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礁。
这片由数十块大小不一的黑色浮空岩组成的岛群,在永夜般的云海深处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主岛上,那座耗费了太子胤承乾近半资源、由归一教徒日夜赶工的石质祭坛已然矗立。
祭坛高约三丈,通体由一种暗沉如凝固血液的“泣血石”垒砌而成,表面刻满了扭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的黑色符文。这些符文在昏暗的天光下并不显眼,但若凝神细看,便能发现它们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周围的光线和温度,使得祭坛周围始终笼罩着一层比别处更浓重的寒意和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腐朽金属混合的气味,间或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甜——那是进行过多次小型血祭后残留的气息。
祭坛顶端,是一个凹陷的、边缘呈锯齿状的圆形池子,池底干涸,但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污渍。池子中央,竖立着一根歪斜的、非金非石的黑色短柱,柱身布满蜂窝状的孔洞,不时有细微的、仿佛呜咽般的风声从孔洞中渗出。
胤承乾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站在祭坛基座旁。他脸色有些苍白,眼袋深重,原本俊朗的面容因长期处于这种阴森环境和巨大的心理压力而显得憔悴阴鸷。他身后站着几名心腹侍卫,皆甲胄齐全,手按刀柄,但他们的眼神却不时飘向祭坛周围那些沉默忙碌的黑袍人,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忌惮。
那些黑袍人属于“归一教”。他们动作僵硬而精准,如同提线木偶,彼此间极少交流,只用简单的手势和眼神沟通。他们正将一些闪烁着幽绿磷光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撒在祭坛底部新开挖出的几道沟槽中。粉末接触石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腾起带着刺鼻酸味的青烟。
一阵不同于海风的、带着脂粉与熏香味道的微风,从岛礁边缘传来。
胤承乾和黑袍人们同时转头。
一队人正沿着崎岖的黑色岩道走来。前面是四名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黑袍归一教徒引路。中间,被八名精锐崔氏护卫簇拥着的,正是崔婉如。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低垂,步伐轻盈,看上去就像一位出门踏青的闺秀。唯有她手中紧紧攥着的一个尺许长、用暗红色绸布严密包裹的狭长木匣,以及她身后护卫抬着的两口明显沉重、覆盖着厚绒布的大箱子,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
她走到祭坛前约十步处停下,微微屈膝,向胤承乾行了一礼,声音柔婉:“臣女崔婉如,见过太子殿下。路途耽搁,让殿下久候了。”
胤承乾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手中的木匣和那两口箱子上停留片刻,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婉如表妹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你能来,便是雪中送炭。”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在这空旷阴森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单薄。
崔婉如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那座令人心悸的祭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与兴奋交织的复杂情绪。她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崇敬:“殿下为天下计,行此非常之事,婉如虽力薄,亦愿尽绵力。”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祭坛阴影中,“不知……引魂使大人可在?婉如此次,带来了一件家传古物,或对仪式有所助益。”
祭坛侧面,一处原本看似与岩石融为一体的阴影忽然蠕动起来,缓缓凝聚成一个瘦削佝偻的人形。那人披着与其他归一教徒款式相同但颜色更深、近乎纯黑的袍子,兜帽低垂,完全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一双干枯如鸡爪、指甲尖长且泛着青黑色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他走动时毫无声息,仿佛飘浮在地面上,周身散发着比祭坛本身更浓郁的阴寒与死寂。
“崔家女娃……”一个沙哑、苍老,仿佛两片粗糙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你崔氏秘库,倒真有些好东西。拿来。”
这毫不客气的命令口吻让崔婉如身后的护卫眉头微皱,但崔婉如却似毫不在意,反而上前两步,双手将那个用红绸包裹的木匣奉上。
引魂使伸出枯手,指尖并未接触木匣,只是虚虚一引。红绸自动解开滑落,露出里面一个色泽暗沉、木质纹理中仿佛有血丝流动的古老木匣。匣盖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眼睛又似漩涡的奇异图案。
“此乃‘窥隙之瞳’的残片。”崔婉如轻声解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据家族秘录记载,乃上古某次‘裂隙’稳定期,先祖偶然所得。虽已残破,灵力十不存一,但其材质特殊,对虚空波动,尤其是与‘彼端’存在的联系,仍有极强的共鸣与增幅之效。”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打开木匣。
匣内衬着黑色的天鹅绒,中央嵌着一片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边缘参差不齐的薄片。薄片呈半透明状,内部仿佛封存着一团不断旋转的灰色雾气,仔细看去,那雾气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一闪即逝的奇异符号和光影。一股微弱但极其精纯的、与祭坛符文同源却更加古老的虚空气息,从薄片上散发出来。
引魂使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波动了一下。他枯手一招,那残片便凭空飞起,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寸许处。他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指尖凝聚出一滴浓稠如墨、散发着腥气的黑色液体,轻轻滴落在残片上。
嗤——
残片表面的灰色雾气骤然剧烈翻腾,内部光影流转速度暴增,发出一阵低沉如蜂鸣的嗡响。与此同时,祭坛顶端那根黑色短柱的孔洞中,呜咽般的风声陡然变得清晰、急促,仿佛在回应。
“好!好一件古物!”引魂使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虽残破,但其‘指向’与‘共鸣’的本质仍在!有此物为引,仪式与‘尊者’的感应至少能清晰三成!召唤‘天倾之引’的成功率,亦能提升!”
