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手指依旧按在地图的“碎星礁”上,指尖微微发白。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声。尤勇盯着那片被标注出来的岛群,仿佛能透过图纸看到正在那里扎根的敌军旗帜和逐渐成型的工事。封锁。这个词比直接的进攻更令人窒息,它意味着资源会逐渐枯竭,人心会慢慢浮动,盟友会悄然观望。就在这时,议事厅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在门外高声禀报:“城主!码头哨塔急报!西南方向发现不明身份快船一艘,船挂南荒部落图腾,正高速向我核心码头驶来,对方打出旗语……要求立刻面见城主,称有关乎生死存亡的要事相告!”
沈清辞与尤勇同时抬头,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南荒?”尤勇眉头微皱,“这个节骨眼上?”
沈清辞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眼中迅速闪过思索的光芒。南荒百岛联盟……那片区域地形复杂,部落众多,民风彪悍,向来与中原王朝若即若离。前世,她与南荒势力接触不多,只记得他们在大灾变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保持着半封闭状态,直到“天倾之祸”前夕才被迫卷入乱局。这一世,凌云城与南荒之间只有零星的皮毛、药材交易,谈不上深交。
“对方有多少人?”沈清辞问。
“回城主,哨塔观测,快船上约十余人,船体不大,吃水不深,不似战船。”亲卫答道。
“让他们靠岸。”沈清辞做出决定,“安排在‘迎客轩’,加强戒备,但不必过度紧张。尤总管,你随我一同去见见。公输先生,请继续督促器械生产。赵统领,城内警戒维持原状。”
众人应诺。
尤勇跟在沈清辞身后走出议事厅,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拂动两人的衣角。通往码头的石板路上,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远处,凌云城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勾勒出这座空中之城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既坚实又脆弱。
“南荒人这时候来,会是什么事?”尤勇低声问。
“无非几种可能。”沈清辞步履平稳,声音冷静,“一是试探,看我们被太子封锁后的反应和实力;二是交易,想趁我们困难时谋取更大利益;三是……或许真有我们不知道的变故,与他们相关。”她顿了顿,“但无论如何,既然来了,就是机会。南荒地域广阔,资源独特,若能打通这条线,对破解封锁或有奇效。”
两人很快来到位于核心码头附近的“迎客轩”。这是一座临崖而建的三层木石楼阁,视野开阔,既能俯瞰码头与部分城景,又相对独立,便于安保。楼内已点起灯火,淡淡的松木香气混合着新煮的茶香飘散出来。
沈清辞在二楼临窗的主位坐下,尤勇侍立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窗外,暮色四合,云海翻涌,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暗红的霞光正在沉没。码头方向,一盏盏风灯被点亮,橘黄的光晕在微风中摇曳,照亮了停泊区。不多时,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伴随着皮革摩擦和金属饰物碰撞的轻微声响。
门被推开,亲卫引着数人走了进来。
为首者是一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材高大魁梧,比寻常中原男子高出近一个头,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他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五官深刻,浓眉如刀,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惊人,像是荒野中捕猎的鹰隼。他穿着一身南荒风格的皮甲,外罩一件染成深褐色的粗麻披风,披风边缘绣着繁复的、似鸟非鸟、似兽非兽的部落图腾。头发用几根骨簪束在脑后,额前垂着几缕不羁的散发。他腰间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着色彩斑斓的宝石和兽牙。
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装束的护卫,个个精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室内环境,手始终不离腰间武器。
青年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主位的沈清辞身上。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掩饰,带着南荒人特有的直率与打量,从沈清辞沉静的面容,到她素雅却质地精良的衣裙,再到她端坐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度。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意外的欣赏,随即大步上前,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南荒部落的礼节。
“南荒百岛联盟,赤岩部少主,岩烈,见过沈城主。”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沙哑,但中气十足,“冒昧来访,还请城主见谅。”
“岩烈少主不必多礼,远来是客,请坐。”沈清辞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岩烈毫不避讳的注视,既无怯意,也无迎合,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的从容。
岩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客气,大步走到对面坐下。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带起一阵风,皮甲上的金属片叮当作响。四名护卫则自动分散,两人守在门口,两人立于岩烈身后,姿态戒备。
亲卫奉上热茶。岩烈端起粗陶茶杯,也不嫌烫,仰头便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好茶!比我们那儿的树叶子煮的水强多了!”他放下杯子,抹了把嘴,目光再次灼灼地看向沈清辞,“沈城主,我岩烈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我这次来,是听说太子胤承乾那龟孙子,把舰队开到‘碎星礁’,想掐断你们的脖子?”
