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好像不是吴喜浓想的那样,他先站起身,走到离水球一步的位置,观察齐景的情况。
水球并非静止不动,表面一直在起伏,就像微风吹起的细碎河波。
齐景在中心盘坐,闭上了眼。
吴喜浓担忧地询问:
“你怎么样?”
齐景已经入定运功,没听见声音,但透过水球,可以看到他脸色绷紧,眉头紧锁,神色并不轻松。
事情也出乎齐景预料,水流中融入了浓郁的天地灵气,故而会出现粘稠和清凉感。
水流中蕴含的天地灵气,浓郁程度,胜过空气中的几十倍。
此时,浓郁灵气随水球内部的暗流疾速奔涌,冲击着齐景的体魄,每一次,都像巨浪拍过来,力逾万斤。
他的修为,本来已经达到炼气二层的境界,经灵气凶猛一冲,门槛尽碎,几乎在瞬间达到炼气三层。
晋阶后,感天应时,灵气自然上涌,冲过玉京上关直达头顶。
灵气带来宁静的清凉感,在头顶,又好像在脑海回荡了几圈。
齐景双目清凉如洗,眉心中央,绽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接着,三魂七魄都往此处瞩目。
精神力量在空明之处叠合凝聚,变成一点白色灵光,大小如火烛,纯白无瑕。
灵识!
修士修为到炼气三层,方能初步凝练灵识。
他从再世重来后,常常收心养神,精神力饱满,又有上一世的修行经验,晋阶后压住万般心绪,不思不滤,意守眉心神轮,灵识转瞬汇聚成功。
灵识玄妙非常,可举烛内照,可外察大千,辨诸形诸气,烙印,显化等等,这是修士不可或缺的手段之一。
凝聚成功了。
非常顺利。
可齐景没有一丁点欣喜庆幸的闲暇,现在的情况,很不乐观。
水球蕴含的灵气浓郁无比,横冲直闯,他虽然没有运转《炼气篇》采气,可灵气已经渗入体内。
主动采气和被动吸收,区别很大,刚刚进入炼气境的体魄,未必能承受住。
齐景需要先察看情况糟糕到什么程度。
心念一起,那点灵识白光扩散光芒,照到自身内部…此时灵识刚刚形成,十分微弱,也不宜出体观察,适合内观。
瞬间,齐景看见了丹田。
丹田又称精宫、气海,像是一方处于人身内部,又自成天地的空间。
整体外形呈椭圆状,就像化育出宇宙的混沌原胎。
内部呈微红色,面积不大,七尺方圆,当然空间会随境界增长不断扩大。
丹田内微红,丹田外是灰蒙蒙的混沌,中间有一层无形壁垒隔开。
齐景修行来的三缕灵气,盘伏在丹田底部,排布有序,颜色青蓝纯净。
通过水流冲击渗进丹田的灵气,弥漫在丹田上空,由于是外来天地灵气,还糅合着世俗的各种驳杂气息,呈现土黄色,就像铺天盖地的沙尘暴。
“果然,很不妙。”
齐景敛了敛眉,心下轻叹。
让这些驳杂不纯的灵气,侵蚀自身凝炼过的灵气,炼气三层的修为就得毁了。
他运起《炼气篇》,催动灵气运转,开始祛除这股驳杂灵气。
可此时,功力尚浅,积蓄尚薄,灵气翻涌起来,酝酿不出多大的驱除之力,刚驱除一缕,第二缕、第三缕就渗透进来。
齐景此时没有丹药辅助,没有宗门长辈帮忙,运功一个多时辰,精神开始疲惫,可渗透进丹田的驳杂灵气却越来越多,黄蒙蒙地覆盖着丹田上空。
这是不敬高修海映心,得到的惩罚吗?
实话说,不算严厉。
齐景原本就做了很糟的打算,对此并不懊悔。
只是,萤虫尚绽光华,草芥亦争春秋,身为修士,力量再微弱,也要把能做的事情做完。
哪怕无济于事。
齐景咬破舌尖,鲜血从口中流到水里,强打起精神,继续《炼气篇》
一个时辰过去。
中午了。
里县的隆冬,不冷但总是半阴半晴,天像是病了,挥洒下没有温度的惨淡阳光。
房间中水球,此时砰然破碎,没有变成水珠,直接变成白汽,从湖畔宅邸漫漫升腾到天空,如白龙上云霄,那抹云,落到天上形状仍像龙腾。
齐景掉下来,摔在地面,担忧许久的吴喜浓赶紧去扶,但被齐景伸手挡住。
不用,站的起来。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和头发,正对吴喜浓,忽然俯身拜下。
“齐景,你这是干什么?”
齐景纳头在地,笑说:
“师父之前连番跪拜,我没有听见说什么,可猜到师父是在为我求情,礼数不可不还。”
“这时候讲个狗屁礼数,你怎么样?”
“我看看…”
还礼后,齐景站起身,强撑着疲倦的精神“内观”丹田,驳杂不纯的灵气,就像黄色的沙尘漫天降落下来,吞没了清明灵气,丹田里混杂一片。
见此情况,齐景长嗯一声,笑道:
“有点废了。”
“说清楚!”
“之前所采灵气,悉数被污染,我现在运功会很困难,往后…随着时间推移,那些驳杂之气,还会封堵我的经络和穴窍,革了我的修行资格。”
啪的摔了法剑,吴喜浓又气又悔道:
“早知道,就不该做这破诅咒法事!”
“师父,落子无悔。”
“你…”
“擅自沟通陌生高修,本来就伴随着不可控的风险,你参与其中,未受波及,海映心海前辈已经算仁慈,这结果,我们完全可以承受。”
齐景一如做法事之前一样平静,捡起法剑,递给吴喜浓:
“这是咱们吃饭的工具,别摔坏了。”
“你的修行路,万一就此中断!”
“可以接受,留在世俗陪鱼若到最后、赡养我婶娘和伯父、跟师父继续驱邪攘灾,这有什么不能接受?修行安其心,守其道,道何必在山中。”
齐景拍了拍吴喜浓手臂,这师父呀,读道藏没读到心里去,怪不得仙缘断于中途。
吴喜浓还是担忧齐景修行,问道:
“灵气驳杂,不能运功淬炼?”
“少的话可以,现在我的丹田里,起码有十八缕灵气,炼气五层也就这种水准,我刚入炼气三层,而且自行凝炼的灵气已经全被污染,根本运转不动。”
齐景微微一顿,又摇头道:
“除非有龙火精炼丹。”
“有的话,就能化解此劫?”
“那可不止化解,还会因祸得福,十八缕灵气全经龙火精炼丹精炼提纯,我的修为一下便能跃升到炼气五层。”
话是这样说,可齐景上哪儿去弄龙火精炼丹,那丹药在衍云宗内部也不好弄到,便不做白日梦。
他捡起地上的诅咒纸人,上面的朱砂文字已经水洗掉,只剩空白一张,看着道:
“海前辈,晚辈打扰,但实是家妻病情日益加重,又无其他门路可医,故而才想请前辈施以援手,抱歉之至。”
结果很糟,弄巧成拙,齐景的修行路可能都要搭进去。
但落子无悔。
齐景掐动指诀,准备施展《引火术》,烧掉诅咒纸人。
就在此时,胸膛又传来剧烈灼烫,异变横生。
他薄弱的灵识不由自主被拖进丹田,一道恢宏气息如江河倾泻,镇压万方,在丹田混沌之中睁开一双巨目。
“龙?”
看见这双恢宏巨目,齐景心神巨震,又想起乱渡海上的五爪苍龙。
………