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会这样走路的人,要么从小在宫里学过避声,要么常年替人做见不得光的差事。
这比听见姓名更有用,姓名会换,走路的习惯却难改。
尤其是在夜里。
更骗不了人。
这是他后来能咬住那个人的第一根线。
这一夜,井上的脸还没看清。
可“不敢说的命”,已经露了出来。
黑缝的另一头,是废染坊地下旧水道。
地方比井底更臭,却终于能直起半个身子。阿棠在前头摸索,手里那盏白纸灯早灭了,只能靠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色辨路。
沈婉清一出来就扶着墙干呕。
赵明月原本想笑她,自己刚吸一口气,也差点没吐出来,脸色一下更臭:“这地方从前真有人干活?”
阿棠抹了把脸上的泥:“郡主,这还算好的。夏天更难闻。”
赵明月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能理解的东西:“你还挺骄傲?”
“没有。”阿棠立刻缩脖子,“只是活着不容易,臭一点也得认路。”
这句话说得太顺,像是从小念熟了。
众人一时都安静了半息。
李卓苒把姚嬷嬷靠在一截旧木架边,探了探她额头,又看向郭禹颉:“她不能再折腾了。”
“嗯。”
“可这里也不能久留。”
“我知道。”
郭禹颉解下外袍,垫在姚嬷嬷背后。袖口那片焦痕露出来,黑了一块,边上还有一点红。
李卓苒看见了,眉心一皱:“手伸出来。”
“现在?”
“现在。”
郭禹颉被她这一句说得没脾气,只能把手伸过去。
他掌侧被火燎出一道小口,伤不深,却已经沾了灰。李卓苒从袖中摸出一小包随身带的药粉,先用帕角蘸水替他擦干净,动作不快,甚至有点硬。
郭禹颉低声道:“疼的是我,你怎么像在生气?”
“我没有。”
“这句不像实话。”
李卓苒抬眼看他。
废水道里光很暗,她眼睛却很清。
“我生气,也不是气你受伤。”她声音很低,“是气你每次都说不碍事。”
郭禹颉一时没接上。
旁边沈婉清本来还半死不活靠着墙,一听这话,立刻精神了点,悄悄瞥过来。赵明月更直接,抱着胳膊道:“这话说得对。男人最烦的就是这三个字,不碍事,不用管,没事。”
郭禹颉看她一眼:“郡主经验不少。”
“我骂过的人不少。”
阿棠没忍住,“噗”地笑了一下,又立刻捂嘴。
就这么两句,水道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竟松了一点。
李卓苒替郭禹颉撒好药,又把帕子一绕,系得很紧。
“疼吗?”
“有点。”
“这句像实话。”
郭禹颉看着她,眼里终于有了点笑:“下回我直接说。”
“最好没有下回。”
“这个我不敢保证。”
“那我也不敢保证下回绑轻一点。”
沈婉清在旁边小声道:“你们两个能不能挑个时候甜?”
赵明月冷冷接:“他们已经很克制了。”
沈婉清震惊地看她:“你居然替他们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你完了。”
“你才完了。”
“都闭嘴。”李卓苒头也没抬,却把两人一起按住。
这次,赵明月和沈婉清竟都真闭了嘴。
姚嬷嬷就在这片短暂的、乱糟糟的人声里醒了一点。
她眼皮动了动,嘴唇干裂,像是先听见了“阿宁”那个名字,又像是被某种旧梦拖回来。
“别……”
李卓苒立刻俯身:“姚嬷嬷?”
“别把阿宁……交回宫里……”
这句话很轻,却叫所有人都僵了一下。
郭禹颉半蹲下来:“为什么?”
姚嬷嬷眼神散得厉害,手却慢慢去抓那只金锁。郭禹颉把锁放到她掌心,她像抓住了什么命根子,连指节都发白。
“宫里……没有他的命……”
“什么意思?”
“生下来……就该死……”她说得断续,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不是病死……是名字写错了……”
阿棠听得一头雾水:“名字还能写错到要死人?”
姚嬷嬷却没看他,只盯着郭禹颉,浑浊眼睛里突然涌上恐惧。
“册上……不是这个宁……”
郭禹颉心里一沉:“哪个册?”
“玉牒……”
这两个字一出,水道里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像停了一下。
玉牒。
皇室宗亲名录。
若那个孩子的名字上过玉牒,那他就绝不是寻常宫人私生,也不是外头随便抱进宫的孩子。
赵明月脸色也变了。
她比旁人更清楚,玉牒上的一个字,能决定一个人生死,甚至能决定一支血脉该不该存在。
“册上写的是什么?”郭禹颉问。
姚嬷嬷摇头,眼神又散:“我没看清……火太大……有人喊错了……说不是他……不是他……”
她呼吸越来越急。
李卓苒立刻按住她肩:“慢慢说,不急。”
“急……”姚嬷嬷却忽然抓紧她的袖子,力气大得吓人,“急啊姑娘……他们找的不是阿宁……”
“那是谁?”
“是……跟他换过襁褓的那个……”
水道里彻底死寂。
换过襁褓。
也就是说,三年前听雪阁那场火里,不止一个孩子。
至少两个。
一个叫阿宁,手上有金锁。
另一个,被人用襁褓换走,成了所有人以为该死、或不该活的那一个。
沈婉清脸色白得厉害:“所以……他们现在也可能找错人?”
“不。”郭禹颉声音很低,“他们可能本来就想让所有人找错。”
这一下,李卓苒也抬起眼。
两人几乎同时明白了。
如果当年换过襁褓,那么“阿宁是谁”只是第一层。
真正要命的是,另一个孩子是谁。
以及,谁活了下来,谁被写成了死人。
阿棠小声道:“郭大人,咱们不能在这儿待了。再往前就是旧染坊后井,出去能到桂子巷。可那边若也有人……”
话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从上头把什么东西丢进了水道。
众人同时看去。
一只小小的竹筒顺着污水漂过来,撞在郭禹颉脚边。
他捡起,打开。
里头只有一截纸。
字迹极细,不是耶律燕的,也不是邱内侍那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