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外头禀。
“逃走内侍……有动静。”
赵承珩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看向小灯。
“能去。”
停了停,他又补一句。
“但不能应名。”
阿棠指向羊皮纸边。
“油印从左往右压,拿油的人是左手。”
“但扳指味在右边,是故意蹭上去的。”
郭禹颉看着副使。
“有人让你们记住右手扳指。”
“真正拿油的人,左手行事。”
副使冷汗滚下。
皇帝问。
“谁?”
副使闭口不言。
耶律燕笑了一下。
“他不会说。”
她看向郭禹颉。
“可他有个坏毛病,怕疼。”
副使怒道。
“耶律燕!”
赵明月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个怕法?”
“他幼时被醒魂香熏过,一闻就吐。”
李卓苒已经把一小片药签浸入水中。
甜苦味慢慢散开。
副使脸色从青到白。
他死死咬牙,还是忍不住干呕。
赵明月嫌弃地后退。
“就这?”
副使跪倒。
“我不知道他是谁。”
“只知道他让我把活籍送到御前,逼太子认。”
“为何逼太子?”
“他说太子不认,活口死;太子认,天下乱。”
“谁说的?”
副使喉结滚动。
“帘后人。”
小灯猛地抬头。
“帘后人不会自己出来。”
副使抖着手,从怀里取出一枚小铜扣。
铜扣内侧刻着半朵莲。
外侧却刻了一个宫内值房号。
韩嬷嬷看见那号,脸色变了。
“旧药库南值。”
赵承珩道。
“常太监值房?”
韩嬷嬷摇头。
“不是常。”
“这是掌药太监身边给夜里送汤的人。”
阿棠忽然捂住鼻子。
“他来过。”
“就在殿里。”
众人同时看向四周。
御前侍立的一个小内侍忽然转身就跑。
赵明月鞭子甩出,却只卷下一截袖角。
袖角落地。
上面沾着一点新鲜灯油。
灯油里,有半莲扳指擦出的黑痕。
赵明月蹲下去看那截袖角。
她没有碰。
鞭梢压在袖角旁边,像压住一条会跑的蛇。
“这人就在殿里。”
耶律燕看着副使。
副使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干净。
他这时才真怕了。
不是怕赵明月的鞭子。
是怕那个逃走内侍被追回来。
郭禹颉把羊皮纸和袖角分开放。
“左手拿油,右手蹭扳指味。”
“他想让我们追半莲扳指。”
李卓苒道:“可他忘了油会滴。”
新鲜灯油顺着袖角边缘慢慢渗开。
渗到一半,忽然停住。
沈婉清看见油底有一点青灰色的粉。
“这是墙灰。”
阿棠闻了闻。
“不是御前的墙。”
“是旧药库南值房的灰。”
韩嬷嬷脸色更难看。
“南值房早封了。”
赵承珩看着那截袖角。
“封了还能有人进出。”
殿外又有禁卫来报。
“逃走内侍没抓到。”
“但南值房门口,留了一只碗。”
小灯猛地抬头。
“什么碗?”
禁卫迟疑。
“碎瓷碗,碗底画着半朵黑莲。”
小内侍逃得很快。
宫道窄,他钻进影子里,像早知道每一处转弯。
赵明月追了两步,被禁卫和宫女挡住。
她气得一鞭抽在廊柱上。
“都让开!”
赵承珩却没有追。
他看向阿棠。
阿棠跪在袖角旁,肩膀一下一下发抖。
不是冷。
是疼。
那截袖角上的味道把他拖回很久以前。
曹氏夹袄被烧那天,也是这样的灰。
旧布。
药香。
还有一个人手上蹭过的黑油。
李卓苒蹲下。
“阿棠,看我。”
阿棠眼神散了一瞬。
李卓苒把水递到他唇边。
“慢慢闻,不急着说。”
赵明月嘴上烦。
“娇气。”
人却站到阿棠前面,把围上来的宫人全挡开。
沈婉清拿出沈家薄荷丸。
“含这个。”
阿棠接过去,手指还在抖。
他含了半颗,才低声说。
“不是刚才那个内侍。”
众人一怔。
郭禹颉问。
“袖角是他的?”
“衣是他的,味不是。”
阿棠指着黑痕。
“半莲扳指蹭过别人,再蹭到他袖上。”
赵明月皱眉。
“有人拿他当路?”
“嗯。”
阿棠闭着眼闻。
“那个人右手无脉。”
沈婉清没听懂。
“无脉?”
阿棠伸出自己的右手。
“常戴重扳指,血走不顺,手冷。可袖角上的油是热手抹的。”
郭禹颉眼神亮了一下。
“所以扳指新主人不是常太监,也不是逃跑内侍。”
阿棠点头。
“他把扳指戴在死人手上养味,又把味擦给活人。”
赵明月骂道。
“恶心。”
韩嬷嬷低声说。
“掌药房有一种法子,叫养证。”
众人看她。
她脸色灰败。
寝殿后门里的灯被压低了一寸。
袖角黑痕摆在灯下,边角还带着一点潮气。
阿棠旧痛之后,殿里没人敢先碰它。
郭禹颉没有伸手。
李卓苒把帕子铺开。
“先别让袖角黑痕贴桌。”
“桌上有旧药油,沾上了,袖角黑痕就说不清。”
凤仪宫的人脸色难看。
曹氏夹袄灰不是突然来的。
李卓苒只看了她一眼。
“碎瓷黑莲上有沈家防潮蜡的味。”
她声音不高。
赵明月哼了一声。
“总算没白怕。”
沈婉清没回嘴。
闻完,他扶住门框。
“醒魂香。”
他喘了一口气。
“还有寝殿后门里潮灰压过的苦味。”
赵承珩看向他。
“能认准?”
