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的颜色在进入西域空域后,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那种温润的蓝白,变得稀薄、泛黄,像一块被反复漂洗后失去光泽的旧布。空气干燥得能吸走皮肤表面的每一丝水分,鼻腔里充斥着沙尘特有的、略带腥气的颗粒感。
尤勇站在“凌云号”主甲板的前端,手扶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木质栏杆,眯眼看着前方。
十余日的航行结束了。他们穿越了广袤而平静的中原云海,避开了几处已知的乱流区和零星海盗出没的空域,终于抵达了这片被称为“风沙之眼”的庞大空岛群外围。
景象与中原截然不同。
目之所及,不再是连绵的、棉花般厚实的云海,而是一片稀薄的、泛着土黄色的“云沙”混合物。无数大小不一的空岛悬浮其中,大多呈现出一种被风沙侵蚀后的灰褐色或赭红色,嶙峋怪石裸露,植被稀疏低矮,偶尔能看到一丛丛耐旱的、长着尖刺的灌木,在干燥的罡风中顽强摇曳。岛屿的形状也更为破碎、奇异,有些像被巨斧劈开的山峦,有些像匍匐的巨兽骨架,彼此间的距离或远或近,共同构成了一道混乱而险峻的空中屏障。
“风沙之眼”名副其实。尤勇能清晰地看到,在空岛群深处,有数道灰黄色的、接天连地的巨大风柱缓缓移动,那是空域特有的“沙暴罡风”,所过之处,云沙翻涌,能见度骤降,小型空岛甚至会被吹得偏离轨道。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沙粒,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衣服上很快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黄尘。
“大人,前方就是‘驼城’的引航灯塔。”一名了望手在桅杆上喊道,声音在干燥的风中有些失真。
尤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几座巨大空岛形成的天然隘口后方,隐约可见一座规模庞大的岛屿轮廓。岛屿边缘修建着高耸的、用灰褐色岩石垒砌的城墙和码头,码头上竖立着数座石质灯塔,顶端燃烧着特制的、能在风沙中保持明亮不散的橙色火焰,如同巨兽的眼睛,在昏黄的背景中闪烁着。
“按计划,靠泊驼城三号码头。”尤勇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裴旻道。裴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显示出他内心的紧绷。使团此行,明面上是为了贸易与外交,但所有人都清楚,西域之行绝不会一帆风顺。太子胤承乾的触角,恐怕早已伸到了这里。
“凌云号”是一艘经过公输衍改造的中型空岛舰船,以云晶混合燃煤驱动,船体加固,配备了基础的防御弩炮和灵活的转向系统。在稀薄的云沙中,它像一条谨慎的游鱼,缓缓穿过由天然巨石空岛形成的狭窄航道,朝着驼城码头靠近。
越是靠近,驼城的景象越是清晰。这是一座典型的西域风格空岛城市,建筑多用本地开采的灰褐色岩石垒砌,方正、厚重、低矮,屋顶多是平的,边缘有防止风沙的矮墙。城市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最高处是一座明显带有中原与西域混合风格的堡垒式建筑,那应该就是驼城城主府或者某个大势力的总部。码头上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有简陋的木质帆船,有包裹着铁皮、挂着狰狞撞角的战船,也有装饰华丽、挂着奇异旗帜的商船。人声、号子声、货物装卸的撞击声混杂着风沙的呼啸,形成一种粗粝而繁忙的喧嚣。
空气里除了沙尘味,还混杂着牲口粪便、香料、皮革、烤馕和某种浓烈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刺激着初来者的鼻腔。
“凌云号”按照灯塔信号的指引,缓缓驶向指定的三号码头。码头由厚重的原木和铁链搭建而成,延伸出岛体数十米,上面已经站着几名穿着西域风格服饰、头戴缠巾的码头官员,以及一队手持弯刀、眼神警惕的护卫。
船刚靠稳,跳板还未完全放下,一名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胡须、身材微胖的码头官员便带着两名随从,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他穿着绣有金驼商盟标记——一只昂首的金色骆驼——的深褐色长袍,目光在尤勇等人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所载何物,目的地为何?”官员的语调拖得很长,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
尤勇上前一步,脸上露出礼节性的微笑,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凌云城的印信。“大胤凌云城使团,特来拜访金驼商盟索朗总管,洽谈贸易事宜。这是文书和礼单。”
那官员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书,只扫了一眼封面,便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目光却落在“凌云号”甲板上那些盖着油布、捆扎整齐的货箱上。“凌云城?没怎么听说过。中原新冒出来的小岛吧?”他嗤笑一声,“不管你们从哪来,到了驼城码头,就得守驼城的规矩。”
他指了指码头一侧立着的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用中原文字和西域文字写着一些条款,字迹有些模糊。“特殊泊位费,每日五十云晶币。货物安全检查费,按货值百分之三收取,最低一百云晶币。还有引航费、系泊费、环境卫生费……”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名目,“看你们船不大,货也不多的样子,先交五百云晶币吧。交了钱,我们的人上船检查货物,确认没有违禁品,没有夹带危险物品,你们才能下船入城。”
五百云晶币!这几乎相当于凌云城一个普通工匠半年的收入。裴旻的眉头瞬间拧紧,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身后的几名凌云军护卫也面露怒色,气息粗重起来。
尤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他早就料到会遭遇刁难,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赤裸裸,胃口也如此之大。他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裴旻的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位大人,”尤勇语气平和,“泊位费和必要的安检费,我们自然愿意缴纳。只是这数额……似乎与贵码头公示的常规费率有所出入?能否请大人明示,这‘特殊泊位费’特殊在何处?百分之三的货值抽检,依据又是什么?我们的货单在此,大人不妨先过目?”