他的用词粗俗直接,让侍立一旁的尤勇眉头微挑。沈清辞却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岩烈少主消息灵通。确有此事。”
“嘿!”岩烈一拍大腿,“我就知道!那帮穿得人模狗样、肚子里全是坏水的家伙,干不出什么好事!我们南荒的汉子,最看不起这种背后使绊子、不敢真刀真枪干的孬种!”
他语气激愤,倒不似作伪。沈清辞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岩烈继续道:“沈城主,你们凌云城的事,我听说过不少。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一座空岛建成这般模样,收拢那么多流民,还弄出那么多新奇有用的东西,我岩烈佩服!”他竖起大拇指,眼神真诚,“我们赤岩部,还有附近几个相熟的部落,跟那些中原的官老爷、世家子打交道,没少吃亏。他们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总想着怎么压价,怎么占便宜,把我们当蛮子糊弄。但你们凌云城不一样,之前换给我们的铁器、布匹,价钱公道,东西实在。我父亲和长老们都说,沈城主是个能做大事、讲信誉的人。”
“岩烈少主过誉了。公平交易,本是应有之义。”沈清辞淡淡道。
“所以!”岩烈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更加炽热,“听说太子要封锁你们,我跟我父亲商量了一下,不能看着朋友有难不管!我们南荒汉子,认准了朋友,就得两肋插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用兽皮鞣制、边缘已经磨损的粗糙地图,“啪”地一声摊开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地图上线条粗犷,用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标注着地形、部落范围和……一些弯弯曲曲的虚线。
“沈城主,你看这里。”岩烈粗壮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一个被涂成暗红色、标注着扭曲符号的区域,“这是‘嚎风峡’,一片常年刮着乱流邪风的鬼地方,云流混乱,空兽也多,寻常船只根本不敢靠近,是隔绝南荒与你们这边的一道天堑。”
他的手指又沿着一条用朱砂画出的、断断续续的虚线移动,这条虚线巧妙地绕开了“碎星礁”所在的大片区域,蜿蜒着穿过“嚎风峡”边缘,连接了几个用不同图腾标记的南荒部落领地,最终指向凌云城的大致方位。
“但是,我花了半年时间,带着部落里最好的几个老猎手和舵手,摸出了一条路!”岩烈的语气带着自豪,“从这里,贴着‘嚎风峡’的南侧边缘走,有一段大约三十里的‘相对平静带’,虽然也有乱流,但规律可循,只要算准时间、用好特殊的帆具和操船手法,就能穿过去!穿过‘嚎风峡’,就进入了我们赤岩部、黑石部、青藤部的势力范围。这几个部落都跟我赤岩部交好,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商船只要挂上我给的通行信物,就能安全通过,补给休整!”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虚线最终与凌云城方向交汇的位置:“从这里再往东北,虽然也要经过一些零散的小型空岛和荒芜区,但已经彻底绕开了‘碎星礁’那个乌龟壳!太子的人马就算把‘碎星礁’围成铁桶,也堵不住这条路!”
