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云海在下方翻涌,发出低沉的呜咽。影七伏在特制隐身筏的舷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夜行衣传来。他调整着公输先生特制的镜筒,透过精心打磨的水晶镜片,望向远处那片被零星火把照亮的礁石群——太子的营地。筏身随着气流轻微起伏,带着咸腥水汽和淡淡硫磺味道的风拂过他的面颊。身旁的同伴“鹞子”屏住呼吸,手中简陋的能量感应罗盘指针,正在微微震颤,指向营地中央那片最为黑暗的区域。影七眯起眼,镜筒缓缓移动,寻找着萨满预言中可能存在的“祭坛”。他知道,每多停留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但有些东西,必须亲眼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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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时辰前,凌云城紧急议事厅。
晨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厅内凝重的气氛。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空气中残留着昨夜燃烧的松木余香,混合着墨汁和纸张的微尘气息。沈清辞坐在主位,一身素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脸上看不出丝毫倦意,只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
尤勇坐在她左手边,面前摊开几张连夜赶制的草图——碎星礁区域的地形图、太子营地的大致方位推测、以及根据岩烈描述绘制的“死气”扩散范围示意图。他指尖轻点着图纸上标注的营地中心点:“岩烈少主带来的消息,与阿依莎关于索朗在驼城搜集‘祭祀物品’的情报完全吻合。太子在碎星礁,绝不仅仅是在修建军事营垒。”
霍去病抱臂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刃。“南荒萨满的观测,可信度如何?”他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的直接。
“岩烈少主没有理由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我们。”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南荒七大部落已与我们正式结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况且……”她顿了顿,“‘祭坛’、‘血食’、‘归墟之眼’——这些词汇,我在一些极其古老的禁忌记载中见过。它们指向的,绝非寻常战事。”
公输衍坐在尤勇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枚精巧的黄铜齿轮,眉头紧皱:“若真涉及‘归一教’的邪术仪式……那便麻烦了。格物院最近解析那批从驼城遗迹带回的古老石板,其中几块残破的拓片上,确实出现过类似‘归墟’、‘湮灭之眼’的符号,但含义不明,且记录方式极其隐晦,甚至带有……警告的意味。”
徐方远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忧色:“城主,尤总管。若太子真在准备某种邪祭,目标必然是我凌云城。我们是否应该立刻加强城防,尤其是……针对可能出现的非物理攻击?”
“加强城防是必然。”尤勇接过话头,“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具体到了哪一步。盲目防御,只会被动挨打。”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阴影中的夜枭。
夜枭今日依旧一身不起眼的灰衣,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偶尔闪过锐利的光。她缓缓起身,声音沙哑而平稳:“碎星礁距离我凌云城主岛约三百里,处于云海气流紊乱区,常规侦查飞舟难以靠近。此前我们派出的三批外围观察哨,最远只能抵达其外围五十里处的‘乱云带’,再往前,气流湍急,且太子布置了巡逻飞骑和了望塔,警戒极其森严。”
“需要什么?”沈清辞直接问道。
“人,最好的。”夜枭言简意赅,“需要擅长潜伏、忍耐力极强、且对异常能量有一定感知力的精锐密探。装备,公输先生特制的小型隐身筏,最好能完全融入云海背景;远距离观测镜筒,倍数要足够高;能量波动记录仪,哪怕只是原型机,也要带上。还有……”她看向沈清辞,“需要授权,在极端情况下,允许他们使用‘燃血丹’。”
议事厅内安静了一瞬。“燃血丹”是夜枭部门压箱底的秘药,服下后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和力量,但代价是严重透支生命,甚至可能直接毙命。
沈清辞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准。”她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众人,“但我要他们活着回来。情报重要,人更重要。”
夜枭微微颔首:“明白。我会亲自挑选人手,制定潜入路线和撤退方案。”
“时间。”霍去病沉声道。
“最快今夜子时出发,借助夜色和云海潮汐的掩护。”夜枭计算着,“顺利的话,明日寅时前后可以抵达预定观测点。观察、记录、然后立刻撤回。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两个时辰。超过这个时间,暴露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