她没再骂阿棠。
小灯一直没说话。
“袖角黑痕不该在这里亮。”
韩嬷嬷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句话对。
知道,才更不敢接。
赵承珩却接了。
他咳得很轻。
郭禹颉把灯移到侧边。
袖角黑痕背面慢慢浮出一圈浅痕。
不是字。
是被人反复摸过的印。
郭禹颉把碎瓷翻到灯侧。
黑莲印不是画上去的,而是药汤一遍遍浸出来的。
李卓苒刚铺开帕子,旁边内侍便想把瓷片收入匣中。
赵明月抬脚一挡。
“急着收尸啊?”
她把鞭梢往前一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敢直接进。
只在外头禀。
“梁遂不在旧药库……有动静。”
赵承珩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看向小灯。
“能去。”
停了停,他又补一句。
“但不能应名。”
“拿死物养旧味,再贴到活人身上。验不细,就会认错。”
赵承珩问。
“谁会?”
韩嬷嬷闭上眼。
“掌药太监身边的司汤人。”
“名字。”
“梁遂。”
郭禹颉立刻让人查值房。
可传令的人还没跑远,宫道尽头便传来一声惨叫。
那个逃跑小内侍被拖了回来。
活着。
但嘴里塞着一团药棉。
药棉里包着半截扳指拓泥。
他看见赵承珩,拼命摇头。
小灯忽然上前。
“别拔。”
禁卫停住。
小灯盯着药棉边缘。
“莲娘说,嘴里塞药棉的人,不是为了堵话,是为了让话烂在嘴里。”
郭禹颉让人取银针。
一点点挑开药棉。
里面不是舌头。
是一张被咬烂的纸。
李卓苒把纸拼在帕上。
纸上只剩几个字。
梁遂……不在……旧药库。
赵明月急道。
“不在旧药库在哪?”
小内侍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
阿棠靠近,闻了闻他衣领。
“汤。”
“他刚送过汤。”
“给谁?”郭禹颉问。
小内侍眼泪流出来。
他用被绑的手在地上划。
一横,一竖,又一撇。
没有写完。
韩嬷嬷却看懂了。
“寝。”
皇帝寝殿。
众人脸色都变了。
赵承珩转身就往寝殿走。
韩嬷嬷扑过去拦。
“殿下,寝殿不可闯!”
赵承珩咳得肩背一颤。
他低头看了眼帕子。
血丝染在白布上。
“有人替阿宁开口,也有人替孤咳。”
“孤若连门都不敢进,倒真该让人替孤活。”
他推开韩嬷嬷。
寝殿后门里,正好传出瓷碗落地的碎声。
碎瓷滚出门槛。
碗底沾着半朵黑莲。
碎瓷滚到门槛时,阿棠先闻到了灰。
那灰不该在宫里。
它像曹氏夹袄里夹了很多年的旧尘,潮过,又被火烤干。
阿棠喉咙一紧。
“我娘的夹袄。”
赵明月皱眉。
“你再闻清楚。”
阿棠眼圈发红,却没有躲。
他把碎瓷捧到灯下。
碗底那半朵黑莲不是画的。
是被药汤一遍遍浸出来的印。
沈婉清低声道:“药汤养印?”
郭禹颉道:“也养味。”
李卓苒看向门内。
“梁遂若不在旧药库,就在能养这只碗的地方。”
赵承珩问:“哪里?”
韩嬷嬷不答。
阿棠却抬手指向寝殿后门。
“那里。”
“他从那里走过。”
小灯忽然说:“碗不是给梁遂的。”
众人看他。
他盯着半朵黑莲,声音发紧。
“莲娘给病人留饭,不会把花画在碗底。”
“画在碗底,是给死人看的。”
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把另一只碗,轻轻扣在地上。
梁遂没有跑。
他跪在寝殿后门内,额头贴着地。
碎瓷就在他膝边。
汤洒了一地。
汤里没有毒。
阿棠闻完,反而更难受。
“是醒魂香。”
“剂量很轻,不杀人,只让人睡不沉。”
皇帝的脸色比汤色还冷。
“给朕喝的?”
梁遂磕头。
“奴婢该死。”
认得太快。
郭禹颉看了李卓苒一眼。
李卓苒轻轻摇头。
太快就是假的。
赵承珩走到梁遂面前。
“你替谁送汤?”