尤勇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岩烈的手指,脑中飞速计算。这条路线……如果真如岩烈所说,能够通行,那意义太大了!它意味着凌云城获得了一条几乎不可能被太子封锁的、直通南荒的后勤生命线!南荒虽然开发程度不如中原,但盛产优质木材、皮毛、药材、特殊矿石,甚至可能有一些中原罕见的动植物资源。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完全独立于原有中原贸易网络之外的通道,战略价值无法估量!
沈清辞的目光也落在那张粗糙却意义重大的地图上。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条朱砂虚线,感受着兽皮粗糙的纹理。这条路线……前世她闻所未闻。南荒与中原的交流,直到后期都因为“嚎风峡”等天险而极为有限。岩烈竟然能探出这样一条路,此人胆识、毅力、以及对部落的掌控力,恐怕都远超表面看起来的粗豪。
“岩烈少主,这份礼物,太重了。”沈清辞抬起眼,看向岩烈,“‘嚎风峡’凶险异常,探明此路,想必代价不菲。凌云城何德何能,受此厚赠?”
岩烈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沈城主不必客气!我说了,我岩烈认你这个朋友!我们南荒人,对朋友从不吝啬!这条路线,算是我个人,还有我们赤岩部,送给凌云城的见面礼!以后你们的商队过来,我们按市价交易,公平买卖,绝不让你们吃亏!”
他的豪爽让人很难生出恶感。但沈清辞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的空岛世界。她静静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果然,岩烈笑过之后,表情稍稍收敛了一些,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再次专注地凝视着沈清辞,目光中的炽热比之前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雄性对优秀雌性的欣赏与征服欲。
“沈城主,”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少了些刚才的洪亮,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意味,“我岩烈和我的部落,敬佩你的为人和凌云城的作为。这条路线,算是我个人的心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几乎要将沈清辞的身影烙印进去。
“另外……”他的声音更沉,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我父亲和部落长老们,也希望我能与凌云城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话语中的联姻之意,昭然若揭。
会客室内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清晰可闻。尤勇站在沈清辞侧后方,垂着眼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沈清辞迎着岩烈那毫不掩饰的、充满野性与期待的目光,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她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茶水微涩,回甘很慢。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再次发出轻响。然后,她抬起眼,看向岩烈,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弧度。
“岩烈少主的厚意,与赤岩部的友谊,凌云城铭记于心。”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关于少主所提之事,事关重大,非清辞一人可决,亦需顾及城中万千百姓之念想。不若这样,少主远来辛苦,不妨先在城中歇息两日,容我与城中诸位商议,再给少主一个答复,如何?”
她没有接受,也没有明确拒绝。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需要时间考虑的姿态。
岩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更浓的兴趣取代。他并未因为沈清辞的委婉而恼怒,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这样一位能掌控偌大凌云城的女子,若是轻易答应,反倒奇怪了。
“好!”他爽快应道,“是该好好商量!我就在城中等着,沈城主何时想好了,随时叫我!”他站起身,再次抚胸一礼,“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地图留给城主,上面有我标注的注意事项和几个关键节点的通行时间。若有疑问,随时可来问我。”
“多谢少主。”沈清辞也起身,微微颔首,“我会安排人带少主去客舍休息。一路辛苦,请务必好好歇息。”
岩烈咧嘴一笑,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留片刻,这才转身,带着四名护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客室。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室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清辞、尤勇,以及桌面上那张摊开的、绘着朱砂虚线的兽皮地图。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云海,凌云城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倔强的光网。
尤勇走上前,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平静:“这条路线……如果属实,价值无法估量。但‘嚎风峡’的凶险,恐怕远超他轻描淡写的描述。而且,南荒部落并非铁板一块,他所谓的‘交好部落’,能否一直买账,也是未知数。”
沈清辞没有看地图,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冷意:“路线是真,凶险也是真。他的诚意……有,但不多。联姻,才是他,或者说他背后部落真正的目的。一条无法被太子封锁的贸易通道,加上南荒一个强大部落的联姻支持……听起来,确实是破解当前困局的‘捷径’。”
她转过身,看向尤勇,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光。
“尤勇,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