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吸了一口气,滑进黑水。水面吞掉他的肩,吞掉他的头,只剩三根绳子在水口边微微发颤。
第一阵很安静。
安静得过分。
福伯握着腰绳,郭禹颉握左腕绳,李卓苒握右腕绳。赵承珩站在最后,身上没有披斗篷,夜风把他的袖口吹得猎猎作响。小灯蹲在石阶旁,两只手捂着耳朵,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听。
忽然,左腕绳轻轻一拽。
一下。
又一下。
两长一短。
见尸。
福伯脸色微沉。郭禹颉没急着收,只低声数:“一,二,三……”
还没数到十,右腕绳猛地绷直。
一长,三短。
见活人。
赵明月骂了一声:“拉!”
福伯和两个护院同时用力,腰绳从水里绷出一道白痕。下一瞬,水下像有什么东西也在往回拽,绳子一下卡住,木桩都被扯得吱呀一响。
郭禹颉眼神一冷:“别硬扯,会勒断他。”
李卓苒忽然松开右腕绳,拔出短刀割开旁边一袋石灰,石灰粉扑进水口,水面一阵翻白。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让水下的人短暂失去视线。
果然,卡住的绳子松了一瞬。
“拉!”
阿棠被拖上岸时,整个人像从泥里挖出来的。他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黑水,手里却死死攥着什么。
郭禹颉先摸他颈脉。
还跳。
沈婉清跪下去,把姜片塞进他嘴里。阿棠咬住姜片,浑身抖得像筛糠,半晌才把拳头摊开。
掌心里是一截青灰色的帘线。
帘线被水泡得发胀,线头却整齐,像刚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线中间缠着一小片铜屑,铜屑上刻着半个字。
宁。
阿棠看见那个字,先是愣,随后像被烫到似的把手往回缩。可帘线还黏在他掌心,水和泥混着血,扯一下就牵得他手腕疼。
沈婉清把帕子递过去,想替他擦。他却下意识躲开。
不是嫌她,是怕自己身上的污水弄脏她。
沈婉清看懂了,心里一酸,干脆把帕子塞到他手边:“你若不擦,血会糊住线上的字。到时候查不出来,疼也白疼。”
阿棠这才没再躲,低着头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赵明月在旁边看着,嘴里还是不饶人:“你倒是会劝。换我说,他八成还要逞英雄。”
阿棠声音哑:“郡主说,我也听。”
赵明月一怔,随即别开脸:“谁稀罕你听。”
李卓苒没笑。她把帘线接过去,放在冷萤石光下慢慢看。线不是普通帘线,外层青灰,内里却夹着极细的红丝。红丝被水泡开,像一条条血痕,缠在那片小铜屑周围。
“不是扯断的。”她道。
郭禹颉伸手一摸:“刀割?”
“不是刀。”李卓苒把线头给他看,“线头有牙印。”
沈婉清背后一凉:“水下那人咬断的?”
“或是有人被绑住手,只能用牙。”李卓苒说。
这句话落在夜里,比水声还冷。
福伯让人取来干净木盘,把帘线、铜屑和阿棠腕上的指印一并记下。郭禹颉在旁边写字,笔尖落得很稳。他写“青灰帘线”四字时,小灯的眼睛一直盯着笔尖,像怕他少写一个字,或多写一个字。
赵承珩看见了,问:“你怕我们记错?”
小灯抿着嘴,不答。
“还是怕别人改?”
小灯的肩膀轻轻一颤。
赵承珩没有逼他,只道:“郭禹颉写下的东西,谁改一笔,都能看出来。”
郭禹颉头也不抬:“殿下这话说得像夸我。”
赵明月立刻接:“不像,听着像把你当锁。”
郭禹颉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锁也有用。”
李卓苒淡淡道:“能锁住嘴更有用。”
赵明月哼了一声,却没再插科打诨。
阿棠缓过一口气,才把水下的情形一点点说清楚。
回声闸后不是寻常暗渠。第一道铁栅进去后,水势忽然变缓,像有人在地底挖了个坛子,把所有脏水都倒进去,却不让它往外流。水里有油,贴着皮肤滑,鼻子闻不到臭味,反而有股旧香灰泡久了的苦气。
“我一开始以为自己摸到的是水草。”阿棠说,“后来才知道,是帘子。”
“帘子在水下?”