胤承乾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喜色:“婉如表妹,此物当真及时!”
崔婉如微微一笑,重新垂下眼帘:“能帮到殿下,是婉如的福分。”她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引魂使大人,殿下,请恕婉如直言。凌云城如今已成气候,沈清辞那女人……更是狡诈多端,心机深沉。若仪式只是针对凌云城范围进行无差别打击,以她之能,未必不能提前察觉,或构筑防御,或干脆弃城暂避。届时我们耗费巨大,却可能功亏一篑,甚至打草惊蛇。”
胤承乾眉头皱起:“表妹有何高见?”
崔婉如抬起头,目光扫过祭坛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又看向引魂使,声音依旧柔婉,但字句却如淬毒的冰针:“高见不敢当。只是婉如以为,擒贼先擒王,毁城先诛心。沈清辞,才是凌云城的灵魂,是那尤勇,是霍去病,是城中所有人凝聚的核心。只要她死了,或者……废了,凌云城纵有坚城利炮,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顷刻可破。”
引魂使兜帽微抬,似乎“看”向崔婉如:“继续说。”
“婉如曾翻阅家族古籍,对归一教秘法亦略有耳闻。”崔婉如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似这等沟通‘彼端’,引动规则之力的宏大仪式,其力量既可如洪流倾泻,覆盖一域,亦可如毒矢暗箭,精准索命。关键在于‘引导’与‘锚定’。”
她向前又走了一小步,离那阴寒的祭坛更近,素白的裙摆几乎要触及地面那些幽绿的粉末。“沈清辞此人,来历神秘,崛起迅速,身上因果纠缠必深。她与凌云城气运相连,与城中核心人物关系密切,此为其‘果’。而若要精准锚定她个人……”崔婉如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恶毒,“或许,可以从‘血脉’或‘紧密因果’入手。”
“血脉?”胤承乾一怔。
“殿下忘了么?”崔婉如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她姓沈。而沈氏……与前朝,与一些隐秘,并非毫无瓜葛。当然,这只是猜测。更直接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如毒蛇吐信,“殿下是她兄长,虽非同母,却有名分。此乃‘兄’之血脉关联。婉如不才,前世……今生亦曾与她‘姐妹’相称,朝夕相处,掌握其生辰八字、旧日贴身之物,亦非难事。此乃‘友’之因果纠缠。”
她的话,让胤承乾后背升起一股凉气。他当然想沈清辞死,但用这种针对个人的、近乎巫蛊诅咒的阴毒手段,而且牵扯到血脉、生辰八字……这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和隐隐的恐惧。这女人,心思竟缜密狠毒至此!
引魂使却发出了“嗬嗬”的怪笑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礁石间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有趣……有趣!小女娃,你比你这表哥,更懂‘仪式’的真谛!”他枯手一挥,那“窥隙之瞳”残片飞回木匣,匣盖“啪”一声合拢。
“无差别覆盖,力量分散,易被察觉,亦可能被‘秩序’自发抵消或偏转。”引魂使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赞赏,“但若将力量凝聚一线,以血脉、因果为桥,以生辰、旧物为引,精准锚定一人……则防不胜防,避无可避!尤其沈清辞此女,身负‘文明余烬’之辉光,在‘尊者’眼中,或许比一整座城的杂乱‘秩序’更为‘醒目’,更值得……收割!献祭这样一缕耀眼火苗,必能取悦尊者,降下更纯粹、更强大的‘天倾之引’!”
他猛地转向胤承乾,兜帽下的阴影仿佛化为实质的压迫:“太子殿下,你以为如何?”
