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看见冷粥,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但屋里太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僵住。
赵明月终于找到机会,立刻笑:“沈小姐,大案当前,你还挺顾自己。”
沈婉清端着脸:“人活着才查案。”
郭禹颉低头看油纸。
油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只很粗糙的燕子。燕子嘴里叼着一粒米。
李卓苒一看便明白:“耶律燕。”
赵明月盯着那碗粥:“她怎么比我们的信还快?”
“她一直在附近。”郭禹颉道。
小尼姑低声:“师太说,契丹公主的人天黑前来过尼院,没进门,只买了三碗粥。”
赵明月一拍桌子:“她早知道?”
“不一定知道。”李卓苒道,“但她知道今夜会有人饿。”
沈婉清看着那碗冷粥,忽然不太想笑了。
一个外邦公主,把京城里这些人算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郭禹颉打开咸菜碟,底下压着一小片羊皮。
上面只有七个字。
“白石巷,卖油翁。”
赵明月立刻站起来:“走。”
郭禹颉看她:“你又要亲自去?”
“这回总能去了吧?”赵明月憋得快冒火,“尼院不让去,东宫不能碰,后门也不能出。现在卖油翁总不至于也是宗室旧案吧?”
李卓苒低头看那片羊皮:“卖油翁若只是卖油,耶律燕不会递来。”
赵明月:“那你说怎么办?”
沈婉清忽然道:“我去。”
所有人都看她。
她自己也有点后悔,但话已经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白石巷有两家脂粉铺,我去过。天亮后我可以借买脂粉绕过去,不算突兀。”
赵明月皱眉:“你刚从尚服局爬回来。”
“所以才像一夜没睡、急着买东西压惊的疯小姐。”沈婉清说,“这个我装得比婆子像。”
赵明月看她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挺有自知之明。”
沈婉清忍住没翻脸。
李卓苒却摇头:“你不能一个人去。”
“那谁陪我?”
赵明月立刻道:“我。”
郭禹颉:“不行。你太显眼。”
赵明月忍无可忍:“我长得是有多不像暗探?”
屋里没人答。
连小尼姑都默默低头。
赵明月气笑了。
最后定下来,是沈婉清带婆子去白石巷,赵明月不露面,只在隔街茶棚等。福伯另派两个沈府老仆做挑担小贩,远远跟着。
临出门前,李卓苒把冷粥推到沈婉清面前。
“吃两口。”
沈婉清一怔。
李卓苒道:“手抖容易露馅。”
沈婉清端起碗,粥已经凉透,米粒泡得软烂,还有一点烟火气。
她喝了两口,忽然低声说:“我以前真讨厌你这种稳。”
李卓苒看她:“现在呢?”
沈婉清放下碗:“现在也讨厌,但知道有用。”
李卓苒笑了笑:“那就够了。”
天光终于亮起来。
沈婉清换了一身半旧衣裙,带着婆子从后门出去。她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墙根下另有一片槐叶。
这片叶子上没有朱砂字。
只有一滴干了的油。
油迹旁,压着半粒米。
婆子脸色一白:“小姐……”
沈婉清把叶子收进袖中,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走。”
她抬脚迈出巷口。
白石巷那边,已经有人在叫卖灯油了。
白石巷比沈婉清记忆里窄。
从前她来这里买脂粉,只嫌巷口的油烟味重,裙角容易沾灰。如今再走进来,才发现这巷子处处都是能藏人的地方。
卖糖的棚子后头能藏一个。
脂粉铺斜对面的旧井能藏一个。
连那家挂着“陈记灯油”的小铺,门口三只空油桶里,若真要塞人,也不是塞不下。
沈婉清想到这里,脸色微僵。
她觉得自己大概被郭禹颉他们带坏了。
从前看铺子是铺子,看桶是桶。
现在看什么都像能藏尸。
婆子跟在她后头,小声道:“小姐,您走慢些,真买脂粉的人没这么杀气腾腾。”
沈婉清脚步一顿:“我有杀气?”
婆子谨慎道:“有点像来砸铺子的。”
沈婉清闭了闭眼,硬把步子放软。
赵明月在隔街茶棚坐着,穿了件不起眼的灰斗篷,可她坐姿太直,眼神太利,活像茶棚欠她三百两。
沈婉清路过时没看她。
赵明月却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沈婉清差点回头骂她。
好在婆子及时咳了一声。
两人进了脂粉铺。
铺里掌柜娘子认得沈婉清,忙堆笑迎上来:“沈小姐今日来得早。”
“睡不着。”沈婉清随手拿起一盒香粉,“家里昨夜闹了些事,想买点东西压压晦气。”
这话半真半假,掌柜娘子反而不敢多问。
沈婉清挑挑拣拣,眼角余光却一直盯着对面的灯油铺。
卖油翁很老,背弯得厉害,一勺一勺往客人的小罐里舀油。手稳,话少。来买油的人给钱,他收钱;不给多话,他也不多问。
看起来太寻常了。
寻常得叫人心里发毛。
婆子低头替沈婉清挑胭脂,忽然道:“小姐,那老头右手少一截小指。”
沈婉清心口一紧。
郭禹颉昨夜说过,真正关键的人,常常不是拿刀的,是递灯油的。
她放下香粉:“这盒味太甜。”
掌柜娘子忙换。
沈婉清趁她转身,低声道:“买油。”
婆子会意,提着空小罐出了门。
她走到灯油铺前,装出一副碎嘴样:“老丈,灯油怎么卖?我家小姐昨夜点灯点了一宿,佛堂里灯都快干了。”
卖油翁抬头看她一眼。
只一眼。
沈婉清隔着脂粉铺门帘,忽然觉得那眼神不像老人。
太清。
像一口井。
卖油翁道:“沈府?”
婆子一愣,随即笑道:“城里几个沈府?老丈耳朵倒灵。”
“昨夜尚服局起火,今日沈府买油,不稀奇。”
婆子笑得更碎:“老丈消息也灵。”
卖油翁没接话,只伸手:“罐。”
婆子把罐递过去。
油刚倒到一半,卖油翁忽然停了。
“钱呢?”
婆子递银钱。
卖油翁摇头:“不用这个。”
婆子心里一跳:“那用什么?”
卖油翁用少了一截小指的手,轻轻敲了敲油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