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手死死按在尤勇胸口,掌心能感觉到微弱但持续的心跳。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夜枭,清理战场,确认无残留威胁。其余人,以最快速度制作担架,我们回格物院。”她的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公输衍那边,飞鸽传书,让他准备好最好的伤药和医师,就说……尤总管重伤。”她低头看向尤勇焦黑的右手,指尖轻轻拂过他嘴角的血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夜枭抹去脸上的血污,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是!”她转身,对还能站立的四名小队成员下达指令,“你们两个,警戒四周,检查所有尸体,确保没有装死的归一教徒。你们两个,去砍树枝,用外衣和腰带做担架,要快!”
废墟里弥漫着焦糊、血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烧焦的金属混合着腐败花朵的诡异气味。夜风穿过崩塌的石壁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细小的灰烬和尘埃,落在尤勇苍白的脸上。沈清辞跪在他身边,撕下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的污迹和血迹。她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失控的愤怒和后怕——如果尤勇再慢一步,如果那能量枢纽真的爆炸……
她不敢想下去。
“殿下,担架好了。”一名小队成员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他们用两根较直的树枝和几件外衣、腰带勉强绑成了一个简易担架,虽然粗糙,但足够稳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小心点,抬他上去。避开他的右手和胸口。”她亲自指挥,看着四名队员小心翼翼地将尤勇抬上担架。尤勇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的右手从担架边缘垂下,焦黑一片,皮肤碳化开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触目惊心。
沈清辞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尤勇身上,然后站起身。“走,回格物院。夜枭,你带两人断后,确保没有尾巴。其余人,轮流抬担架,用最快的速度,但务必平稳。”
队伍在夜色中快速移动。观星台遗址逐渐被抛在身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几具残缺的尸体。夜枭留在最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她能听到远处传来零星的、慌乱的脚步声——那是侥幸逃脱的归一教徒在四散奔逃。她没有追击,殿下的命令是清理战场确认威胁,不是追杀残兵。她更关心的是,这附近是否还有隐藏的观察者。
她蹲下身,检查黑袍老者的“尸体”——如果那还能称为尸体的话。能量乱流的冲击下,老者的身体大部分已经汽化,只剩下一些焦黑的骨骼碎片和几片残破的深紫色布料,布料上还粘着一些暗红色的、半凝固的液体。夜枭用匕首挑开那些碎片,目光忽然一凝。
在几片焦骨和布料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东西。
她小心地拨开碎片,将那东西捡起来。入手是一种奇特的触感,不是普通的纸张或皮革,更像某种经过特殊鞣制的兽皮,坚韧而略带弹性,表面有细微的颗粒感。册子不大,约莫巴掌大小,厚度不过十几页,但异常沉重。封面是深褐色的,浸染了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血迹之下,隐约能看到几个扭曲的、用某种暗金色颜料书写的古篆字。
夜枭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
《观测者手札·残卷》。
她瞳孔微缩,立刻将册子塞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迅速起身。“检查完毕,无活口,无隐藏威胁。撤!”她对留下的两名队员下令,三人迅速追着沈清辞等人的方向而去。
***
格物院,医疗室。
这里原本是公输衍进行一些精密器械测试和伤员初步处理的房间,此刻被紧急改造成了临时重症监护室。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木床,尤勇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薄被。床边,公输衍眉头紧锁,正在用一套自制的、带有水晶放大镜片的检查器械仔细查看尤勇的右手。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止血散、生肌膏、清心丹等多种药材混合的气味,还有消毒用的烈酒味道。墙壁上挂着几盏特制的、光线稳定的晶石灯,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距离尤勇被抬回来,已经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沈清辞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疲惫和苍白。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尤勇脸上,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疼痛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时轻微抽搐的嘴角。
公输衍终于直起身,摘下水晶镜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沈清辞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公输衍擦了擦汗,声音沉重:“尤总管的情况……很复杂。”
他走到床边,指着尤勇焦黑的右手:“首先是这右手。这不是普通的火焰或高温灼伤。伤口处的能量残留非常诡异,带有强烈的侵蚀性和破坏性。经脉……几乎全毁了。从手腕到指尖,主要经脉全部被那种狂暴能量烧灼、堵塞、甚至部分熔断。就算用最好的生肌膏和续脉散,也只能修复皮肉,经脉的损伤……恐怕会留下永久性的影响,这只手的灵活度和力量,可能会大打折扣。”
沈清辞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说话。
公输衍继续道:“其次,是内腑。虽然外表看不出明显外伤,但根据脉象和我的探查,他的心肺、肝脾都受到了不轻的冲击。应该是能量爆发时产生的震荡波所致。内出血已经用药物暂时控制住了,但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他顿了顿,看向尤勇平静却毫无生气的脸,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最麻烦的,是第三点。他的精神意识……似乎受到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冲击,陷入了深度昏迷。”
“什么意思?”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看向公输衍,眼中是压抑的焦灼。
“就是字面意思。”公输衍苦笑,“他的身体伤势虽然严重,但以我们的药物和殿下的内息疏导,稳定下来并不难。难的是唤醒他。我尝试了多种方法——用特制的醒神香薰刺激他的嗅觉,用温和的电流通过穴位刺激他的神经,甚至用了少量提神醒脑的药剂……全部无效。他的意识就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没有反应。”
他拿起旁边桌上记录的数据:“心跳、呼吸、体温……所有生命体征都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稳定水平,但就是醒不过来。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通常的精神冲击或脑部受创,多少会有些反应,但他……完全没有。”
沈清辞走到床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尤勇的额头。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尤勇温热的皮肤时,微微颤抖了一下。她闭上眼,将一缕极其温和、精纯的内息缓缓渡入尤勇体内,沿着他的经脉游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受损严重的地方,试图去感知他意识深处的状况。
内息所过之处,她能“看”到尤勇体内一片狼藉。右手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枯藤,焦黑断裂;内腑器官表面有细微的裂痕,像被重锤敲击过的瓷器;更深处,他的精神海——那片代表意识活动的区域,此刻笼罩在一片浓稠的、灰蒙蒙的迷雾之中。她的内息尝试探入那片迷雾,却像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融,得不到任何反馈。
沈清辞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强行压下。“继续用药,用最好的。外伤和内伤,不惜代价也要治好。至于意识……”她看向公输衍,“你有什么想法?”