胤承乾喉咙有些发干。他看了看眼神狂热期待的引魂使,又看了看垂首而立、看似温顺却提出如此毒计的崔婉如,再望向那座仿佛欲要吞噬一切的祭坛。除掉沈清辞的渴望,对权力的执着,以及对“天倾之祸”后掌控新世界的野望,最终压倒了那一丝不适和恐惧。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硫磺味的空气,缓缓点头:“便依引魂使与表妹之言。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需要何物?”
崔婉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但很快掩饰下去。她示意身后护卫将那两个沉重的箱子抬上前。“婉如已有所准备。这第一口箱中,是婉如设法收集到的,沈清辞旧日居所的一些砖瓦尘土、以及她曾经常佩戴的几样首饰的仿制品——虽非原物,但形制气息相近,或可一用。更重要的是……”
她亲自上前,打开了第二口箱子。箱内铺着厚厚的丝绒,中央是一个用白玉雕成、密封的圆盒。她小心翼翼地取出玉盒,打开。里面并非实物,而是几缕用红绳仔细束好的、乌黑柔亮的长发。
“这是……”胤承乾瞳孔一缩。
“这是婉如当年,与她同榻而眠、为她梳妆时,‘无意’中留存下的。”崔婉如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回忆美好往事,内容却令人遍体生寒,“发为血之余,蕴藏人身精气神之息,乃绝佳的媒介。有此物,配合殿下的一滴‘兄血’,以及她的准确生辰——婉如恰好知晓——以此为基,构筑‘因果之锚’,必能将她牢牢锁死!”
引魂使枯手一招,那束头发便飞入他手中。他指尖黑气缭绕,轻轻拂过发丝,闭目感应片刻,兜帽下传出满意的叹息:“确系其人气息,虽时隔久远,但因果线依旧清晰……好,很好!有此媒介,锚定成功率可增至七成以上!”
他转向胤承乾:“殿下,请赐血一滴,于这祭坛主柱之上。从此,你之血脉,便与这仪式,与她之命运,彻底相连。”
胤承乾看着那根歪斜的、孔洞中发出呜咽的黑色短柱,咬了咬牙,拔出腰间匕首,在指尖一划。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他屈指一弹,血珠精准地飞向短柱顶端。
血珠落在柱顶,并未滑落,而是如同被海绵吸收般,瞬间渗入那非金非石的材质中。短柱猛地一震,所有孔洞中的风声骤然变得凄厉尖锐,柱身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血丝状纹路,一闪即逝。
“锚定开始。”引魂使的声音肃穆而诡异。他挥动枯手,祭坛周围那些新挖掘的沟槽中,幽绿磷光骤然炽亮。崔婉如带来的砖瓦尘土、首饰仿品被黑袍教徒们按照特定方位,埋入沟槽特定节点。那束头发,则被引魂使亲自用黑气包裹,悬浮着送向祭坛顶端的血池中央,悬停在黑色短柱旁。
崔婉如提供的沈清辞生辰八字,被用掺着骨粉的墨汁,书写在特制的黑色符纸上,由引魂使贴在短柱底部。
整个祭坛的符文,开始以一种新的、更加诡谲的节奏明暗闪烁。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陡然浓烈起来,还混杂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女子发香般的清淡气息,与这阴森环境形成令人极度不适的对比。
胤承乾看着这一切,心中那股寒意越来越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瞥向崔婉如,发现她正微微仰头,望着祭坛顶端那束悬浮的青丝,嘴角那抹弧度越发深刻,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快意、期待与无尽恶毒的幽光。
这个他曾经认为只是有些心机、善于伪装的表妹,其内里的阴毒与算计,远超他的想象。但此刻,他们已是绑在同一祭坛上的蚂蚱。
“调整仪式阵列,构筑‘血脉因果之锚’。”引魂使下达了命令,黑袍教徒们立刻围绕着祭坛,开始刻画新的、更加繁复精细的辅助符文,调整那些沟槽中能量粉末的配比。
碎星礁上空,本就稀薄的星光仿佛被无形的力量进一步吞噬,黑暗愈发浓稠。只有祭坛上明灭不定的幽光,映照着几张写满野心、狠毒与狂热的面孔。
一场针对沈清辞个人的、恶毒至极的诅咒锚定,在这万米高空的黑暗礁石上,悄然启动。那无形的恶念,仿佛已化作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毒蛇,沿着冥冥中的因果之线,向着远方的凌云城,悄然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