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目光从尤勇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地图沙盘上那片被重点标记的、代表碎星峡与星陨海交界处的复杂区域。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上面，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碎星峡，我们必须去。不仅要弄清楚太子和王崇山想干什么，归一教和那艘古船背后是什么，更要找到墨前辈所说的、可能存在的‘古代云晶引擎’线索。‘天倾’已露端倪，我们没有时间等待风暴自己过去。”她抬起头，看向赵铁鹰，“赵将军，情报至关重要，后续可能还需借助将军在北境旧部中的关系网。不知将军可否在凌云盘桓几日？”
赵铁鹰抱拳，沉声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某家与麾下儿郎，但凭城主差遣！”
“好。”沈清辞颔首，随即转向侍立在议事厅门口的亲卫，“传令，请墨衡前辈、公输衍总管即刻前来议事厅。另，通知裴旻将军，会议结束后，请他单独来见我。”
亲卫领命而去。
议事厅内一时安静下来。清晨的阳光透过高处的琉璃窗格斜射而入，在打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桐油、纸张和远处松木燃烧的气息。尤勇走到长桌旁，提起温在炭炉上的铜壶，为沈清辞和赵铁鹰各斟了一杯热茶。茶水注入白瓷杯盏的声音清脆，袅袅热气升腾，带着一丝苦涩的清香。
“先喝口茶，暖暖。”尤勇将茶杯推到沈清辞面前，声音不高，“你脸色不太好。”
沈清辞接过茶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那暖意似乎顺着指尖蔓延开，稍稍驱散了体内积攒的寒意。她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流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后的舒缓。“无妨。”她放下杯子，目光再次投向沙盘，“只是觉得……时间太紧了。”
脚步声从厅外传来，由远及近。
墨衡与公输衍几乎同时踏入议事厅。墨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布袍，头发梳理整齐，虽然面容依旧清癯，但眼神比昨日初到时明亮了许多，显然休息得不错。公输衍则是一身沾着些许木屑和油污的工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进门时还在用一块棉布擦拭着手掌。
“城主，尤总管，赵将军。”墨衡拱手见礼，姿态从容。
公输衍则是急急行礼后，目光就忍不住瞟向沈清辞和尤勇，又看看赵铁鹰，显然对这次紧急召集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墨前辈，公输总管，请坐。”沈清辞示意两人在长桌旁落座。
待众人坐定，厅门被亲卫从外面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议事厅内只剩下五人，气氛重新变得凝重起来。阳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或凝重、或沉思、或急切的神情。
沈清辞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她将赵铁鹰带来的情报——太子胤承乾精锐船队异常调动、运输诡异箱笼前往碎星峡区域，王崇山通过云游商盟钱四海高价打听“上古遗迹钥匙”和“观测者碑文”，以及碎星峡已开始出现“第一次天倾试炼”迹象（浮空石失效、空岛坠落）——清晰而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在听者心头。
墨衡听着，眉头逐渐皱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当听到“观测者碑文”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嘴唇动了动，但忍住了没有打断。
公输衍则是越听脸色越白，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他当然明白这些情报意味着什么——多方势力，目标不明，危险重重，而所有这些，都指向了那个据说隐藏着上古技术瑰宝，却也危机四伏的碎星峡。
赵铁鹰端坐着，面色沉肃，补充道：“据某家安插的眼线回报，太子船队运输的那些箱笼，密封极严，押运之人皆是其麾下‘玄甲卫’精锐，且沿途严禁任何人靠近。箱笼表面刻有繁复的暗红色纹路，隐隐有……腥气透出。绝非寻常物资。”
“祭品。”墨衡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或者说，是用于某种邪恶仪式的媒介。上古记载中，有些禁忌之术，需要特殊的‘引子’。”
