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嚎峡。
名字恰如其分。
风从西北方向灌入这片被亿万年风沙侵蚀出的峡谷时，会发出一种尖锐而持续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狭窄的岩壁间被反复挤压、撕扯后发出的哀嚎。正午的阳光垂直落下，将峡谷两侧那些嶙峋怪石的影子投在谷底，形成一片片扭曲、跳动的黑暗斑块。空气干燥得能吸走人喉咙里最后一点水分，每一次呼吸，鼻腔和肺叶都能感受到沙尘的粗粝。
裴旻趴在一块向外突出的岩台下方，身体紧贴着滚烫的岩石。岩台顶部被他用附近搜集来的、颜色相近的碎石和枯草进行了简单伪装，从下方峡谷仰望，这里只是一片自然形成的阴影凹陷。他身下垫着一块薄薄的、浸过水的皮垫——水是昨夜从一处岩缝渗出的、带着咸涩味道的少量积水——即便如此，岩石透过皮垫传来的热量依然灼人。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左臂的酸麻感稍缓。他已经在这个位置潜伏了超过两个时辰。从凌晨天色微亮时抵达，到此刻日头高悬。
视线透过岩台边缘几块特意留出的观察缝隙，向下俯瞰。
峡谷在此处收束得最窄，两侧岩壁相距不过三十余丈。谷底并非平坦，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风蚀岩柱和碎石，一条因季节性水流冲刷出的、相对平整的通道蜿蜒其间。这条通道，是穿越这片风蚀之地、前往赤岩部落方向的必经之路——至少对于需要依靠浮空石核心稳定航行的货船船队而言，这是最安全、最省力的选择。
风从左侧吹来，带着沙粒拍打在岩壁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裴旻能闻到风中混杂的、岩石被烈日暴晒后特有的焦土味，以及远处某种耐旱荆棘植物散发出的、微苦的辛辣气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沙粒的粗糙和一丝铁锈般的咸味。
他的目光扫过峡谷两侧。
在他左侧上方约十五丈处，另一块突出的岩檐下，隐约能看到一个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蜷缩身影——那是“夜枭”派来的密探之一，绰号“石鼠”，最擅长伪装潜伏和设置机关。此刻，“石鼠”身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三处触发式的绊索和落石陷阱，目标不是杀伤，而是进一步制造混乱、阻滞可能的追击。
右侧，隔着几根粗大的风蚀岩柱，另一名护卫队员“老刀”将自己塞进了一道狭窄的岩缝，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负责投掷第一波火油罐，需要精准的臂力和时机判断。
峡谷对面，东南侧的岩壁上，同样分布着五个潜伏点。裴旻能大致判断出他们的位置，但若非事先知晓，极难发现。其中包括另外两名“夜枭”密探和三名精选的护卫好手。他们携带了更多的爆裂物——那是尤勇在出发前，利用有限的材料，在驿馆工坊秘密赶制出的简易“云晶雷”。外壳是厚陶罐，内填碎铁片和混合了不稳定云晶粉末的易燃物，用浸油的麻绳作为引信。威力有限，但爆炸时的火光、巨响和破片，在狭窄空间内足以造成恐慌。
十个人，像十颗钉子，牢牢楔进了这片死亡峡谷的岩壁中。
裴旻收回目光，重新投向峡谷入口方向。那里，天地被蒸腾的热浪扭曲成晃动的波纹，除了永恒的风声和偶尔滚落的碎石，别无他物。
他在等待。
等待索朗的船队。
等待那个由阿依莎提供、经过“夜枭”外围渠道交叉验证过的确切时间。
尤勇在驿馆里心不在焉调整云晶灯的画面，裴旻临走前那郑重一抱拳时眼中的沉重托付，还有沈清辞那句“活着回来”……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极度专注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纯粹的、属于战场的气息取代。
剑，就在他手边。
名为“惊鸿”的长剑，此刻静静躺在剑鞘中，剑柄被他用粗布缠绕，以防汗湿手滑。他能隔着剑鞘，感受到剑身那微凉的、沉凝的质感。这不是他前世那柄随他征战四方、饮血无数的佩剑，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磨合与保养，已然如臂使指。
