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完全敞开。
柔和的光晕从最上层那盏云晶灯中流淌出来，照亮了茶室一角悬挂的彩色纱帘，也照亮了阿依莎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那光不同于普通云晶灯刺眼的白芒，而是带着暖意的淡金色，均匀、稳定，仿佛将一小片夕阳封存在了琉璃罩内。
尤勇没有立刻去拿那盏灯。他的手指移向中层，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制帆具模型。模型做工精细，每一根桅杆、每一片帆布都按照比例缩小，帆面用某种轻薄坚韧的丝织物制成，在茶室微弱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这是改良后的三角帆具模型。”尤勇的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响起，平稳而清晰，“传统的方帆在顺风时效率尚可，但逆风或侧风时，船只往往需要频繁转向，甚至需要桨手辅助。这套帆具，通过调整帆面角度和桅杆联动结构，可以让空岛船只在任何风向条件下，都保持至少两成以上的有效推力。”
他将模型放在茶桌上，轻轻拨动帆面。帆面随之转动，带动下方精巧的联动杆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阿依莎的目光落在模型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奶茶又抿了一口。茶室里弥漫着奶茶的甜香、某种西域香料略带辛辣的气息，以及木匣中散发出的淡淡桐油和纸张的味道。
尤勇继续动作。他从木匣中层又取出几个更小的模型：一个结构奇特的曲辕犁，犁头部分用暗沉的金属制成，弧度经过精心计算；一个纺车的缩小版，轮轴结构明显比常见的纺车复杂；还有一个类似水车的装置，但叶片形状和传动方式都做了改动。
“这些是农具和纺织机的小样。”尤勇将它们在桌上排开，“曲辕犁入土角度可调，一人一畜即可操作，比直辕犁省力三成，翻土深度增加两成。这种纺车，通过增加飞轮和改良纱锭，纺纱速度能提升五成以上，且断纱率大幅降低。至于这个……”他指着那个水车模型，“这是改良的提水装置，可用于空岛上的小型农田灌溉，同样能节省大量人力。”
阿依莎放下茶杯，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她伸手拿起了那盏云晶灯。灯体入手温润，琉璃罩打磨得极其光滑，灯座是某种轻质合金，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路。她转动灯体，仔细观察内部结构。透过半透明的琉璃罩，能看到里面云晶的摆放方式与普通云晶灯截然不同——不是简单堆叠，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在几个凹槽中，云晶之间用极细的银丝连接。
“耗能如何？”阿依莎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但问到了关键。
“同等亮度下，耗能只有普通云晶灯的三分之一。”尤勇回答，“如果调暗至阅读亮度，耗能可降至五分之一。而且，云晶能量耗尽后的更换更方便，不需要拆卸整个灯体，只需打开侧面的小盖板。”
阿依莎的手指在灯座侧面的一个小巧机关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盖板弹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云晶槽。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盖上盖板，将灯放回桌上。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东西不错。”阿依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华美的西域长袍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这些设计，确实精巧。尤其是这盏灯和帆具，如果真如你所说，在驼城乃至整个西域，都不愁销路。”
她顿了顿，目光从桌上的样品移回尤勇脸上，眼神锐利如初：“但是，尤使者，你刚才说，凌云城能带给合作伙伴的是‘改变游戏规则的技术’和‘更长远的未来’。这些样品，证明了你们有技术。可光有技术，够吗？”
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传来驼城街道上隐约的喧闹声，商贩的叫卖、驼铃的叮当、还有远处风沙掠过城墙的呜咽，这些声音透过厚厚的墙壁和紧闭的窗棂，变得模糊而遥远。
尤勇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阿依莎主管的意思是？”
“意思很简单。”阿依莎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这个姿势让她显得更具压迫感，“第一，原料。索朗的金驼商盟，控制着驼城七成以上的云晶、精铁、上好木材、以及多种特殊矿物的进出渠道。你们这些样品……”她手指依次点过云晶灯、帆具模型、农具小样，“需要高品质云晶、轻质合金、韧性木材、特种金属。没有这些原料，再好的图纸，也只是图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个道理，尤使者应该明白。”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重新交叠在膝上：“第二，信任。”
这个词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茶室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
“太子和索朗开出的价码，是实打实的权力支持、现成的贸易份额、以及……对不合作者的打压。”阿依莎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银沙商会如果选择跟你们合作，就是在明面上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风险，很大。而你们凌云城……”她微微偏头，似乎在斟酌用词，“据我所知，成立不过数月，根基尚浅。你们在西域没有任何产业，没有任何长期合作的伙伴，甚至……”她看了一眼尤勇身后的陈文，“连使团都被晾在驿馆三天。”
“在这种情况下，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不是只想利用银沙商会渡过眼前的难关？等你们在驼城站稳脚跟，或者找到了更强大的盟友，会不会转身就把我们踢开？甚至……为了向太子示好，反过来出卖我们？”阿依莎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锋，“商场上，过河拆桥的事，我见得多了。”
茶室里只剩下云晶灯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那是能量稳定流转时特有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但在极致的安静中，却能被敏锐的耳朵捕捉到。陈文站在尤勇侧后方，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觉到，谈判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阿依莎提出的这两个问题，直指核心，避无可避。