议事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情况便是如此。碎星峡已成风暴眼，太子、王崇山、归一教，或许还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势力，都已将目光投向那里。他们的目标，极有可能与墨前辈所言的‘古代云晶引擎’，或者更广义的、上古‘云中城’遗留的奥秘有关。而‘天倾试炼’已经开始，这意味着支撑我们脚下空岛的规则正在变得不稳定。我们没有退路，也不能等待。”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长桌边缘，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因此，凌云城必须主动介入。探查碎星峡真相，寻找对抗‘天倾’的线索，应对来自各方的威胁，这三件事必须同时进行。但在此之前，我们自身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更加高效。”
她的目光落在墨衡和公输衍身上：“墨前辈带来了墨家完整的传承，这是无价之宝。公输总管原有的团队，在机关工造、云晶应用方面也已积累了相当基础。但眼下危机迫近，我们没有时间让这些知识和技术缓慢沉淀、各自为战。”
尤勇适时接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城主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平台，一个机制，能够最快速度地整合现有技术力量，消化吸收墨家传承，并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能够应对当前危机和未来挑战的成果。同时，这个平台还应该具备吸引、培养更多相关人才的能力。”
沈清辞看向尤勇，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正式宣布：“我决定，以墨衡前辈及其弟子为核心，整合公输衍总管现有团队及凌云城所有相关匠师、学者，立即成立‘新稷下学宫’筹备处！”
“新稷下学宫？”公输衍眼睛猛地睁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墨衡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稷下学宫，那是上古时期百家争鸣、思想与技术碰撞的圣地，是所有学者匠人心中的理想国。他没想到，沈清辞竟有如此气魄，在危机四伏的空岛纪元，提出重建这样的学术圣地！
“筹备处由尤勇总领，墨衡前辈、公输衍总管任副手，全权负责学宫筹建、章程制定、人员整合及初期研究方向规划。”沈清辞的声音斩钉截铁，“所需资源、场地、人员，凌云城全力支持。我要看到的是效率，是成果。”
尤勇站起身，走到议事厅一侧悬挂的一块巨大白木板前，拿起炭笔。木板上还残留着昨日讨论云梭改造方案的些许线条。他用力擦去旧痕，炭笔与木板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既然城主将此事交给我，我便抛砖引玉，说说初步构想。”尤勇转身，面对众人，炭笔在白板上划下第一道清晰的竖线，“‘新稷下学宫’不是旧时代的简单复刻，它必须适应空岛纪元的生存现实，服务于凌云城的发展与安全，最终目标，是汇聚智慧，探索真理，对抗‘天倾’。”
他在竖线旁写下四个词：机关工造、云晶应用、农学水利、格物致知。
“学宫初期，拟分设四大学部。”尤勇用炭笔点着第一个词，“‘机关工造部’，由墨前辈和公输总管共同主持。整合墨家机关术与凌云城现有技术，重点攻关方向：空岛防御体系强化、新型航行器械研发（特别是适用于碎星峡复杂环境的侦查、战斗舰船）、民生自动化器械改良。”
墨衡与公输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与跃跃欲试。
“‘云晶应用部’。”尤勇指向第二个词，“云晶是空岛世界的核心能源，但我们对它的理解还远远不够。此部负责系统研究云晶的性质、提纯、储存、高效转化与应用拓展。包括但不限于：云晶动力核心小型化与效能提升、云晶武器化可能性探索、云晶在农业生产（如光照、温控）中的辅助应用。”
“妙！”公输衍忍不住低呼一声，“若能提高云晶利用效率，我们的云梭航程和战力都能大幅提升！”
尤勇点点头，炭笔移到第三个词：“‘农学水利部’。空岛土地有限，资源珍贵。此部负责研究如何在有限空间内实现粮食、蔬菜、药材的高产稳产，探索立体种植、无土栽培、良种选育等技术。同时，空岛的水循环、净化和储存系统也至关重要，需专门研究优化。此部人选，我建议可考察流民中是否有相关经验的农人，或从徐方远处士那里获取支持。”
沈清辞微微颔首，徐方远在民生管理上的才能有目共睹，确实可以倚重。
“最后，‘格物致知部’。”尤勇写下第四个词，笔迹加重了几分，“此部或许最为特殊，也最为重要。它不直接针对某一项具体技术，而是致力于探索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律——物质的构成与变化、力与运动的关系、光与影、声与热、天地气象的成因……也就是我们那个时代所说的‘基础科学’。”
墨衡眼中精光闪烁，喃喃道：“格物致知，致知在格物……穷究事物原理，从而获得智慧。此乃治学之本，亦是技术之源。尤总管此议，深得我心！”他看向尤勇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几分看待同道中人的郑重。