那胖官员没想到尤勇如此镇定,还反过来跟他抠条款,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规矩就是规矩!我说特殊就特殊!你们这船,看着就不对劲,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百分之三是最低标准!不想交?可以啊,船现在就开走,驼城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他声音提高,带着威胁的意味,旁边的护卫也配合地向前踏了半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码头上其他一些正在装卸货物的工人和商旅,纷纷投来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这种故意刁难新来者、索要“好处费”的事情,在驼城码头并不少见,但像今天这样明目张胆、数额巨大的,也不多见。显然,对方是得了授意,或者认准了这支使团是“软柿子”。
裴旻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跳动。他跟随沈清辞和尤勇以来,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在凌云城,他们是主人,是规则的制定者。在这里,却要忍受这种小吏的敲诈和羞辱。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剑的冲动。
尤勇再次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手臂,目光平静地看着那胖官员,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几秒钟的沉默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既然大人坚持,那便依大人的规矩办。”
他转头对身后一名捧着账册和钱袋的随行文书道:“记下,驼城码头三号泊位,特殊泊位费、货物安全检查费及其他各项,共计五百云晶币。如数支付。”
文书愣了一下,显然也觉得这钱给得憋屈,但在尤勇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还是低头应了声“是”,打开钱袋,开始清点闪烁着微光的云晶币。那是一种蕴含着稳定能量的晶体货币,在中原和西域都是硬通货。
胖官员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眼神更加轻蔑。果然是个没根底、胆小怕事的小势力使者。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接过钱币,同时另一队穿着统一制服、手持各种探测棍棒和笼子的检查人员便大模大样地开始登船,准备“检查”。
整个过程缓慢而刻意。检查人员随意地掀开货箱的油布,用棍子胡乱拨拉着里面精心包装的样品——有凌云城特产的优质云纹布、高效云晶灯、小型农用机关器械、经过改良的耐旱作物种子、还有一些精致的瓷器和新式调味品。他们动作粗鲁,不时发出啧啧声或故作惊讶的评论,拖延着时间。
尤勇不再看他们,而是低声对身边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像是普通水手的人说了几句。那人微微点头,悄然退入忙碌的船员之中,很快消失在甲板通往船舱的入口处。那是夜枭安排混入使团的情报人员之一。
裴旻站在尤勇身侧,胸膛起伏,低声道:“大人,这口气……”
“记着账就行。”尤勇的目光投向驼城那鳞次栉比的建筑,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目标不是这几个小吏。五百云晶币,买一个‘守规矩’的初印象,不算太亏。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未必是坏事。”
裴旻深吸了几口带着沙尘的干燥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明白尤勇的意思,但那股郁气依旧堵在胸口。
足足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检查”才告一段落。自然是什么违禁品也没查出来。胖官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似乎遗憾没能找出更多麻烦,这才不情不愿地在文书上盖了个章,挥挥手放行。“行了,进去吧。记住,在驼城里安分点!”