时间在风声中缓慢流淌。
日头又偏西了一点点，岩壁投下的阴影开始拉长、变形。峡谷内的温度没有丝毫降低，反而因为岩石蓄热，变得更加闷窒。裴旻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刚冒出皮肤，就被干燥的空气和风迅速蒸干，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某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混杂在风啸中，从峡谷入口方向隐隐传来。
来了。
裴旻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疲惫和不适被抛到脑后。他眯起眼睛，瞳孔收缩，努力穿透那晃动的热浪波纹。
首先出现的，是两面在热风中猎猎抖动的旗帜。旗帜底色暗红，边缘绣着金线，中央是某种驼兽的抽象图案——金驼商盟的标志。紧接着，旗杆下的船体轮廓逐渐清晰。
两艘船。
船型修长，首尾尖锐，船体两侧伸出数对长长的桨轮，此刻正缓缓转动，推动船只在离地约三丈的空中平稳前行。船体包裹着加固的铁木护板，船头可见架设的弩机轮廓。武装快船，索朗船队的护卫前锋。
它们一前一后，保持着约二十丈的距离，谨慎地驶入峡谷。船上的守卫手持弓弩或长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岩壁。但正午的阳光直射，岩壁上的阴影与亮部对比强烈，晃人眼目，加上永恒的风声干扰，想要发现精心伪装的潜伏者，难如登天。
两艘快船之后，间隔片刻，货船的身影陆续出现。
一共五艘。
货船体型明显臃肿，船身宽大，吃“风”较深，航行速度缓慢。船体没有武装，只在船舷两侧设有简单的护栏，甲板上堆放着用油布覆盖的货物，或是整齐码放的箱笼。每艘货船甲板上，都有十余名手持兵刃的护卫分散警戒。
裴旻的目光迅速扫过船队，最终锁定在第三艘货船上。
那艘船的吃风深度略深，航行时显得比其他货船更稳——意味着载重更大。甲板上的箱笼堆放得格外整齐严密，覆盖的油布也是较新的厚帆布，边缘还用绳索反复加固。更重要的是，在这艘货船的船舷两侧，各站着四名护卫，他们的站位隐隐形成护卫阵型，目光警惕，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就是它。
裴旻的呼吸变得轻缓绵长，心跳却沉稳有力。他轻轻抬起右手，向左侧上方“石鼠”潜伏的位置，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食指弯曲，向下一点。
“石鼠”看到了。
峡谷对面，负责观察的队员也看到了。
所有潜伏者，像上紧发条的机括，进入了最后的待发状态。有人轻轻挪动身体，将身边的爆裂物或火油罐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有人检查引信或投掷绳索；有人最后一次舔湿手指，测试风向——峡谷内的风依旧混乱，从各个缝隙钻入，形成难以预测的涡流。
两艘武装快船率先驶入了峡谷最狭窄的区域。它们似乎也察觉到此地险要，桨轮转动的速度放慢，船上的守卫更加频繁地抬头扫视岩壁。
第一艘货船跟着驶入。
接着是第二艘。
然后，是那艘被锁定的、满载箱笼的第三艘货船。它庞大的身躯缓缓挤入狭窄的谷道，两侧距离岩壁已不足十丈。船体带起的风扰动了峡谷内原本就混乱的气流，卷起更多的沙尘。
就是现在！
裴旻眼中精光爆射，右手猛地向下一挥！
“动手！”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发出指令的瞬间，他运起一股内息，将声音凝成一线，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潜伏队员的耳中。
几乎在同一刹那——
“咻——嘭！”
左侧岩壁上，“石鼠”触发了第一道机关。一根绷紧的绳索断裂，数块被巧妙垒放在岩檐边缘的、人头大小的石块呼啸着砸落，目标并非船只，而是船只前方数丈处的谷道地面！
“砰！砰！砰！”
石块砸地，溅起大片烟尘和碎石，瞬间遮蔽了前方视线。
“敌袭！岩壁上面！”货船上的护卫头目厉声高喝，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但回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的死亡之雨。