尤勇继续道：“四大学部并非孤立，鼓励交叉研究，定期举行学术交流。例如，机关工造需要云晶动力和材料学（格物）支持，农学水利也可以借鉴机关自动化技术。为了激励创新与知识共享……”
他又在白板下方画出一个表格雏形：“学宫将设立‘贡献积分’制度。任何成员，无论是提出有价值的理论构想、完成技术突破、改进现有工艺、撰写高质量的研究报告或教学讲义，还是解决实际生产中的难题，均可根据其价值，经由学部主管及学宫评审委员会评定，获得相应的贡献积分。”
“积分可用于兑换什么？”公输衍急切地问。
“积分是学宫内部的硬通货。”尤勇解释道，“可以兑换：更高级的研究资料查阅权限、专属的实验室或工坊使用时间、优先获得新型材料或设备配额、额外的个人或团队研究经费支持、在学宫附属医馆享受更好的医疗服务、甚至……未来学宫产出新技术、新产品的优先试用或优惠购买权。”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后，补充道：“积分还与个人在学宫内的职称晋升、薪酬待遇直接挂钩。贡献突出者，其积分和事迹将定期公示，接受全体成员监督与敬仰。我们要营造的氛围是——在这里，知识、智慧和创造力，是最受尊重、回报最丰厚的资本。”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笔偶尔划过木板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墨衡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他站起身，对着沈清辞和尤勇郑重一揖：“城主，尤总管！此‘新稷下学宫’之蓝图，格局宏大，思虑深远，切中时弊，更指向未来！墨衡不才，愿倾尽毕生所学，与公输贤弟及诸位同仁，共襄盛举！此乃墨学复兴之机，亦是我辈学人于这乱世之中，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与战场！”
公输衍也激动地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颤：“城主，总管！我……我一定全力配合墨前辈！这学宫，光是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那些图纸，那些想法，终于有地方可以尽情施展了！”
赵铁鹰虽非技术出身，但也被这宏大的构想和眼前几人眼中燃烧的火焰所感染，他沉声道：“某家虽是一介武夫，不通匠作之学，但也明白，强军离不开利器和充足的粮草。城主与尤总管此举，乃是夯实根基、谋长远之大计！北境边军，当年若有此等重视技艺、激励创新的地方，何至于……”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钦佩之色更浓。
沈清辞看着众人激动的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一丝。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技术、人才，是应对一切危机的基石。而尤勇提出的这套构想，不仅切合实际，更蕴含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局限的、对知识本身价值的深刻认知。
“既然诸位都无异议，那便如此定了。”沈清辞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温度，“尤勇，筹备处即刻开始运转。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的章程草案和初期人员名单、研究计划。场地、资源调配，你可全权处理，遇事可直接报我。”
“是。”尤勇应下。
“墨前辈，公输总管，整合现有力量、梳理墨家典籍、确定首批攻关项目，就拜托二位了。尤其是……”沈清辞目光微凝，“与碎星峡行动可能相关的技术准备，优先级最高。”
“明白！”墨衡和公输衍齐声应道。
“赵将军，”沈清辞看向赵铁鹰，“稍后请将军将所知的、关于碎星峡外围地形、气候、常见空兽，以及太子船队可能的航线、补给点等信息，尽可能详细地整理出来，交给裴旻将军和尤总管。这对我们制定侦查计划至关重要。”
“某家领命！”赵铁鹰抱拳。
议事厅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凝重压抑，转变为一种充满紧迫感却又目标明确的亢奋。阳光似乎也更加明亮了几分，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仿佛也被这股新生的活力所搅动。
就在众人准备进一步讨论细节时，议事厅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沈清辞道。
门被推开，一名身着深灰色劲装、面容普通却眼神锐利的女子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正是负责情报的夜枭。她手中捏着一枚细小的、密封的铜管。
夜枭快步走到沈清辞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随即将铜管双手呈上。