梁遂道。
“奴婢一人所为。”
赵明月嗤笑。
“又来一个一人所为。”
梁遂抬头,眼睛里全是红丝。
“奴婢贪生怕死,受常太监指使,熏旧三册,送假灯油,误导外使。”
“常太监已死。”
郭禹颉道。
“你认给死人,倒省事。”
梁遂重重磕头。
“奴婢句句属实。”
李卓苒把碎瓷翻过来。
碗底黑莲旁,还有一圈浅浅的指印。
“送汤时,你左手端碗?”
梁遂一僵。
“奴婢……右手。”
阿棠立刻道。
“他撒谎。”
“碗底热印在左侧。”
赵明月抱臂。
“右手无脉的人,偏说右手端汤。”
梁遂脸色更白。
赵承珩蹲下。
他病弱,蹲得慢。
但眼神没有退。
“半莲扳指在哪?”
梁遂闭嘴。
赵承珩伸手,按住他右腕。
梁遂疼得抽了一下。
右腕没有白痕。
左腕却有。
赵明月立刻抓住他的左手。
袖子一掀,左腕内侧一道深深压痕。
皇帝寝殿里的灯被压低了一寸。
黑莲汤碗摆在灯下,边角还带着一点潮气。
梁遂认罪之后,殿里没人敢先碰它。
郭禹颉没有伸手。
李卓苒把帕子铺开。
“先别让黑莲汤碗贴桌。”
“桌上有旧药油,沾上了,黑莲汤碗就说不清。”
凤仪宫的人脸色难看。
认给死人不是突然来的。
李卓苒只看了她一眼。
“活名箱上有沈家防潮蜡的味。”
她声音不高。
赵明月哼了一声。
“总算没白怕。”
沈婉清没回嘴。
闻完,他扶住门框。
“醒魂香。”
他喘了一口气。
“还有皇帝寝殿里潮灰压过的苦味。”
赵承珩看向他。
“能认准?”
她没再骂阿棠。
小灯一直没说话。
“黑莲汤碗不该在这里亮。”
韩嬷嬷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句话对。
知道,才更不敢接。
赵承珩却接了。
他咳得很轻。
郭禹颉把灯移到侧边。
黑莲汤碗背面慢慢浮出一圈浅痕。
不是字。
是被人反复摸过的印。
郭禹颉看见那道浅痕时,没有立刻碰。
痕里卡着一粒木屑。
木屑带着活名箱里的油气。
梁遂的眼神先乱了。
赵明月看见,笑了一声。
“怕什么?箱还没开呢。”
她把鞭梢往前一送。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人不敢直接进。
只在外头禀。
“木箱第一声……有动静。”
赵承珩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看向小灯。
“能去。”
停了停,他又补一句。
“但不能应名。”
殿里哗然。
梁遂忽然笑了。
“殿下查到了又如何?”
“扳指不在奴婢身上。”
郭禹颉问。
“在活名箱?”
梁遂笑意僵住。
李卓苒低声道。
“他怕箱。”
皇帝目光沉沉。
“什么箱?”
韩嬷嬷脸上血色褪尽。
“旧药库深处有一只箱。”
“七年前封过。”
“封的什么?”皇帝问。
韩嬷嬷跪下。
“活名。”
这两个字落地,梁遂忽然挣扎起来。
禁卫压住他。
他额头撞在地砖上,仍抬头盯着赵承珩。
“殿下以为打开箱,就能救人?”
“箱一开,谁替谁死,谁借谁名,都会算到殿下头上!”
赵承珩道。
“那就算。”
梁遂笑得发狠。
“殿下承得住,真正阿宁承得住吗?”
小灯猛地抬头。
“你知道她在哪?”
梁遂看向小灯。
“你娘没告诉你?”
小灯脸一下白了。
赵明月一把把他拉到身后。
“少拿莲娘激他。”
梁遂被压着,却还在笑。
“莲娘护不了多久。”
“活名箱一响,她就得来。”
郭禹颉立刻问。
“为什么?”
李卓苒把碗底黑莲拓下。
拓纹中间有一道小裂。
“扳指缺了一角。”
阿棠闻了闻。
“缺角不在梁遂身上。”
“在木头里。”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旧药库方向。
梁遂忽然用尽力气喊。
“别开箱!”
他的声音尖得不像人。
“开了,她就没地方藏疼了!”
远处旧药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木响。
像有人在箱里轻轻敲了一下。
木响从旧药库深处传来。
不重。
却把梁遂脸上的笑敲没了。
赵明月看得分明。
“你怕箱?”
梁遂咬牙不说。
赵明月笑了一声。
“行,那就开给你看。”
梁遂猛地挣扎。
禁卫差点按不住他。
郭禹颉没有急着让人开箱。
他先问:“你把罪认给死人,是因为死人不会反驳。”
“可箱里若有活声呢?”
梁遂额头的汗滚下来。
李卓苒把黑莲汤碗放到一边。
“他不是怕箱里的人。”
“他怕箱里有他自己的声。”
皇帝冷声道:“带去旧药库。”
梁遂忽然大喊。
“陛下!奴婢认罪!”
“认什么?”赵承珩问。
梁遂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怨毒。
“认七年前,奴婢给一个死人送过汤。”
“死人是谁?”
梁遂笑了。
“死人当然不会有名字。”
远处木箱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箱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