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从硬板床上坐起,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还插着两根稻草。
“邪门了,景寒宫这鬼地方,平日里连个耗子都不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走到院门口,就见一群人正对着景寒宫指指点点。
为首的是个穿青灰褙子的中年妇人,头戴银钗,脸拉得老长。
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宫女,两个小太监,一个个趾高气扬的,跟抄家似的。
“你这老货,咱们奉上令清点各宫被大雪压垮的屋舍,你居然敢拦?你有几个脑袋!”
尖嗓子的小太监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在刘婆子胳膊上推了一把。
刘婆子被推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可她还是赶忙稳住身子,哈着腰,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是是是,公公教训的是,不过宫里住着贵人,还请公公稍待,容奴婢进去通禀。”
此时的刘婆子有苦说不出,经过这阵子和孟瑶的接触,她发现对方隔三差五就会在冷宫里面消失。
按理说她早就应该上报,可孟瑶那神出鬼没的手段让刘婆子胆寒,尤其是那浇不灭的火罐子。
所以她才死死拦住对方一行人,生怕惹恼了那疯婆子,拉着大家来个同归于尽。
退一万步说,即便没有惹到孟瑶,那万一赶上她消失怎么办?
“放肆!”看到对方依旧不肯让开,那小太监自觉失了面子,扯着公鸭嗓子就骂。
“你莫不是在冷宫待久了,坏了脑子不成?”
说着话,小太监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妇人,见她冷着脸,小太监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抬起手就要给刘婆子长长记性。
刘婆子眼看要挨打,她也不敢躲,只是把眼闭了起来,摆明了打算硬抗。
“慢着!”
孟瑶慢悠悠从门后走出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头发披在身上,棉袄袖口还磨破了个洞,整个人透着股衰样。“一大清早的,吵吵什么呢?扰了我的清梦。”
院里瞬间静了。
那领头的妇人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孟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孟贵人?”
她有点不敢信,本以为景寒宫就只剩个看门老妈子,没想到这位废妃居然还活着,似乎活的还不错?
孟瑶斜靠着门框,双手环在胸前,“你认识我?认识我还不赶紧过来行礼?”
中年妇人倒吸一口冷气,她进宫几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
有那哭哭啼啼求修葺的低位嫔妃,也有端着架子赏银子的高位娘娘,可偏偏就没见过被打入冷宫还这么嚣张的废妃。
她冲着方才要动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心领神会,指着孟瑶喝道。
“大胆!不过是个冷宫弃妇,也敢跟周嬷嬷这么说话?你是不是在冷宫待傻了,忘了宫里的规矩?”
周嬷嬷笑了,虽然嘴角的弧度不大,可孟瑶还是清楚的看到了她的表情。
“规矩?你个阉货也敢跟我讲规矩?你爹娘生你出来,就是让你当阉人的吗?”
孟瑶说完差点笑出声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太监,除了面白无须,声音尖锐,似乎和别的男子也没什么不同。
“我是当今皇帝萧承朔亲封的贵人,即便是如今身处冷宫,可依然是主位,你不过是个没根的货色,你也配跟我讲规矩?”
看到那小太监被孟瑶压制,中年妇人不得不开口,“奴婢周氏,奉内侍监命令,清查各宫雪后损毁,登记造册,以便修葺。”
“贵人既在宫中,便请移步一旁,容奴婢们清点屋舍。”
这话说的不卑不亢,明面上是请示,实则是拿内侍监出来压人。
周氏:你不是狂吗?我是惹不起你,但你惹得起内侍监的朴公公吗?那可是陛下的贴身太监,内侍监就是他老人家在统领呢!
孟瑶撇撇嘴,满脸不屑。“你在威胁我?”
周氏摇头,面色严肃,“奴婢不敢!”
孟瑶往前走了两步,直直凑到了周氏面前,语气轻柔的说道:“你再跟我嚷嚷一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景寒宫的台阶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什么似的。
“我反正烂命一条,就是不知道周管事能不能抗住这苛待冷宫妃子,逼人致死的罪名了。”
“哦,对了。也许我死在这里的消息,根本传不到陛下耳中呢?周管事要不试试?”
疯了。
在场所有人脑子里都冒出这两个字。
宫里的女人要么争宠要么隐忍,无论怎样,都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可孟瑶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让人感觉,她真的不拿自己小命当一回事。
周管事脸色变了。
她本就是走个过场,顺便捞点油水。
真要是逼死了一个贵人,哪怕是被打入冷宫的贵人,那后果也不是她一个管事能担待起的,毕竟会来冷宫办差的宫人,都是没什么背景的。
“贵人说笑了。” 周管事换了笑脸,转头就给了那小太监一巴掌,“没规矩的东西,还不给贵人赔罪!”
那小太监捂着脸,憋屈的给孟瑶行礼。
孟瑶看也不看那小太监,只是扒拉着头发上的稻草:“跪下!”
周管事又想发怒,可看到孟瑶眼里的冷漠,只能是咬牙,“贵人的话没听到吗?还不跪…”
“我是让你跪下!”
孟瑶发声,打断了周管事的话。
周管事满脸不可置信,她用食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见她好像不服,孟瑶扔掉稻草,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内侍监是吧?”
“朴公公是吧?”
“ 他能指示你,那我呢?我就问你,我能不能指示!”
周管事没想到,一个被关在冷宫三年之久的女人,竟然还敢动手打人,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能,贵人也能指示。”
孟瑶嗤了一声,没再揪着不放。她心里门儿清。
对付这些恶奴,不能讲道理,就得比他们更疯更不要命。
只有你摆出大家一起死的架势,他们才会低头。
刘婆子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行了,清点吧。” 孟瑶往台阶上一坐,随手揪了根枯草叼在嘴里,“刘婆子,去给我弄点吃的。”
刘婆子红着眼点头,在冷宫里这些年,从来都是她给别人赔笑脸、挨巴掌,头一次有人替她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