沈清辞接过铜管，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她拧开密封的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经过特殊药水处理的纸张。纸张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用的是一种只有她和夜枭等少数核心情报人员才懂的密语。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起初，她的眉头只是微微蹙起，但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议事厅内刚刚升腾起的些许热切气氛，仿佛瞬间被冻结。
尤勇、墨衡等人察觉到了异样，都停下了交谈，目光聚焦在沈清辞脸上。
沈清辞缓缓放下密信，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声音比刚才宣布成立学宫时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钱四海……这个见利忘义的老狐狸！”
“他做了什么？”尤勇沉声问。
“王崇山付出的‘咨询费’，远超我们预估。”沈清辞将密信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了点，“钱四海在确认收到这笔巨款后，于昨夜，通过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向王崇山的心腹幕僚，透露了一条他‘偶然从某部上古残卷中解读出的信息’。”
她一字一顿道：“关于‘观测者碑文’可能存在的线索。”
“什么线索？”墨衡急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沈清辞的目光转向沙盘上那片代表星陨海的、用深浅不一的蓝色标注的广阔区域，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片被特别用淡紫色晕染、标注着细小漩涡状符号的区域。
“星陨海深处，一片被称为‘幻光海’的异常区域。”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回荡，“据钱四海‘解读’出的信息暗示，‘观测者碑文’的痕迹，可能指向那里。而那里……”
她看向墨衡。
墨衡的脸色骤然一变，失声道：“‘幻光海’？那片区域……上古传说中，最后的‘云中城’坠落事件，有不止一个版本的记载指向星陨海的不同方位，但其中最古老、也最隐晦的一则提及，残骸最终坠向了一片‘流光溢彩、虚实难辨’的海域，后人称之为……‘幻光之墟’！难道就是‘幻光海’？！”
“云中城”坠落之地！观测者碑文的线索！
这两个信息叠加在一起，其分量之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王崇山已经知道了！太子呢？他运输那些诡异祭品前往碎星峡，是否也与“幻光海”或“云中城”的传说有关？归一教呢？
风暴眼的中心，似乎正在从模糊的碎星峡区域，迅速聚焦到那片更加神秘、更加危险的“幻光海”！
尤勇走到沙盘前，凝视着那片淡紫色的标记。幻光海位于星陨海更深处，环境据说比碎星峡外围更加诡异莫测，常年被奇异的极光和迷雾笼罩，空间结构不稳定，是连经验最丰富的空岛船长都视为禁区的死亡海域。
“钱四海……”尤勇的声音带着冷意，“他这是把最危险的信息，卖给了最可能不择手段去获取的人。他难道不知道，这可能会引发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沈清辞冷笑，“但他更知道，王崇山出得起价。而且，在他眼里，无论谁得到‘观测者碑文’，只要最终能破译出对抗‘天倾’或者掌控强大力量的方法，他都有机会从中分一杯羹。商人，赌的是概率和利益，不是苍生安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凌云城井然有序的街景和远处云海翻腾的天际线。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而冰冷的轮廓。
“我们的时间，更少了。”她背对着众人，声音清晰地传来，“王崇山得到线索，必然会有所行动。太子那边，动向不明，但绝不可能置身事外。‘幻光海’……我们必须去，而且，要抢在他们前面！”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新稷下学宫’的筹备，加速！尤勇，我要你在两天内，拿出可执行的初步方案！墨前辈，公输总管，请立刻开始筛选与远航、深海探测、空间稳定、以及可能的上古文字破译相关的技术资料和人才！赵将军，情报整理务必详尽！”
“是！”众人肃然应命。
沈清辞走回长桌旁，手指重重按在标记着“幻光海”的位置，仿佛要将那片区域的危险与机遇，都牢牢攥在掌心。
“通知裴旻，会议提前。我们没时间慢慢讨论了。”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目标——幻光海。行动代号……‘探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