“好。”沈清辞站起身,“夜枭,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公输先生,全力配合所需装备。徐主事,协调后勤,确保密探出发前状态最佳。霍将军,从今日起,城防巡逻强度提升一倍,尤其是东南方向。尤勇,你和我一起,重新梳理所有关于‘归一教’和‘归墟之眼’的零散信息,尝试拼凑出太子可能的目的。”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断。众人领命而去,议事厅内很快只剩下沈清辞和尤勇。
尤勇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起来的凌云城。工匠坊方向传来隐约的敲击声,军营方向有整齐的操练号子,市集依旧熙攘,百姓们尚不知晓阴影正在逼近。“你觉得,胤承乾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沈清辞走到他身边,目光投向东南方天际。“前世,我虽知他狠毒,却从未想过他会堕落到与归一教这种邪魔外道勾结。‘归墟之眼’……若古籍记载的只言片语为真,那是一种试图沟通或引导‘世界底层湮灭规则’的禁忌符号。通常与大规模的血祭、灵魂献祭联系在一起。目的是……召唤或制造局部的‘规则崩坏’。”
“规则崩坏?”尤勇心头一凛。
“比如,让一片区域的‘浮空规则’暂时失效。”沈清辞的声音冰冷,“或者,扭曲生命存在的‘生机规则’。更极端的记载中,甚至提到过‘因果层面的污染’。”
尤勇倒吸一口凉气:“他想用这种方式,直接毁掉凌云城?”
“恐怕不止。”沈清辞摇头,“归一教信奉‘天倾之祸’为神罚,主张毁灭现有文明。胤承乾与虎谋皮,所求的或许是摧毁我们的力量,但他未必清楚,自己放出的可能是什么东西。或者……他清楚,但已经不在乎了。”
两人沉默下来。窗外,秋日的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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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凌云城最隐蔽的一处码头。
夜枭亲自送行。影七和鹞子,以及另外两名精挑细选的老手“石佛”、“夜莺”,已经全副武装,登上了那艘特制的隐身筏。筏身狭长,不过一丈有余,通体涂着公输衍特制的“拟云涂层”,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周围的云气融为一体。筏上没有帆,依靠尾部一个精巧的螺旋桨和两侧可调节的滑翔翼提供动力和操控,动力源是几块高纯度的云晶。
“记住。”夜枭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云海翻涌的声音淹没,“你们的任务是观察、记录,不是战斗。看到祭坛,确认其大致形态和规模;留意营地中是否有穿着打扮、气质异常的人员;记录他们搬运的物品,尤其是蒙着布的东西;如果可能,看清祭坛上是否有特殊符号。一切以安全撤回为第一要务。燃血丹,非到绝境,不得使用。”
四人肃然点头。影七将特制镜筒和能量记录仪的原型机小心固定在筏身的卡槽内,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干粮、清水、信号烟火和一把淬毒的短弩。鹞子最后校准了一下罗盘。
“出发。”
隐身筏悄无声息地滑入云海,像一滴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翻涌的云气之中。
***
旅程比预想的更加艰难。
碎星礁附近的气流异常紊乱,时而平静如镜,时而突然掀起狂暴的涡流。隐身筏像一片落叶,在无形的巨力中颠簸起伏。影七紧握着操控杆,手臂肌肉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咸湿的云气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腥味。鹞子死死盯着罗盘和前方,不时低声报出方向和距离修正。
他们避开了三处太子巡逻飞骑的常规路线,绕过了两座建立在浮空礁石上的了望塔。塔上火光摇曳,隐约可见持戟士兵的身影。有一次,一队飞骑几乎贴着他们头顶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呼啸声清晰可闻,筏上四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声音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寅时初刻,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观测点——一块位于碎星礁主岛侧后方、被更大礁石阴影笼罩的悬浮巨岩。巨岩表面粗糙,布满孔洞,散发着阴冷潮湿的苔藓气味。隐身筏悄无声息地靠上岩壁,用特制的吸附装置固定。
影七打了个手势。石佛和夜莺留在筏上警戒,他和鹞子则像两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巨岩顶部,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伏下身子。
从这里望去,太子的营地清晰了许多。
那是一片依托数座相连的浮空礁石修建的营垒,规模远比情报中描述的更大。木石结构的营房、仓库、了望塔密密麻麻,至少能容纳五千人。营地中央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此刻,那里火光通明。
影七的心脏猛地一跳。