公输衍沉吟片刻:“或许……和尤总管那个特殊的能力有关?殿下曾提过,尤总管拥有一个独立的空间。这次他强行用那个空间去隔绝能量枢纽,空间本身必然承受了巨大的反噬。这种反噬,会不会直接作用在他的精神意识上?”
沈清辞心头一震。是了,洞天空间与尤勇的精神力紧密相连,空间受创,他的意识首当其冲。
“有没有办法,通过那个空间入手?”她问。
公输衍摇头:“我们对那种能力一无所知。除非尤总管自己醒来,或者有同样能力的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尤勇的能力是独一无二的,至少目前看来如此。
“那就先稳住伤势。”沈清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近乎偏执的坚定,“外伤内伤,一样一样治。意识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她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对公输衍道:“你去调配下一批药物,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库房取,没有的就立刻派人去采购,或者发布悬赏。钱不是问题。”
“是。”公输衍躬身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沈清辞和昏迷的尤勇。
沈清辞握住尤勇没有受伤的左手。他的手很凉,她用力搓了搓,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然后,她再次将手掌贴在他的丹田位置,闭上眼,开始持续不断地、缓慢而稳定地渡入自己的内息。
她的内息属性偏阴柔,带着水润滋养的特性,最适合疏导淤积、修复损伤。内息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冲刷着尤勇体内那些被狂暴能量冲击得乱七八糟的经脉,抚平内腑的细微裂痕,试图驱散那些顽固的能量残留。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和内息的过程。沈清辞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她没有停下。内息消耗过度带来的空虚感和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咬紧牙关,从怀中取出一枚淡蓝色的丹药服下,稍微恢复一些,便继续。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蒙蒙亮到大亮,再到日头西斜。公输衍进来过几次,更换药物,检查尤勇的状况,看到沈清辞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放下新的药瓶和一碗参汤。
沈清辞偶尔会停下来,喝一口参汤,然后继续。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尤勇的脸。她看着他焦黑的右手被仔细清理、敷上厚厚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黑色药膏,用干净的细麻布一层层包裹起来;看着他胸口被贴上温养内腑的药贴;看着他因为药物作用,偶尔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眉头皱得更紧。
每一次他皱眉,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前世,她见过太多生死,太多背叛,太多无能为力的失去。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但此刻,看着这个为了救她而变成这样的男人,那种熟悉的、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只是这一次,恐惧的对象不是王朝倾覆,不是仇敌环伺,而是眼前这个人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尤勇……”她低声唤他的名字,声音干涩,“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钓尽天下英豪,筑起不落之城……你不能食言。”
尤勇毫无反应。
***
一天一夜过去了。
尤勇的外伤和内伤在沈清辞不惜代价的内息滋养和公输衍精湛的医术调理下,终于勉强稳定下来。焦黑的右手虽然依旧裹着厚厚的药布,但公输衍检查后确认,皮肉正在缓慢再生,最危险的感染期已经度过。内腑的出血完全止住,裂痕也在愈合。他的生命体征比刚回来时强了不少,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色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但他依旧没有醒来。
公输衍尝试了更多方法。他设计了一个小型的、能产生规律性微弱震动的器械,贴在尤勇的太阳穴,试图用物理刺激唤醒他;他调配了更强烈的醒神药剂,通过特殊的银针渡穴手法注入;他甚至冒险用了极微量的、能刺激精神活跃的“幻心草”提取液。
全部石沉大海。
尤勇安静地躺着,像一个精致的、没有灵魂的人偶。
医疗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公输衍眉头紧锁,翻看着一堆堆医书和笔记,试图找到类似病例的记载。沈清辞依旧守在床边,只是眼中的慌乱和心疼,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所取代。她渡入内息的动作已经成了本能,即使内息几乎枯竭,身体摇摇欲坠,她也没有停止。
就在公输衍准备尝试一种风险更大的、用强烈痛觉刺激的方案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夜枭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和淡淡的血腥味。她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锐利。她的目光扫过床上的尤勇和脸色苍白的沈清辞,微微躬身:“殿下,公输先生。”
“战场清理完了?”沈清辞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清理完毕。归一教徒尸体共计四十三具,大部分残缺不全。确认无活口,无隐藏威胁。”夜枭汇报完,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染血的册子,双手呈上,“另外,在清理黑袍老者残留物时,发现了这个。”
沈清辞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夜枭手中的册子上。
深褐色的特殊皮革封面,浸染着大片发黑的血迹,血迹之下,那几个暗金色的古篆字在晶石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观测者手札·残卷》。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