“老刀”从岩缝中暴起，双臂肌肉贲张，将两个黑乎乎的陶罐奋力掷出！陶罐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砸向第三艘货船甲板上堆放的箱笼附近。
“啪嚓！”
陶罐碎裂，粘稠的、刺鼻的火油瞬间泼洒开来！
紧接着，峡谷对面，东南侧岩壁上，五道身影同时现身！
“投！”
“嗤嗤嗤——”浸油的麻绳引信被点燃，冒着火星的陶罐“云晶雷”被奋力投下！投掷者计算了提前量，目标覆盖了第三艘货船及其前后左右的空间！
“那是什么？快躲开！”护卫的惊呼声中带着恐惧。
“轰——！！！”
第一枚“云晶雷”在货船侧舷附近凌空爆炸！
刺目的橘红色火光猛然绽放，瞬间吞噬了那一小片空间！巨响在狭窄的岩壁间反复撞击、叠加，形成震耳欲聋的轰鸣！破碎的陶片和铁屑呈扇形激射而出，打得船体护板“噼啪”作响，几名躲闪不及的护卫惨叫着倒地，身上爆开一团团血花！
“轰！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爆炸在船队中响起！火光一团接一团地爆开，浓黑的硝烟混合着被炸起的沙尘，迅速弥漫开来！破碎的木片、撕裂的油布、燃烧的杂物四处飞溅！
“着火了！快救火！”第二艘货船尾部被一枚“云晶雷”直接命中，装载的干燥货物被引燃，火苗“呼”地一下窜起！
“稳住！弓箭手，瞄准岩壁，放箭！”武装快船上的头目试图组织反击。
但峡谷内混乱的气流成了最大的阻碍。箭矢离弦，或被突变的横风吹偏，或没入浓烟不知所踪。而且，投掷完第一波攻击的潜伏者们，早已缩回掩体之后，或转移了位置。
真正的杀招，此刻才降临。
就在第三艘货船因爆炸和火油泼洒而陷入短暂混乱、船员们忙于扑打甲板上溅射的火星、躲避四射的破片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裴旻潜伏的岩台下方电射而出！
没有绳索，没有缓冲。
裴旻双脚在岩壁上几次轻点，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衣袂被罡风扯得笔直！他下落的速度极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精准和稳定。下方是混乱的甲板、惊慌的护卫、燃烧的火星和弥漫的硝烟。
浓烟刺鼻，带着火油燃烧的焦臭和云晶粉末爆炸后的辛辣。热浪扑面，灼烧着裸露的皮肤。喊杀声、惨叫声、爆炸余音、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冲击着耳膜。
裴旻的眼中，只有目标。
船尾舵轮旁，那名死死把住舵杆、脸色煞白却仍未逃离岗位的舵手。
以及舵手身边，三名正挥舞兵刃、试图向自己这个“天降之敌”扑来的精锐护卫。
“惊鸿”出鞘。
剑光并不炫目，只是一道清冷如秋水的寒芒，在浓烟与火光中一闪而逝。
“噗！”
第一名护卫的刀刚刚举起，咽喉处便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线。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无法理解死亡为何来得如此之快，手中的刀“当啷”落地，身体向后栽倒。
裴旻身形未停，落地瞬间屈膝卸力，脚下甲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手腕一翻，长剑由刺转撩，精准地格开第二名护卫奋力劈下的长刀，“锵”的一声火星四溅！那护卫只觉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飞出！他还未及反应，裴旻的左脚已如毒蝎摆尾，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
“呃啊！”护卫惨嚎着倒飞出去，撞在船舷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第三名护卫见状，眼中闪过骇然，竟不敢上前，反而后退一步，想要呼喊同伴。
裴旻岂会给他机会？身形如鬼魅般前窜，剑尖一点，正中其胸口膻中穴。那护卫顿时气息一窒，浑身酸麻，软软倒地。
从跃下到制服三名护卫，不过两个呼吸。
裴旻已站在舵手面前。