空地中央,一个巨大的、呈不规则多边形的石质基座已经初具雏形。数十名士兵和工匠正在忙碌,搬运着切割整齐的黑色石块,垒砌着基座的边缘。那基座的形状……影七努力回忆着夜枭提供的、根据古老记载复原的几种祭坛草图,没有一种完全吻合,但那种阴森、扭曲的感觉却如出一辙。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营地边缘的简易码头处,几艘运输船正在卸货。士兵们从船舱里抬出一个个用厚重黑布完全蒙住的方形笼子,笼子不大,但抬着的士兵动作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丝……畏惧。笼子被抬下船后,立刻由一队穿着暗红色镶边皮甲、气质阴冷的士兵接手,押送往营地中央的方向。
那些接手的士兵……影七调整镜筒,将倍数调到最大。
他们的甲胄制式与大胤军制略有不同,更加贴身,关节处有诡异的骨刺装饰。脸上大多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金属面罩,露出的眼睛在火把映照下,显得空洞而冷漠。行走时,步伐整齐得近乎僵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与周围那些虽然警惕但依旧会偶尔交谈、活动筋骨的普通太子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归一教……”影七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鹞子说。
鹞子点了点头,手中的能量记录仪原型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表盘上的指针剧烈摆动,指向营地中央祭坛的方向,数值已经超出了安全刻度线的一半。空气中,除了海腥、硫磺和木料燃烧的味道,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让人闻之欲呕。
影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移动镜筒,仔细扫视着正在修建的祭坛基座。工匠们正在垒砌最上层的一圈石块,那些石块的表面似乎雕刻着花纹。
他调整焦距,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
镜筒的视野有些模糊,火光摇曳。他屏住呼吸,一点点调整。
看到了。
那是一圈环绕基座顶部的浮雕,图案扭曲繁复,但核心的符号……影七的血液几乎要凝固。那是一个由无数向内旋转的螺旋线条构成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状符号!与夜枭展示过的、从古老石板拓片上临摹下来的“归墟之眼”草图,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眼前这个,更加完整,更加……生动,仿佛那只眼睛正在透过石头的表面,冷冷地注视着外界。
“符号……确认……”影七的声音干涩,他示意鹞子记录。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营地中央,祭坛基座旁,一个一直背对着他们方向、身穿宽大黑袍的身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似乎在对着祭坛基座进行某种检查或仪式。
那黑袍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影七的镜筒,正好对上了他转过来的方向。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透过镜筒,影七看到了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下半张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幽暗。而此刻,那双幽暗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镜筒,穿透了夜色,精准地望向了影七藏身的这块巨岩!
影七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黑袍人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非人的、扭曲的弧度。然后,他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指向了影七的方向。
“撤!”影七低吼一声,猛地收起镜筒。
几乎在同一时刻,营地中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哨声!数队原本在巡逻的太子士兵,以及那些气质阴冷的暗红甲士兵,同时转向,朝着巨岩的方向扑来!更远处,了望塔上的灯火开始以特定的频率闪烁,显然是在传递信号。
“快!”鹞子已经收好记录仪,两人连滚带爬地滑下巨岩。
石佛和夜莺早已启动隐身筏,吸附装置松开,螺旋桨开始无声旋转。
影七和鹞子刚跳上筏,隐身筏便像离弦之箭般,朝着来时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浓重的云海和夜色之中。
身后,碎星礁营地的方向,传来了飞骑升空的呼啸声,以及某种低沉、压抑、仿佛无数人同时呢喃的诡异声响,那声音穿透云海,隐隐传来,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着悸动。
影七回头望去,只见营地中央祭坛的方向,那幽暗的“眼睛”符号,似乎在火光中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只有无尽的阴影,笼罩在碎星礁的上空,并且……仿佛正在缓缓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