“嗯。很多条,从上头垂下来,缠在木格栅外。我往里钻的时候,有东西挡脸,软的,像布,又像头发。那只手就是从帘子后面伸出来的。”
小灯听到这里,脸色越发白。
李卓苒问:“手上有没有茧?”
阿棠想了想:“指腹硬。拇指和食指之间有老茧,像常年拉绳的人。”
福伯插了一句:“水工?”
阿棠摇头:“也像捻灯芯。”
这四个字让小灯猛地攥紧了衣摆。
赵承珩看他:“莲娘手上有这样的茧?”
小灯摇头摇得很快:“不是她。”
“我没说是她。”
小灯眼眶一下红了,像被自己说漏的话逼到了死角。他别过头,半晌才挤出一句:“莲娘右手虎口有伤,捻不了细灯芯。她教我捻,她自己只剪。”
这是一句很小的实话。
可所有人都听出了分量。
若水下那只手会捻灯芯,懂回声闸,又能用三长一短敲门,那它可能不是随便藏进去的活人,而是无名灯局里本就有位置的人。
郭禹颉让阿棠把那三长一短再敲一遍。
阿棠用指节敲石板,敲到第三长时停住,脸色越敲越难看。
“不是求救。”他说,“像在报数。”
福伯问:“报什么数?”
阿棠看向水口:“三盏长灯,一盏短灯。回声闸里挂着的帘后,应该有四个灯位。短的那盏,灭了。”
小灯的汤碗终于端不住,瓷边碰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像是想去捡碎瓷,又像是怕手一伸,所有人都看见他在抖。
赵承珩没有看他的手,只道:“短灯是谁的?”
小灯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一刻,连赵明月都没催他。
风也停了。
冷。
小灯看见那截帘线,脸色一下白了。
赵承珩盯着他:“你认得?”
小灯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无名灯帘。”他声音发干,“莲娘说,七年里,灯帘不能断。断一截,就说明有人已经走错了一步。”
“谁走错了?”
小灯摇头。
水口深处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三长一短。
是有人用指节,慢慢在铜皮上敲出两个字的节奏。
阿棠趴在地上,听了片刻,猛地抬头,嘴唇都没有血色。
“他说……别开。”
“别开什么?”
水下那声音停了一息,又敲了三下。
小灯忽然把汤碗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别开她的嘴。”他说。
而水口深处,像是为了回应这句话,缓缓漂出一缕被红线缠住的白发。
红线缠着白发,从水口里慢慢浮出来时,赵明月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拦沈婉清的眼。
沈婉清却没有躲。
她看着那缕白发贴着污水打转,心里怕得厉害,指尖都发麻,可还是看着。她知道自己若在这时候闭眼,往后再遇见这种事,仍旧只能躲在别人身后。
李卓苒用竹钩把白发勾上来。
白发很长,末端被红线扎成死结。死结里塞着一粒米大的蜡团,蜡团泡了水,外层发灰,里面却还硬。郭禹颉拿针尖挑开,露出一小截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
圆寂是假。
没有人说话。
这四个字太直,直得像一巴掌打在惠慈尼院那套体面说辞上。净尘师太不是病死,不是安然圆寂,也不是按佛门规矩封龛。有人借“圆寂”两个字,把尸身从所有人眼前搬走,再拆开,藏进水道。
赵承珩看向小灯:“这是谁的字?”
小灯盯着那张纸,喉结动了动。
“不是莲娘。”
“你确定?”
“莲娘写‘假’字,下面一点会拖长。”小灯说,“这个没有。”
赵明月忍不住道:“你连这个都记得?”
小灯没看她:“灯铺记账,她教我认字。她说,字会骗人,也会露馅。”
郭禹颉把纸收起,问阿棠:“你在水下看见了什么?”
阿棠喝了半碗热姜汤,脸色还是青。他靠着墙,闭眼缓了很久才开口:“回声闸后面有两具。”
赵明月皱眉:“两具尸?”
