，萧政林没有追究林家的任何责任，甚至没有削减林家的官职俸禄。
他当时还心存侥幸，以为萧政林是因他及时表忠心而心软。
可如今他明白了，萧政林从一开始就没信过。
知道他与萧铖的暗中往来为真，知道他的摇摆不定，更是知道他的那点心思。
之所以没有处置他，不过是看在萧贺的份上，给他，也给林家留了最后一份体面。
想通了这一层，林其昌整个人一下子衰老了许多。
大病初愈后，他终于想通，放下了那点不该有的奢望。
而林若瑶事后被秘密送回了林家，改名换姓，由林家安排远走他乡，此生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相比之下，苏彤悠的下场就惨淡得多。
她本就因为上次流产未能及时治疗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没好利索。
被关入地牢后，得知萧铖已败，且已被赐死的消息后，当场晕厥过去。
醒来后就不吃不喝，没过多久便疾病缠身，郁郁而终。
三人之中，唯独巧目，始终不甘心。
她被关在地牢里，整日吵闹不休。
看守的狱卒起初还以为她要见杜毓宁，可听清了她喊的内容后，才发现她翻来覆去叫的都是萧珣。
她要见太子殿下。
狱卒将此事上报后，萧珣起初并不想搭理。
巧目要见他，无非是想在临死前攀咬杜毓宁几句，说一些挑拨离间的话。
可就在他准备让人传话“即刻赐死”时，脑海中却忽然想起，在萧铖行动之前，杜毓宁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从认定你的那一刻起，我便无条件信任你。”
他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心中只有感动。可事后回想起来，他却隐隐觉得这句话似乎还有另一层意思。
认定他，是在什么时候？
是作为杜衡，还是萧珣？
最终，萧珣还是去了地牢。
地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
巧目穿着粗布囚服，披头散发地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不见人色。
可当她的目光捕捉到从拐角处走出来的那道修长身影时，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了一丝希望。
巧目一下爬起来，扑到栅栏边，激动喊道：“殿下！殿下您来了！”
萧珣在距离囚房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回应巧目的呼唤，只是凝神打量了她几瞬。
在他找回记忆，做回萧珣之后，他对于那些背主求荣的人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连愤怒都懒得给予。
可若单纯作为杜衡来讲，他确实有些想不通。
巧目是杜家的家生丫鬟，跟杜毓宁从小一起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与姐妹无异。
杜毓宁待巧目如何，他都看在眼里。
俸禄甚至比杜家一般的管事都高，日常赏赐更是屡见不鲜，犯了错也多是口头教训，从未真正苛待过她。
可这样的真心，换来的却是毫不留情的背叛。
当真，该死。
萧珣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巧目脸上，毫不掩饰眉眼间的杀意。
他冷冷开口：“找孤来，有何事？”
巧目被男人那浑身散发的戾气震慑得瑟缩了一下，但她想到自己这几天反复推敲确认的那件事，很快便稳住了心神。
她攥紧木柱，将脸凑近缝隙，迫不及待嘶吼道：
“殿下......姑爷，您以为小姐是真心爱您才嫁您的吗？您以为当初在河边捡到你是巧合吗？”
“不是的！小姐她从一开始就是蓄谋已久接近您！”
“她根本不爱您，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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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目被关进地牢的这些天，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起了跟杜毓宁之间的种种。
父母死于饥荒那年，她才四五岁，被人牙子辗转卖到了临幽城。
那些辗转流离的日子里，她从未吃过一顿饱饭。
后来是杜云安见她可怜，将她买进了杜府。
杜毓宁在一众小丫头里挑中了她，将她留在身边贴身伺候。
这一待就是十几年，两人从垂髫稚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小时候杜毓宁脾气确实不好，但待她不薄，甚至曾亲口对她说过，若她有了心仪的夫婿，会做主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巧目曾经是真心感恩的。
于是她尽心尽力地伺候了杜毓宁十几年，从不偷懒耍滑，杜毓宁的脾性习惯她比谁都清楚，连一个眼神就知道小姐要什么。
她以为这份主仆情分会一直这么安稳地延续下去。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或许是茹月出现之后。
茹月不仅顶替了她的位置，小姐更是直接让她从内室退到了外间。
后来来到京城之后，人生地不熟，小姐也不再像在临幽城时那样时时念着她了。
她知道小姐如今是太子妃，身份不一样了，可难道这么多年的情分也跟着一起变了吗？
随着小姐的地位越来越高，身边围绕着的人越来越多，她这个从小跟到大的贴身丫鬟反倒越来越无足轻重。
那她这十几年的忠心耿耿算什么？
既然小姐不再需要她，那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呢？
她跟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人生里只有伺候她这一件事，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看到她、关心她、爱她、疼她，她凭什么还要念着旧情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