尤勇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急于承诺。他伸手，将桌上那盏云晶灯的亮度调暗了一些。暖金色的光晕收缩，茶室里的阴影似乎浓重了几分，但依然足够看清彼此的表情。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阿依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阿依莎主管的问题，很实在。”尤勇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静，“原料，信任。这确实是合作必须解决的两道坎。”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奶茶，喝了一口。奶香依旧，但凉了之后，那丝独特的香料味道更加突出，带着些许涩意，在舌尖化开。
“我们先说原料。”尤勇放下茶杯，手指在木匣边缘轻轻敲击，“索朗能垄断，无非三个原因：太子势力的武力威慑，提前的大规模囤积，以及多年经营形成的渠道网络。但是，垄断必然带来暴利，也必然损害所有下游商人和使用者的利益。驼城里，对金驼商盟高价原料不满的，恐怕不止银沙商会一家。”
阿依莎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
“银沙商会能在金驼商盟的压制下发展到今天的规模，必然有自己的门路。”尤勇继续说，“一些非大宗、但同样关键的原料，比如某些特殊金属、皮革、织物，我相信贵会有自己的渠道。而云晶、精铁这些大宗物资……”他顿了顿，“索朗能控制驼城的进出，但他能控制整个西域吗？能控制南荒吗？能控制那些隐藏在风沙之眼深处的小型矿点和秘密商路吗？”
阿依莎的眼神微微闪烁。
“凌云城可以提供技术，帮助改良开采工具、提炼工艺，甚至……”尤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帮助寻找新的矿脉线索。我们有专门的人才，研究地质和矿物分布。合作，不意味着银沙商会要独自对抗整个金驼商盟的原料封锁。而是我们可以一起，开发新的来源，建立新的渠道。垄断之所以是垄断，就是因为它害怕被打破。”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一阵风沙吹过，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粒在摩擦。
“至于信任。”尤勇抬起头，直视阿依莎的眼睛，“这确实是最难的部分。空口无凭，任何承诺在足够的利益面前都可能变成废纸。”
他伸手，从木匣最底层，取出了那几卷用丝线系好的图纸。没有全部拿出来，只取了最上面一卷。丝线解开，图纸在桌面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张云晶灯的内部结构详图，线条精细，标注清晰，甚至包括了能量流转的路径示意和几种不同云晶的配比方案。
“这是那盏灯的全套图纸。”尤勇将图纸推向阿依莎，“包括核心的能量阵列排列方式、银丝导路的铺设规律、以及三种不同亮度档位的云晶配比表。”
阿依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看着桌上那张图纸，没有立刻去碰。在商场上，技术图纸往往比成品更珍贵，因为成品可以仿制，而核心的设计思路和参数，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尤勇这个举动，出乎她的意料。
“这只是第一份诚意。”尤勇的声音很平静，“如果阿依莎主管同意，我们可以先进行一个小规模的试点合作。银沙商会提供一部分我们急需的原料——不需要太多，够生产一百盏这种云晶灯，或者五十套改良帆具即可。我们负责生产，成品由银沙商会负责在驼城及周边销售。利润，我们按约定比例分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试点期间，双方可以观察彼此的合作诚意、执行能力、以及……对待盟友的态度。如果合作顺利，我们再谈更深度的技术授权和长期战略合作。如果银沙商会觉得风险太大，或者我们有任何让贵方不满意的举动，试点结束后，可以随时终止。至少，贵会不会损失太多。”
阿依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金线纹样。她的目光在图纸和尤勇脸上来回移动，似乎在权衡，在计算。茶室里的光线温暖而稳定，将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映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商人特有的、在巨大机遇和风险之间反复衡量的专注。
“图纸，我就这么收下？”她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图纸是诚意，也是抵押。”尤勇回答，“如果我们在试点期间有任何背信弃义之举，这份图纸，就是银沙商会可以向外界证明凌云城技术价值的筹码。当然，我相信，合作顺利的话，这份图纸的价值，会通过源源不断的产品和利润，得到更好的体现。”
阿依莎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文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发僵，久到窗外的风沙声似乎都小了下去。茶室里，只有云晶灯稳定的光，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
终于，阿依莎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图纸。她没有立刻展开细看，只是用手指感受着纸张的质地——那是凌云城特制的纸张，坚韧、光滑，墨迹清晰不易晕染。她将图纸卷好，重新系上丝线，却没有放回桌上，而是握在了手中。
“一百盏云晶灯的原料，五十套帆具的木料和金属。”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语速稍快，“清单，明天早上送到商会。价格，按驼城正常市价的九成——这是试点的优惠，也是我的诚意。运输和保管，银沙商会负责。成品销售后，利润五五分成。试点期，三个月。”
尤勇心中微松，但脸上神色不变：“可以。不过，云晶的品质，需要达到图纸上标注的二级以上标准。木料需要风干三年以上的轻韧木，金属需要……”
“清单上会写明具体要求。”阿依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银沙商会做生意，讲究信誉。答应的品质，不会打折扣。”
她将图纸放在膝上，双手重新交叠，看着尤勇：“但是，尤使者，有一点我必须说清楚。试点合作，不代表银沙商会正式站到凌云城一边。在金驼商盟和太子那边，我们依然是中立的商人。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公开支持你们。这一点，你能接受吗？”
尤勇点头：“理解。商业合作，本就不需要立刻绑定政治立场。只要交易公平，技术能够转化为实际的产品和利润，对我们双方而言，就是好的开始。”
阿依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容。那笑容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那么，合作愉快。”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向尤勇示意。
尤勇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与她轻轻一碰。陶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奶茶入口，凉意直透心底，但那份独特的香料味道，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醇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