“一具像尸,一具不像。”
这话听得人背后发凉。
阿棠抬起左手,比划水下的位置:“第一具挂在木格栅外,穿着尼袍,头垂着,头发白,身子被水草缠住。我摸到袖口有香灰,像惠慈佛堂里烧的那种。可她嘴是空的。”
李卓苒立刻问:“空的?”
“没有嘴。”
阿棠说完这三个字,自己也打了个寒战。
“不是烂掉,是被割走了。下巴到鼻下,整块没有。我摸到边缘齐,像刀割的。”
沈婉清胃里翻上来一阵酸水。
她强忍住,问:“那第二具呢?”
“第二具在格栅里面。”阿棠道,“看不清,隔着铜皮和木条,只能摸到一截脸。那脸没有白发,皮肉也没烂透,嘴却被红线缝着。”
郭禹颉脸色沉了下去。
牙在木鱼里。
白发在水口外。
尼袍挂在格栅上。
嘴却长在另一具尸身上。
这不是单纯藏尸,是拆出一套让人辨不清身份的假局。有人把净尘师太能被辨认的部分分散,又把最关键的“口”缝到另一具尸身上,等着他们去开。
小灯说别开她的嘴。
不是怕尸,是怕嘴里那东西。
福伯低声道:“殿下,要不要报宫里?”
赵承珩看他一眼。
福伯立刻垂头。他问出口就后悔了。宫里若知道柳桥水道下有净尘尸身,第一件事不是查凶,而是封口。封水口,封灯铺,封所有见过东西的人。
郭禹颉道:“先取证。”
“怎么取?”赵明月道,“阿棠再下去一回,怕是半条命都没了。”
阿棠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还能下,被李卓苒一眼看住。
“你闭嘴。”李卓苒道。
阿棠默默闭上。
郭禹颉让福伯找来旧水工。柳桥一带老水工都不愿沾这事,最后被郭府护院半请半拽带来一个姓葛的老头。葛老头一条腿瘸,眼睛浑浊,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短褂,一看见水口就要跪。
“不下,不下。”他连连摆手,“那下面不能下。回声闸吃人。”
赵明月不耐烦:“又没人让你下,问你几句话。”
葛老头哆嗦着看她,没敢答。
郭禹颉把那截青灰帘线递过去:“认得吗?”
葛老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这是旧宫帘线。”
李卓苒问:“什么旧宫?”
“先秦王旧邸里头的帘子。”葛老头声音发抖,“我年轻时修过那段闸,闸门后面有间小石室,原先是放水尺的。后来先秦王旧邸封了,石室也封了。有年大雨,我跟师父下去清淤,在里头看见过一盏灯。”
小灯猛地抬头。
赵承珩道:“什么灯?”
葛老头咽了咽:“没名的灯。灯前有帘,青灰色,帘线里缠铜屑。师父说,别碰,那是宫里人养影子的灯。”
“养影子?”赵明月冷笑,“你们水工说话都这么瘆人?”
葛老头哭丧着脸:“贵人,小的没胡说。那灯不照活人脸,只照墙上的影。师父说,谁的影子在灯前挂满七年,谁的真名就能从账上摘出去。”
他说到这里,像怕自己说得太多,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巷子里格外响。
沈婉清被吓了一跳。
葛老头却像没觉得疼,只把额头磕在石板上:“小的糊涂,小的老糊涂了。贵人们就当小的胡吣,放小的一条命吧。”
郭禹颉没有扶他,也没有催。他知道这种人越催越会把话咬死。反倒是李卓苒蹲下身,把一块干帕子放到葛老头面前。
“你师父死的时候,你也在?”
葛老头眼皮抖了抖。
李卓苒声音很平:“你若不说,今日水口里那两具尸,明日就会变成第三具、第四具。到时候死的未必是你,也可能是你的儿孙。”
葛老头猛地抬头。
“你家里还有人。”李卓苒道,“右袖补丁是新针脚,针脚细,不像你自己缝的。鞋底垫了两层旧布,前头却没补,是家里有人怕你脚凉,不懂你走路磨哪里。你若真孤身一人,不会这么怕。”
葛老头的嘴唇哆嗦起来。
赵明月小声对沈婉清道:“李卓苒这双眼睛,真该让她去查嫁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