那舵手是个四十余岁、皮肤黝黑的汉子，此刻满脸惊恐，双手却依然死死抓着舵杆，指节发白。他看着眼前这个如同煞神般的青衣人，对方脸上沾着些许烟灰，眼神却冷静得可怕，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想活命，就继续把稳方向。”裴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我命令转向。”
舵手喉结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商盟的忠诚。
此时，甲板其他区域的战斗也已爆发。
跟随裴旻从同一侧岩壁索降下来的另外四名队员，两人一组，迅速清理着甲板前后试图反抗的零星护卫。他们的打法简洁狠辣，配合默契，不求全歼，只求快速控制关键区域和压制反抗。
“点火！点燃那艘船！”裴旻指向旁边不远处那艘因为火油罐泼洒、甲板已有多处火苗的第二艘货船。
一名队员立刻掏出火折子，吹燃，奋力掷向那艘货船甲板上火油最集中的区域！
“呼——！”
火焰遇油即燃，瞬间升腾起一大片！火舌舔舐着帆布、木料，迅速蔓延！
“撤！快撤！那艘船要炸了！”第二艘货船上的护卫和船员惊恐万状，纷纷跳船逃生，或者冲向自家的小型逃生筏。
更大的混乱产生了。
两艘武装快船此刻终于勉强调整过来，试图掉头回援，但狭窄的谷道、混乱的船只（燃烧的第二艘货船正在谷道中央打横）、以及依旧混乱的气流，让它们的转向笨拙而缓慢。快船上的弩机试图瞄准第三艘货船，却又怕误伤，一时僵持。
“转向，东南偏东，全速！”裴旻对舵手喝道，同时目光扫过甲板。
箱笼完好。关键目标已控制。队员已基本就位。
“所有人，登船完毕！”一名队员低吼。
“走！”
舵手咬牙，奋力转动沉重的舵轮。第三艘货船庞大的船体发出一阵“嘎吱”的呻吟，开始缓缓转向，船首对准了峡谷另一侧的出口方向。桨轮在船上其他被控制的船员操作下，开始全力转动！
但速度依然不够快。货船本就笨重，满载之下加速缓慢。
就在这时，峡谷内的罡风，仿佛被之前的爆炸和混乱所扰动，骤然加强！
一股猛烈、干燥、带着沙尘的狂风，从西北方向灌入，顺着峡谷的走向，形成一股强劲的推力！
“风来了！顺风！”裴旻眼中一亮。
货船的风帆早已被放下（原本为了在峡谷中稳定航行而收起的），此刻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罡风猛地灌满！
“呼啦——！”
船身一震，速度陡然提升！
燃烧的第二艘货船成了最好的屏障，阻挡了后方快船的直接追击路线。浓烟和火光也干扰了视线和箭矢。
第三艘货船像一头挣脱束缚的巨兽，顺着风势，朝着峡谷出口猛冲而去！
两侧岩壁上，完成任务的潜伏队员们，早已按计划，利用绳索和岩壁落差，迅速撤离，向着预先约定的、峡谷外的一处隐蔽汇合点疾行。
裴旻站在夺来的货船船尾，手持长剑，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回望。
鬼嚎峡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燃烧的货船照亮了扭曲的岩壁，隐约可见其他船只上慌乱的人影，以及那两艘徒劳地试图转向、却被混乱阻隔的武装快船。哭喊声、叫骂声、木材爆裂声，被风声裹挟着，远远传来，又迅速被抛在身后。
船首劈开热浪与沙尘，冲出了峡谷的最后一段隘口。
眼前豁然开朗。
昏黄无垠的戈壁在正午的烈日下延伸向天际，热浪蒸腾，天地一片模糊的晃荡。狂风依旧在身后推着船只，速度不减。
成功了。
裴旻缓缓收剑入鞘，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嚓”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指尖能感受到汗水和沙粒混合的粗糙。鼻腔里还残留着硝烟和焦臭，耳中似乎还有爆炸的余音在回荡。
但更清晰的，是船舱底部那些沉重箱笼的轮廓，在脑海中勾勒出的形状。
以及，下一个目的地——阿依莎暗中提供的那处废弃矿洞坐标。
他转过身，不再回望那片已成炼狱的峡谷。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片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戈壁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