尤勇不再多言,带着使团成员,押送着部分作为样品的货物,踏上了驼城的土地。
脚下的石板路被风沙打磨得光滑而干燥,踩上去有些硌脚。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各种店铺和摊贩,售卖着皮毛、香料、干果、兵器、陶器以及来自不同空域的特产。行人肤色各异,服饰多样,语言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混杂着汗味和食物气息的味道。阳光炽烈,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皮肤发烫。
使团一行人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引来不少侧目。他们的中原服饰和相对整齐的仪容,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按照事先打听好的路线,他们朝着城市中心区域,金驼商盟分部所在的方向走去。
金驼商盟的分部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庭院式建筑,围墙高耸,大门用厚重的硬木制成,包着黄铜边角,门上雕刻着巨大的金色骆驼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彰显着其主人的财富与地位。门口站着四名身材高大、佩戴弯刀、神情冷硬的护卫。
尤勇整理了一下衣袍,亲自上前,将拜帖和一份精致的礼单交给门房。门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接过拜帖时手指都没怎么动,态度比码头的官员更显冷淡。
“在此等候。”他丢下四个字,拿着拜帖转身进了门内。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西斜,将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的喧嚣似乎也减弱了一些。裴旻和护卫们站在烈日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干燥的风迅速吹干,留下白色的盐渍。尤勇静静地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目光偶尔扫过商盟那紧闭的大门和门后隐约可见的、栽种着耐旱植物的庭院。
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那门房才慢悠悠地晃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份拜帖。
“如何?”尤勇问。
门房将拜帖递回,眼皮依旧没怎么抬。“索朗总管近日事务繁忙,暂不见客。总管说了,远来是客,请贵使先在驿馆安顿,稍作休息。待总管得空,自会派人通传。”他的语气平板,听不出任何诚意,仿佛在背诵一段说了无数遍的套话。
尤勇接过拜帖,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被太阳晒得发烫。“不知索朗总管何时能得空?我们凌云城诚意十足,确有要事相商。”
“总管的事,岂是我等下人可以过问的?”门房终于抬了抬眼皮,瞥了尤勇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让你们等,你们就安心等着。驿馆就在前面街口右转,挂着‘迎远’牌子那家。记住了,在驼城,凡事要讲规矩,要有耐心。”说完,他不再理会尤勇,转身回了门内,那扇包铜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旻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这已经不是刁难,而是赤裸裸的轻视和侮辱!将他们晾在门外半个时辰,就等来这么一句敷衍的打发!
尤勇沉默了片刻,将拜帖仔细收好。“走吧,先去驿馆。”
所谓的“迎远驿馆”,是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石楼,条件简陋,房间狭小,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床铺上的毯子摸上去粗糙扎手。掌柜是个满脸褶子的西域老者,话不多,收了押金,给了钥匙,便不再理会他们。
使团众人安顿下来,气氛压抑。裴旻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又强忍下去。尤勇则坐在窗边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椅上,看着窗外驼城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景,夕阳将一切染成暗红色,风沙似乎更大了些,拍打着窗棂。
第一天,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天,依旧杳无音信。
尤勇派那名夜枭的手下出去打探,同时也让两名机灵的随员以采购补给为名,在驼城内转悠,收集信息。
第三天傍晚,夜枭的手下悄然返回驿馆,带回了消息。
“大人,”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和一丝凝重,“索朗这几天,根本没有离开过金驼商盟。属下买通了商盟后院一个负责采买杂役的帮工,据他说,索朗这几天不仅常在,而且几乎每天都要会见好几拨客人。有西域本地的大商队代表,有从中原来的、挂着‘承’字旗号的船队管事,甚至还有城主府的人和几个部落的长老……唯独,没有接见我们的意思。”
房间里的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不定。
裴旻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桌上的粗陶茶碗跳了一下。“欺人太甚!这分明是故意晾着我们!那个什么太子,肯定已经打过招呼了!”
尤勇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带着沙尘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火焰剧烈摇晃。驼城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隐约传来酒馆里的喧闹声和某种弦乐器的弹奏声,更远处,风沙掠过空岛边缘的呼啸如同鬼哭。
三天了。
五百云晶币买来的码头通行证。
三天毫无意义的等待。
还有金驼商盟内,那扇始终未曾为他们打开的门。
太子的影响力,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还要有效。这不仅仅是一次下马威,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在西域,尤其是在金驼商盟这里,凌云城使团,不受欢迎。
尤勇看着窗外驼城零星闪烁的灯火,那些光芒在风沙中显得模糊而遥远。他想起离开前夜,沈清辞在灯下为他整理行装时,那沉默而专注的侧脸,想起她最后那句轻不可闻的“平安”。此刻,她应该在凌云城,面对着那些从碎星峡带回的、可能蕴含着更可怕秘密的古老遗物吧?
前路莫测,后方亦不安宁。
但等待,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凌云城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