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很旧,灯罩上没有纹样,只用细竹篾扎着。火光被罩住,照不远,只照得脚下一小圈地面发黄。
郭禹颉问:“你是谁的人?”
青衣小内侍没有回头:“现在是陛下的人。”
“现在之前呢?”
“活人的人。”
这回答很欠揍。
若赵明月在这里,大概已经让他重新组织语言。
李卓苒却问:“耶律燕知道你在这里吗?”
青衣小内侍脚步一顿。
“她知道我活着,不知道我进宫。”
郭禹颉道:“那你胆子不小。”
“跟郭公子比,不算什么。”
旧库里潮气重。
墙边堆着撤下来的旧仪仗、旧灯架、旧供桌,还有许多用黄封条封着的箱子。封条新旧不一,有些字已经褪得看不清,有些却像昨夜才贴。
李卓苒闻见一股陈木头的味道。
不是寻常库房那种霉味,而是供桌、香案、旧佛龛混在一处,年深日久后发出的沉闷气息。仿佛这些东西被人从热闹处撤下来以后,就一直关在这里,连当年的香火都没散干净。
她脚下踩到一粒碎蜡。
碎蜡被踩扁,发出极轻的一声。
青衣小内侍立刻停住,回头看她。
李卓苒也停住。
两人隔着一盏旧灯的光,对视片刻。
郭禹颉低声道:“有人听得很细?”
青衣小内侍道:“旧库里空,声音会走。走到不该走的人耳朵里,就麻烦。”
“你这张嘴以前怎么没被人打死?”郭禹颉问。
青衣小内侍认真想了想:“跑得快。”
李卓苒差点笑出来。
这地方阴冷压人,偏偏这小内侍一句话把那股鬼气撞开了一点。她忽然明白耶律燕为什么会留他。人若一直跟死人账、旧灯油、宫门暗号打交道,身边有个还能贫嘴的人,实在算福气。
李卓苒一眼扫过去,先看封条年月。
郭禹颉看箱子摆放。
两人谁也没说话,却几乎同时停在第三排尽头。
那里有一只箱子,封条比旁边短半寸。
封得太新。
青衣小内侍低声道:“里面有人。”
李卓苒看向他。
他补了一句:“不是箱子里,是那后面。”
郭禹颉绕过去。
箱子后头果然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旧宫袍,头发花白,手里捧着一盏无芯灯。
李卓苒看清他的脸时,呼吸一停。
不是郭父。
也不是邱内侍。
是礼部旧档房那个老书办。
第136章里想起“照旧例办”的老书办。
他竟坐在东宫旧库里。
老书办比上回见时更瘦。
脸颊塌下去,眼下有两团青影,身上那件旧宫袍明显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被绳子勒过的红痕。他怀里的无芯灯被他抱得太紧,像抱着一只会咬人的小兽,又像抱着自己最后一点活路。
郭禹颉没有立刻上前。
李卓苒也没动。
一个本该在礼部旧档房里翻纸的人,出现在东宫旧库,还抱着邱内侍口中“不要碰”的无芯灯。这里头不管哪一件,都足够让人后退半步。
偏偏他们不能退。
老书办抬头看见郭禹颉,第一句话是:“你来晚了。”
郭禹颉没有意外:“晚到哪一步?”
“丁炉册被换了。”
李卓苒走近一步:“换成什么?”
老书办把怀里的无芯灯放到地上。
“换成郭家的账。”
旧库里冷得厉害。
李卓苒却觉得后背有热汗渗出来。
郭禹颉蹲下,看那盏无芯灯。
灯里没有油,也没有芯。
只有一层灰。
灰面上,用指尖划着一个“父”字。
老书办道:“这是他们给你看的。你若动了,就算认灯;你若不动,就拿不到真册。”
郭禹颉问:“真册在哪?”
老书办笑了笑:“你爹知道。”
李卓苒皱眉。
这句话太像局。
郭禹颉却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老书办看了一眼青衣小内侍。
青衣小内侍低头不语。
老书办道:“三年前礼部旧档被人改过,我写错一个日期,活下来了。昨夜有人把我带到这里,让我把错日期补上。”
郭禹颉问:“谁带你来的?”
老书办的嘴唇动了动。
青衣小内侍忽然把灯罩往低处压了压。
老书办便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只道:“看不清脸。只知道其中一人袖口有绛线,走路不响,像宫里教出来的。”
李卓苒记住了“绛线”二字。
她没有追问。
有些话在旧库里问出来,未必比藏着更安全。尤其是这种四面堆满封箱的地方,谁知道哪只箱后头还有一只耳朵。
“补在哪?”
“郭父名下。”
李卓苒声音冷了:“你补了?”
老书办苦笑:“我若补了,你们今日见不到我。”
他从鞋底夹层里抠出一小片纸。
纸薄得像要化。
上面写着一行旧年月。
“宗宪三十年二月初七,听雪阁灯油入东宫旧库。”
郭禹颉看着日期。
“听雪阁起火是哪日?”
李卓苒立刻答:“二月初九。”
郭禹颉眼神一沉。
也就是说,灯油先入东宫旧库,两日后听雪阁起火。
火不是临时起的。
是先备好的。
老书办道:“他们要我把初七改成初十,让灯油看起来是火后才清点入库。”
李卓苒看着那片纸,忽然问:“你为何帮我们?”
老书办沉默。
半晌,他低声道:“因为当年我以为只是补一页旧账。后来才知道,那夜死了一个婴儿。”
“不止一个。”郭禹颉道。
老书办脸色灰了一层。
他手里的无芯灯晃了一下,灯底磕到箱角,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让他整个人都抖了。
“我知道得晚。”老书办低声说,“知道的时候,听雪阁已经烧干净了,礼部那边也封了口。有人告诉我,只要照旧例办,往后就还有饭吃。郭公子,你年轻,不知道‘照旧例办’四个字有多好用。它能让人闭眼,能让人把一条人命写成一行灰字。”
郭禹颉看着他:“所以你现在想睁眼?”
老书办苦笑:“不睁也不成。他们又找来了。三年前我装瞎,今日他们要我真瞎。”
李卓苒没有心软:“你现在说这些,不够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